第30章 金蝉脱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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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鹤纵声长笑,顾盼自雄,极口赞许:“还是桂兄洞若观火!以李鸣那点鬼聪明,此时定在那些崎岖小路上奔波,妄图截杀。众将听令,再加三鞭!只要过了前面的老豁口,这盘棋便全活了。”
红狮贺节由衷赞叹:“总督神算,属下等甘拜下风。”众人纷纷策马扬鞭,烟尘滚滚,直冲老豁口而去。孰料转过山嘴,众人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受惊,嘶鸣声连成一片。只见那狭窄的去路当中,一字排开站着三人。居中一人青衫猎猎,丰神俊逸,正是江剑臣;其上首立着武凤楼,下首站着的,赫然是那人见愁李鸣。
杨鹤面色如土,呼吸为之一促。鬼守尸眼中凶光毕露,钢牙错响,厉声喝道:“请大人下马,且去坡下大树后歇息。我等蒙总督庇荫二十载,如今临难捐躯,正当其时!并肩子上,齐心协力杀贼!”
在鬼守尸的暴喝之下,贺氏余下的四色人妖——红狮贺节、黄豹贺礼、蓝虎贺敬、白狼贺庆,齐刷刷亮出怪异兵刃,各守四象方位,如狂飙般旋向江剑臣。杨鹤麾下的八名精锐侍卫亦是鬼头刀出鞘,分为四组,自东南西北四面合围武凤楼。
鬼守尸亲手将杨鹤扶至坡下一株古木后,叮嘱杨鸣等将校严密护卫,随即发出一阵摧肝裂胆的长啸,身形腾空而起,状若大鸟投林,稳稳落在李鸣面前。
李鸣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暗叫苦。他眼光老道,瞬间看破了杨鹤这手“以下驷对上驷”的毒计:四色人妖拼死缠住功力最高的师父,另有八名豪客围攻武凤楼,而功力最深、手段最辣的鬼守尸,偏偏选了自己这块最弱的短板下手。只要鬼守尸以雷霆手段将自己剪除,再去助八名侍卫格杀武凤楼,届时师父便要陷入一比十三的死局。当年的昆仑之战虽险,亦不及此刻杀机四伏。
江剑臣此刻亦是洞若观火,见爱徒势危,当即沉声喝道:“楼儿,鸣儿,撤到我身边来!”
李鸣心中一振,正欲变位,鬼守尸却嘿嘿冷笑,笑声如枭鸣入耳:“李缺德,你入江湖不足三载便名动一方,确有几分傲骨。可惜你这伶牙俐齿害苦了武林同道,多少好汉栽在你手里?今日若不除你,江湖永无宁日。你道你师父能看破妙计?在这桂某目力所及之处,岂容你飞回他的羽翼之下!”说罢,右手一翻,指缝间已多出五柄薄如蝉翼、色泽幽绿的弯形飞刀。
此时,江剑臣已与贺氏四兄弟陷入苦战。他内功深不可测,本可一击制敌,奈何这四人乃一胎所生,心意相通,形成合围之势。每当江剑臣攻向一人,其余三人便不顾生死猛攻其后心,逼其回防。杨鹤显然下了死令,这四人打定了“拼却四命、换取一刻”的主意,既不远遁也不贪功,只如牛皮糖般将其死死缠住。
这等气闷的打法,饶是江剑臣见多识广,也觉心浮气躁。他看准局势,知晓武凤楼尚能支撑,可李鸣与鬼守尸之间不啻天渊之别。眼见那五柄飞刀亮出,江剑臣心头一凛,这正是当年重创女屠户李文莲的绝户暗器,药性奇毒无比,顿时忧心如焚。
孰料,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李鸣面对那闪烁幽光的毒刃,竟仰天纵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俯后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且神情由衷欢畅。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倒教江剑臣愣了神,不知这机灵过人的爱徒又弄出什么古怪招数;而一向阴鸷冷僻、杀人如麻的鬼守尸,更是被笑得心头发毛,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撒出这必杀的一手。
正诧异间,只见缺德十八手李鸣一阵狂笑方毕,竟冷不丁收了声色,对着鬼守尸像模像样地长揖到地。他身子斜斜一扭,又似请安打了个千,顺手从腰间囊中摸出一件黑漆漆的长形物事,正颜厉色道:“桂老前辈,我李鸣实是诚心谢你。你家主子杨鹤使这‘以下驷对上驷’的毒计,气得我这‘人见愁’外见‘赛诸葛’都糊涂了。”这小子心思当真狡黠,他不提被对方神功惊吓,只说被毒计气恼,饶是江剑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闻言亦是忍俊不禁。
只听李鸣接着又道:“我们先天无极派素来行事堂堂正正,最是不屑暗箭伤人。桂老前辈当真英雄,出手前还不忘亮出暗器提醒晚辈。既然如此,在尝您的‘小玩意’前,也请您瞧瞧我的‘大玩意’。”说罢,他将手中那件烈焰帮镇帮之宝“毒雾神针”向着鬼守尸猛然一晃,嘻嘻笑道,“桂老前辈,若非您老亮出飞刀点醒,我这气火攻心之下,倒真把这宝贝给忘了。这份人情,待我李鸣百年大寿时,定要向儿孙后辈一一交代,教我李家世世代代都记着您的好。”
李鸣此时拇指与食指已死死扣住神针簧口,目光如电。鬼守尸哪知这神针内里其实空空如也?他早年成名江湖,深知烈焰帮火神爷南宫烈的火器威震武林,非同小可。当下,他满身的狂妄凶焰竟生生凝住,僵在原处不敢轻动。
李鸣见状,趁机对着武凤楼大喊:“大哥,师父牵住了四个,兄弟我牵住了一个,你还不快快大显‘刀威’,更待何时!”他知武凤楼心性纯良,恐其不忍下重手,故而不说“神威”却说“刀威”,意在提醒其发挥五凤朝阳刀的杀伐之气。
这一言既出,可苦了那八名蓝衣侍卫。
武凤楼五凤朝阳刀横立身前,寒光掠过,双目如电。他见这八名汉子个个面带戾气,劲装上绣着一至八的字样,知是杨鹤豢养的贴身死士,除去亦是替天行道。心志一定,掌中神兵忽地化作一招“刀扫七国”,一红一紫两道光华暴涨,迫得八人齐齐后退。武凤楼身如猛虎下山,直扑那绣着“八”字的侍卫,斜身带臂便是一刀。那侍卫惊怖之下缩颈藏头,武凤楼长刀微挽,虚晃向七号,实则那隐在右肘后的利刃已顺势划过八号的咽喉。
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血柱喷涌。七号侍卫尚未回神,武凤楼铁腕翻转,一记“刀劈华山”雷霆坠下。只听“喀嚓”一声,那侍卫连惨叫都未及出口,已被劈作两半,红白之物撒了一地。
不过三招,两名死士已归黄泉。余下六人见状胆寒,为首的一号厉声咆哮:“六出祁山!”六柄鬼头刀或刺小腹,或穿咽喉,或扎肋下,状若疯虎夺食,拼命攻来。武凤楼冷哼一声,长躯拧转,化作一式“扇炉炼丹”,间不容发地避过上中两路刀锋,同时五凤朝阳刀如闪电流火般挥出,一招“玉燕双飞”,只听叮当脆响,已削断了两名侍卫的刀尖。
见阵法露出破绽,武凤楼再不留手,绝命七刀中的狠招接踵而至。“鬼魂捧簿”、“阎王除名”连环使出,三、四两号侍卫一人心肺被贯穿,一人腰斩两截,死状极惨。余下四人早已亡魂丧胆,踉跄惊退。
武凤楼豪气干云,长啸声中,“判官查点”截去了五号的右臂,“阴风扑面”则齐膝扫断了六号的双腿。剩下的一、二号侍卫吓得肝胆俱裂,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只求逃命。武凤楼见状,心中刚泛起的一丝杀念复又软化下来。
鬼守尸见状,沉声喝令:“死命攻他上下左右!缠住他,不死不休!”
那一、二号侍卫虽面如死灰,身躯如筛糠,却在杨鹤严令下不得不拼死递出鬼头刀。武凤楼正自踌躇,李鸣的高声叫喊已从旁传来:“大哥!杀了他们,比让他们活着更好!”武凤楼钢牙一挫,刀光凌厉,分别在二人前胸刺开血洞,却留了数分力气,示意二人倒地装死。
就在两名侍卫心领神会、身躯欲坠未坠之际,鬼守尸眼中戾气大盛,右手疾扬,两柄薄如纸片的弯形飞刀精准地扎入了一、二号侍卫的丹田大穴。两人登时气绝,竟是死在自家头领手里。
武凤楼双目喷火,须发皆张,厉声咆哮:“没有人性的畜生!老爷要你挫骨扬灰!”话音未落,人刀合一,化作一道长虹直取鬼守尸。
鬼守尸身形如陀螺般滴溜溜一转,欺入武凤楼右侧死角。武凤楼恨其入骨,使出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神功抢占方位。鬼守尸随即将飞刀交至左手,右腕一翻,一口长形弯刀电闪而出。
两大高手于老豁口狭路上,各展绝学,拼起刀招与轻功来。一时间,老豁口内杀机满溢,寒气逼人。
好个不满二十岁的武凤楼,硬是抵挡住了那令江湖豪客谈虎色变的鬼守尸。转眼之间,二人已拆了八刀,刀锋过处,寒芒激荡。武凤楼脚下丝毫不乱,随对方身形变幻,连移一十六处方位,守得法度森严。
李鸣眼见要命的威胁已消,心头大定,嘿然一笑,将那唬人的“毒雾空针”重新收入囊中,目光转而投向场中。
江剑臣此时再无顾忌,胸中杀机陡起。他先前束手束脚,实是投鼠忌器,恐李鸣这武功稍逊的徒儿折在鬼守尸手里;如今见李鸣脱困,武凤楼虽落了下风,但支撑二三十招尚无大碍,江剑臣这一放开手脚,身法便如疾雷破山、飘风掠海。
红狮贺节身为五色人妖之首,眼力极毒,眼见江剑臣施展出神入化之“移形换位”,身形如鬼魅般贴向老三蓝虎贺敬。贺敬那柄短阔怪刀方才使出一半,便觉腕间一阵剧痛,已被江剑臣右手信手一拂,划断了寸关尺。未待他惊呼出声,掌中怪刀已鬼使神差般落入江剑臣手中。
老二黄豹贺礼眼见手足遭难,奋不顾身猛扑上来,欲救老三脱身。江剑臣信手挥刀,以刀背沉沉砸落,正中黄豹肩井骨,只听喀嚓脆响,骨碎声清晰可闻。刀势却并未就此止歇,顺势一带,又削去了蓝虎剩下的四根指头。江剑臣目露冷电,低喝道:“念你送我兵刃,又念你兄弟情深,尚有几分骨气,今日放尔等一条生路,还不滚命逃去!”
黄豹贺礼惨笑一声,凄然道:“天地虽大,我兄弟还能逃向何处?”他说罢强提一口真气,换左手持刀,伙同红狮贺节、白狼贺庆,复又呈合围之势攻了上来。
便在此时,斜刺里忽地闪出一条纤细窈窕的影迹,步法诡秘无声。刀光暴闪之下,蓝虎贺敬那颗头颅已被平颈削落。老四白狼贺庆惊觉异变,一招“惊鹿回顾”尚未转回,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痕,横尸当地。
江剑臣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那誓死追随自己的“六怪”之一胡眉。此时的胡眉,容颜消瘦了许多,清汤挂面的素净脸庞不施脂粉,那双杏眼因兴奋而更显明亮。她人随刀走,形似幽灵,招招直指红狮贺节。
江剑臣见状急喝一声:“不可强攻!”话音方落,只听林间金铁交鸣声大作,紧接着传出两声闷哼。红狮贺节身躯晃了几晃,委顿于地。而胡眉亦是倒撞出去,跌伏在地,再无声息。
李鸣离得最近,抢步上前将胡眉抱起,只见她面色如纸,胸口斜斜中了一刀,创口深及半尺,鲜血已浸透了那身素衣。
江剑臣见这赤诚女子重伤,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震天长啸。他手中怪刀卷起重重劲浪,将欲逃未及的老二黄豹贺礼彻底网在其中。刀芒过处,黄豹已被绞碎。江剑臣纵身跃回,劈手接过胡眉,紧紧护在怀中。
正当此时,武凤楼发出一声急促的惊呼,他以长刀拄地,胸口剧烈起伏,而鬼守尸的身影已如飞鸟归林,消失在密林草丛深处。江剑臣本欲追击,低头见胡眉命在旦夕,不敢轻离。李鸣忙从怀中掏出李文莲所赠的“少林大还丹”塞入胡眉口中,又运指如飞,替其裹伤止血。
江剑臣横抱胡眉,身形稳若磐石,直上坡顶。武凤楼与李鸣左右相护,三人如怒涛卷地,直逼杨鹤歇脚的那株大树。
江剑臣报仇心切,右手已聚起千钧之力,待要一掌将那舅父毙命,忽听树下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颤呼:“饶命!”随即噗通跪地。
江剑臣如遭五雷轰顶,心脉一阵剧震,险些将胡眉跌落在地。李鸣目光如电,一看那跪地之人的瑟缩模样,立时叫道:“不好,是替身!”
这杨鹤当真狡诈至极,竟在乱战之中来了个“金蝉脱壳”,由亲信中军副将杨鸣改扮其装束留在大树下诱敌,真身早已潜逃回京,寻那崇祯皇帝求生路去了。
江剑臣怒极咆哮,右手五指如钢钩般扣住假杨鹤的右肩,狠命摇撼。他急怒攻心,内力喷薄而出,只听杨鸣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喊,整个肩骨竟被生生捏得粉碎。孰料这一捏之仇,竟教江剑臣日后险些丧命于杨鸣的毒计之下,而女屠户李文莲更为此毁去芳容,身陷乱箭。
待杨鸣在剧痛中苏醒,三人方知杨鹤已遁走多时。江剑臣愤懑难平,一脚将杨鸣踢开丈余。此时怀中的胡眉微微颤动,她睁开双眼,煞白的俏脸上浮起一抹惨然却欣慰的笑意,嘶声道:“主人……莫要管我……快追杨鹤……若教他进了紫禁城……仇便难报了……”
江剑臣立在原地,默然不语。他心中深知,舅父杨鹤久镇边陲,统领十万精兵,朝廷向来将其倚为社稷长城;况且当年拥立信王登基,杨鹤更是立有不世之功。若杨鹤当真在御前哭诉求恩,得了一道免死的圣旨,自己若再行报仇,便是公然触动龙颜。
他本欲立刻纵马急追,可低头见怀中的胡眉气息奄奄,正挣扎于生死之际,又如何忍心弃她于不顾?想到这女子赤诚为主,历经女屠户李文莲、女魔王侯国英两番诱逼蹂躏,始终对他忠贞如一,那份怜惜之情,竟比对侯、李二人更甚几分。江剑臣咬了咬钢牙,肃杀的面色缓和下来,苦笑一声,真诚言道:“胡眉,血仇固然重于泰山,可你的性命难道不珍贵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先为你疗伤要紧。”
胡眉做梦也未曾料到,一向对自己冷若冰霜的主人,竟会在此时流露出这般温存关注。她热泪夺眶而出,心中甚至生出一丝痴念,恨不得这伤势再重几分,好叫主人再多瞧自己一眼。可她性子倔犟,轻轻摇头道:“主人……给奴婢留下几粒丸药、一壶清水便是。我命硬,死不了。老爷子的血仇耽搁不得……求求你了,快去追!”说罢,那一双秀目含泪,盈盈注视着江剑臣那张因奔波而清瘦、却更显刚毅英俊的脸庞。
江剑臣温言宽慰道:“莫要再说了,静心养伤。”他抱起胡眉,寻了一处清幽之所,细细重新裹好伤口,又运功为其推拿化瘀,随后在左近寻了一户厚实山民,留下重金,托其悉心照料。打点停当,他这才领着武凤楼、李鸣师徒二人,星夜赶往京城。
只因途中几番耽搁,这一路追袭,竟连杨鹤的影子也未见着。三人进了紫禁城下的老驸马府,忙请出驸马千岁冉兴。不等曹玉、凌云赶到,李鸣便将边陲变故详述一遍。最后,江剑臣郑重恳请老驸马带路,入宫面圣。
冉兴引着三人行至文渊阁,江剑臣眉头微蹙,顿觉气氛有异。文渊阁学士贾佛西与他乃是金兰之交,素来情深,断无避而不见之理。可此时阁内寂静如死,竟寻不到贾佛西半点踪影,实是奇哉怪也。
待转至金銮殿,寻到大太监曹化淳一问,方知皇帝正在乾清宫批阅奏章。四人步入宫禁,明时规制,过了端门、午门便是三大殿,似冉兴这般三朝老臣自是通行无碍。可乾清宫乃是内宫要地,无诏不得擅入。
曹化淳进去通传了许久,方才出来宣召。武凤楼师徒原本心中微有辞色,觉着崇祯登基后架子大得紧,可待进殿瞧见圣上据案而坐、案头奏章堆积如山,一派宵衣旰食之象,又不觉肃然起敬。四人于御前俯地参驾。
崇祯皇帝朱由检神色温和,亲手将三人扶起。待扶到江剑臣时,更是破例执其手,唏嘘叹道:“卿功勋卓着,朕一心欲加恩重赏,故命礼部查卿三代宗亲以便旌表。孰料此举反累卿失去慈父,实乃朕之过也。”
江剑臣闻言,心底陡然一沉。皇帝提及杨鹤时语气虽婉转,却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意味,他立时断定:报仇无望了。杨鹤定是抢先一步,已在御前求得了恩赏。
果见崇祯轻抚其背,缓缓道:“杨鹤虽护驾有功,然戕害人命之责,确难辞其咎……”
江剑臣趁着语声一顿,再次扑地跪倒,含泪奏曰:“杨鹤昔年害我父子离散,今又残杀草民家严,两世深仇,锥心泣血。望万岁为微臣做主!”
崇祯面色肃然,语调沉稳如古井微波:“杨家世袭将帅,诗礼传家。当年杨鹤少不更事,反对其姊无媒自聘,虽有过激,亦在情理。至于此番酿成惨祸,朕自会妥善处置,定不教卿家蒙冤。”说罢,他的目光深邃地掠过老驸马冉兴。冉兴老于世故,知其意已决,不敢再多言,唯有领着江剑臣三人诺诺而退。
冉兴心知崇祯对此事态度暧昧,恐江剑臣心寒,回到府邸后特意设下丰盛晚宴。席间,小神童曹玉与天山飞蝗凌云一并作陪。江剑臣神色如常,似乎已将忧愤深藏,推杯换盏间,竟也是宾主尽欢,大醉方休。
武凤楼为人素来纯良忠厚,心头一腔热血,因其父曾与万岁有过师生之谊,他本人又与崇祯帝结下过患难盟约,誓言此生不负。如今见当今圣上对三师叔那份不共戴天的杀父大仇语焉不详,态度暧昧,这教他如何能安稳入梦?
席间冉兴殷勤劝酒,武凤楼面上迎合,暗地里却偷偷留了量,并未饮尽。待到三更天,见三师叔江剑臣与李鸣、凌云等人皆已睡熟,他才悄然起身,唤醒了侧旁守候的曹玉,低声叮嘱:“若三师爷爷醒转动问,便说我出外散心,去去就回。”曹玉乖巧点头,应了下来。
武凤楼身如苍鹰掠影,悄然潜出驸马府。他自神武门西侧绕行,借着御河的水气遮掩形迹,避开了箭楼上大内侍卫的鹰隼之目,双足一点,飞身上了深宫红墙。他穿行于西六宫那重重叠叠的殿宇间隙,收敛气息,直奔乾清宫而去。
此时正值三更,漏声迟迟,残月斜挂西南。整座紫禁城沉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连巡更卫士的靴声都清晰可闻。武凤楼暗自焦急:魏阉虽倒,然余孽尚在,万岁这般不设城府,万一有宵小潜入,社稷危矣。他毕竟是重臣子弟,忧君之心极切。
待行至保和殿侧,他忽见殿内透出一丝摇曳的烛火。武凤楼知是皇帝正午夜操劳,恐惊动龙驾,遂施展“壁虎游墙”的绝学,悄无声息地贴在花格窗外的短横梁上,屏息凝神,向内窥望。
殿内烛影摇红,却显寂寥,御前侍卫吴孟明与提督太监曹化淳分立龙座左右。崇祯正伏在案后,右手撑案,神色冷峻。龙书案下,正跪着一人,因烛影昏暗,瞧不清面目。
正迟疑间,秉笔太监王承恩匆匆入内,趋前跪奏:“老驸马千岁到。”宣召声落,冉兴已奉命入宫。武凤楼心思急转,心道:这深更半夜,圣上急召驸马入宫,下边跪着的定是那三边总督杨鹤了!
果听殿内崇祯拍案而起,厉声斥道:“杨鹤,朕此前受魏阉荼毒,全赖武、江、李几位卿家舍命相助,你并非不知。且司马文龙老先生,乃是朕钦点旌表之贤臣。你当年嫌贫爱富、拆散姻缘之事且不去提,单凭你蓄意杀害功臣之父这一条,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此言入耳,杨鹤惊惧交加,如捣蒜般在金阶上叩首,直撞得额头鲜血淋漓,哀哀告饶。
武凤楼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他先前实怕圣上因宠信杨鹤而偏袒徇私,累得三师叔做出激进之举。如今见天恩未远,圣裁公允,他便再无牵挂。恐行迹泄露惹来欺君大罪,他当即撤身收势,按原路潜出了皇城。
待回到驸马府,屋内竟灯火通明。江剑臣、李鸣等人正襟危坐,竟是一个也没睡。原来江剑臣等人功力深厚,心思沉重,冉兴那几杯酒如何醉得倒他们?见武凤楼归来,江剑臣本要斥责,见他气色舒畅,忙问原委。武凤楼如实相告,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松,唯独李鸣眼波流转,欲言又止,终是抿唇不语。
既然报仇有望,江剑臣紧绷的面容也生出一丝暖意,吩咐众人各归寝处。
武凤楼方才解下外衣,房门便被轻轻推开,缺德十八手李鸣鬼使神差地掩了进来。他顺手掩门,挨着榻沿坐下,声若蚊蚋地问道:“大哥,你可是从西北角入的宫?”武凤楼一愣,不解其意。李鸣也不废话,紧接着问道:“可是沿西六宫的夹缝而行?”武凤楼点点头。李鸣盯着他,又补了一句:“在那后大殿西南角的飞檐下,由花格窗瞧见的?”武凤楼复又点头。
不料,李鸣仅问了这三句,便不再多吐一字,如来时一般匆匆溜走了。
武凤楼立在黑暗中,暗暗称奇:这鸣弟,肚里又在卖什么药?想了半晌无果,倦意袭来,便也渐渐沉入梦乡。
待到黎明破晓,武凤楼早早起床,欲去拜见师叔。待推开江剑臣的房门,只见屋内空空如也,陈设肃整。武凤楼心头一跳,见桌案上端端正正留有一笺,他抢步上前,只看了一眼,登时惊得面色惨变,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