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鸟尽弓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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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凤楼自案上取过那领信笺,见其上草迹淋漓,赫然写道:“掌门师兄曾对当今下过‘顾盼鹰扬,必主寡恩’之评,果然不谬。为报父仇,余将冒犯天威矣。”
他凝视纸上墨痕,心中波涛起伏。三师叔江剑臣昨夜终究还是潜入了禁宫。然则当今圣上正因杨鹤之罪而雷霆震怒,三师叔此时重提当年大师伯在凤阳皇陵侧对信王的判语,究系何意?那“冒犯天威”四字,背后又藏着何等惨烈的决绝?
武凤楼正自沉吟,忽觉左侧气息微动,“缺德十八手”李鸣已悄然现身。李鸣瞧着他的神色,长叹一声,语声中透着三分无奈:“大哥,你心性太过忠厚,待人总存厚道,却不知人心之险。圣上天生英睿,文武兼修,自登基以来,于武林技击之道亦知之甚稔。你昨晚伏身之处,只怕早被他一眼看破。那些痛斥杨鹤的狠话,不过是算准了你在侧,故意演给你听的。我这位好大哥,你却仍蒙在鼓里。”
武凤楼心头猛一震颤,反手扣住李鸣肩头,厉声道:“此等惊心动魄之语,切不可胡言!圣上宵衣旰食,勤于政务,是我亲眼所见;斥责杨鹤之词,亦是我亲耳所闻。你不可凭空揣度,速速住口。”
李鸣摇了摇头,正欲辩驳,堂外脚步声响,“钻天鹞子”江剑臣已迈步而入。
二人躬身参见。江剑臣广袖一拂,在正中椅上坐定,目光如电,直刺武凤楼:“鸣儿所虑,实则不虚。朱由检绝不会杀杨鹤。杨家数代执掌兵符,于边陲立有奇功,若为了区区草民而戮一员大将,岂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个中轻重,为君者自然洞若观火。昨夜你自西六宫箭道潜入,月影之下,圣上已见你行踪。我随后由东六宫潜行观察,果见圣上亲手搀起杨鹤,温言抚慰。他先前那些雷霆手段,确是做给外人看的。”
武凤楼听得此言,犹如兜头泼下一盆冰水,半晌作声不得。江剑臣面色阴沉,冷冷续道:“昨夜我见此情状,本欲于禁中格杀杨鹤,只因顾念掌门师兄教诲,方才强自克制。且等老驸马回府,再作计议。”
语声方落,老驸马冉兴已缓步进屋。众人见他面沉如水,眉间深锁忧色,心下皆已了然。
冉兴凝视江剑臣良久,上前握住他的双手,涩声道:“剑臣,你我结识以来,老夫待你如何?”
江剑臣心中感念,动容答道:“驸马千岁贵为皇亲,历任两朝御姑丈,位极人臣,却对在下这江湖漂泊之辈垂青有加,视如子侄。更蒙千岁厚恩,助我寻得家严,辨明身世,此恩此德,江某纵然身死亦难衔报。若有后辈,定当世世感念。”
冉兴眼圈微红,长叹道:“剑臣,此言重了。令尊司马公当年与我同科会试,他才气纵横,远胜于我,孰料被万历先皇误作优伶,终老长恨。老夫这平庸之人,反倒攀龙附凤,坐享荣华。思来想去,皆是命数使然……”
江剑臣为人精悍,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截断话头,沉声道:“千岁若有圣谕,但请明言。江某并非糊涂之辈,受得住任何变故。”
冉兴见他神色决绝,只得干笑一声,正色道:“圣上有旨,特命老夫向江三侠传谕。”
武凤楼与李鸣左右抢上,扯住江剑臣衣袖,三人齐齐跪倒。冉兴展开明黄信笺,朗声宣读:“三边总督杨鹤,挟私泄忿,残伤人命,深负朕心。念其祖辈功勋,姑从宽典,着即革去官爵,押赴刑部天牢待罪。以此谕知江剑臣等。钦此。”
三人谢恩起身,冉兴收起谕旨,幽幽说道:“我深知你对杨鹤恨之入骨。然他终究是你的生身母舅,令尊已逝,还望江三侠能体察圣意,消解这段冤孽。”
江剑臣满面寒霜,紧咬钢牙,一言不发。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心底皆暗自焦灼。
正僵持间,堂外忽传来一阵细碎而杂乱的脚步声。两名老者互相搀扶,颤巍巍地步入堂内,齐声悲唤:“娇儿!”
武凤楼抬眼望去,认出当先一人正是江剑臣的外祖父、老将军杨森,另一人则是江剑臣的生母杨碧云。此时的老将军须发尽白,身形佝偻,较之往昔更显颓唐;杨碧云更是面如死灰,形销骨立。
江剑臣如遭雷殛,周身剧烈颤抖。他看着那两张既陌生又血脉相连的面孔,见外祖老母这般凄楚模样,心中一阵剧痛,膝盖微屈,本欲抢步上前跪倒。然而,一想到幼年被弃的凄苦,想到父亲惨死的奇冤,一股狂暴戾气直冲天灵。他死死闭合牙关,浑身冰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转过身去,留下一抹清冷的背影。
武凤楼与李鸣见状,唯有无声长叹,对着两位长辈默默跪了下去。
杨碧云见爱子背身而立,形同路人,禁不住五内俱崩,惨然呼号:“剑臣,我苦命的孩儿!你已没了父亲,难道连外祖父和亲娘都不要了吗?”语毕气塞,娇躯乱颤,几欲昏厥。
武凤楼与李鸣见状,心下大恸,急忙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立在侧边的小神童曹玉,更觉酸楚难禁,竟抽抽噎噎地哭出了声。
江剑臣猛然旋过身来,原本清澈如水的双眸,此时已布满赤红血丝。他面容铁青,语声低沉中透着一股凄厉:“江剑臣本是这红尘间的一个弃婴!我父已逝,何来慈母?更遑论什么外祖!”这几句话如泣如血,纵是铁石心肠之人听了亦要落泪。他强忍悲恸,昂首挺胸便欲绝门而去。
便在此时,盟兄贾佛西飞步赶到,双臂一张,死死将他抱住。
老将军杨森老泪纵横,语声凄绝:“孩子,老夫自知教子无方,实无脸面听你唤一声外祖。那孽子杨鹤胡作非为,皆因老夫昔年姑息纵容之过。害得你幼遭遗弃,父子离散;害得令尊历尽磨难,浪迹天涯;害得我那苦命女儿青灯古佛,泪洒禅房。如今那孽子更犯下弑姐夫之奇冤,使你们一家生离死别,恨绝终天。此等弥天大罪,便是老夫百死亦难赎万一。”
老将军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他自怀中摸出一道短本,递予武凤楼,示意其转交,又颤声道:“老夫已具此本,请你过目后转呈当今。不求你认我这个外祖,只盼你看在同胞骨血的份上,可怜可怜你那苦命的娘亲!”
江剑臣身躯微震,他心头纵有万般愤恨,终究难以斩断这血浓于水的牵绊。听得老将军字字血泪,那颗如寒铁般的心终是生出了一丝裂纹。他伸手接过武凤楼转递的短本,展帛一观,只觉一股热血直冲灵盖,那张美如冠玉的面庞瞬间涨得紫红。
但见那短本素帛之上,唯有六个殷红夺目的血字:“请诛孽子杨鹤”。
江剑臣悲呼一声:“外祖父!”这一声唤出,千万委屈化作泪泉。他挣脱贾佛西,抢前几步,猛然扑倒在老将军膝下,哇的一声大恸失声。
杨森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欣慰的惨笑,他那只枯瘦抖颤的大手轻轻抚过江剑臣的顶门,断续低语道:“善奉汝母……好自为之。”语声方歇,头已颓然歪下一侧。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终因心力交瘁,溘然长逝。
江剑臣见状,只觉眼前一黑,胸口腥甜涌动,“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登时昏厥在地。
待他悠悠转醒,已是身处卧房。慈母杨氏正将他紧紧揽在怀中,泪眼婆娑。武凤楼、李鸣、贾佛西三人陪侍在侧,皆是满面戚容。
忽听庭中脚步匆匆,老驸马冉兴神色惶恐地闯入房内,急声道:“万岁驾幸府内,现已在银安殿驻跸,指名召见尔等。剑臣,望你务必上体天意,万不可有失臣民之道。”
江剑臣忿然紧抿双唇,默然不语。少顷,秉笔太监王承恩亲捧圣旨而至,宣召江剑臣、贾佛西、武凤楼、李鸣四人晋见。
四人随旨来到银安殿前。这座殿宇本是他们出入惯了的,此时却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桌几画屏依旧,高坐堂皇之上的崇祯皇帝亦是往昔熟识的五皇子,然那股凛然天威却令四人心头栗然,诚惶诚恐。
众人伏地跪拜,山呼万岁。崇祯挥手命众人平身,目光深邃,直视江剑臣,缓声道:“当年魏忠贤、侯国英阻朕出关会猎,全赖卿家之力,朕方能化险为夷。朕登九五,卿居首功。然魏阉在御林军、锦衣卫盘根错节,若无杨鹤勤王之师,凭数人之力岂能靖难?”
说到此处,崇祯语气陡然沉冷:“杨鹤虽罪在不赦,念及杨老将军戎马一生,膝下唯此一子,朕意——”
江剑臣听得圣心似有偏袒之意,心中那股悲愤再难抑制。他顾不得那赫赫天威,扑通跪倒,双手高举老将军杨森遗下的血书短本,叩首哀求:“请万岁御览家外祖绝笔血书!”
王承恩趋前接过短本,呈于御案。崇祯目光扫过那六个血字,英挺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惊容,旋即复归平静。他盯着御前侍卫吴孟明,沉声传旨:“传朕口谕,速将罪臣杨鹤解往刑部死牢。”
待吴孟明领命而去,崇祯方对江剑臣温言道:“为了卿家这一段奇冤,朕便在这人世间勾销了一个三边总督。卿其体之。”
江剑臣心头一热,以头触地,哽咽道:“罪臣谢主隆恩。”崇祯安抚几句,便起驾还宫。
圣驾远去,老驸马冉兴如释重负,兴冲冲吩咐左右摆下酒宴,欲为江剑臣大仇得报而庆贺。
贾佛西却在一旁冷冷截道:“骨肉自残,何喜可贺?”
此言一出,江剑臣只觉如利刃攒心,痛不可支。杀父之仇固然得报,然那伏诛者亦是自己的亲娘舅。自古云“娘舅不分”,这血色归途,终究只留下一地哀凉。
入夜时分,江剑臣心疼慈母遭逢巨恸,在旁悉心侍奉,待杨氏夫人服药安歇后,他便在榻旁盘膝调息,守护垂青。武凤楼与李鸣立于廊下,李鸣忽然扯了扯武凤楼的衣袖,将其引至驸马府后花园的僻静处。
李鸣四下张望,压低嗓门道:“大哥,我这心里总像悬着秤砣,不踏实。依我看,万岁对杀杨鹤这档子事,心肠还是硬不起来。”
武凤楼面色一沉,低叱道:“胡说!圣上金口玉言,岂能有假?你这疑神疑鬼的性子若让三师叔听去,定要生出乱子。”
李鸣收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正色道:“大哥,下午宣旨时,圣上的话你可还记清了?”
武凤楼昂首道:“言犹在耳,圣上言道:‘为了卿家冤屈,朕便在人世间勾销了一个三边总督。’这‘勾销’二字,除却明正典刑,还能是何意?”
李鸣紧锁眉头,长叹道:“大哥,你终究是太实诚了。那‘从人世间勾销’六字,落在帝王家法里,大有文章可做。你且细细品味,此中可曾明言一个‘死’字?”
武凤楼心头猛一突跳,只觉脊背泛起一股凉意,喃喃道:“圣上乃九五之尊,总不至与臣民玩弄这等文字戏法罢?”
李鸣咬牙道:“我不求别的,只求个真章。今夜我想潜入刑部,探一探那死牢虚实。”
话音未落,两人身后忽地掠过一丝寒气。回头望时,江剑臣已如鬼魅般立在假山之侧。李鸣心知漏了底,再想遮掩已是不及。江剑臣那张美如冠玉的脸上铁青一片,声若冰窖:“鸣儿,你并未多虑,我亦有此疑。若朱由检当真欺我不成,江某纵然干犯王法,也要藐视这巍巍皇权。”
语毕,他身形微晃,宛若惊鸿掠影,已然斜飞上丈许高的围墙。武、李二人对视一眼,叫声“不好”,忙展身法衔尾追去。武凤楼功力深厚,尚能瞧见前方一点残影,李鸣却觉吃力,堪堪坠在后头。
待两人赶到刑部天牢外围时,江剑臣已然怒发冲冠,自暗影中退身而出。他双目赤红,咬牙道:“朱由检果然生了狡狯心思!我逼问了典狱史,又严审了牢头,证实杨鹤根本未入刑部大门。他必是被秘藏于别处。走,随我二进皇宫!”
李鸣此时反倒冷静下来,苦口婆心劝道:“师父不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初登大宝,正是喜怒难测之时。若此时轻触龙鳞,必遭横祸。既然他有意偏袒,那禁地戒备定然森严万倍,岂能轻易得手?事已至此,且看他明日如何交代。”武凤楼亦在一旁恳切陈词,百般劝阻,江剑臣方才按下杀机,点头应允。
次日天明,老驸马冉兴朝服未解,便匆匆入内书房请出江剑臣师徒。他面带愧色,连连拱手道:“剑臣,老夫实是对不住你。圣命如天,任谁也无可奈何。圣上已降旨,杨鹤处以廷杖八十,发往永安寺带发为僧,终身面壁苦修。另派礼部尚书亲赴边陲,起回令尊灵柩,回乡厚葬。”
“格格”数声脆响,江剑臣立足处的两块方砖竟被他生生踏成齑粉。他心中最后一丝希冀终归幻灭。他这才彻悟,纵然自己为助五皇子登极血战连场,但在朱由检眼中,江湖草民的分量终究抵不过统兵的大将。
冉兴见江剑臣并未当场发作,只是浮出一抹苍凉惨笑,心中稍定。江剑臣当即向老驸马告辞,同武凤楼、李鸣、凌云、曹玉等人,护送母亲杨碧云扶灵北上,回转承德。
一路上,江剑臣沉默寡言,只是默默操持。待司马文龙的灵柩运抵故里,杨碧云与邬念慈哭得几次昏死过去,江剑臣却眼神冷冽,面无泪痕,仿佛周身热血皆已凝冰。丧事一从简省,杨氏夫人虽悲恸万分,却也由着儿子的性子。
待到安葬了生父与外祖,烧头七纸时,众人在墓前排开。江剑臣与邬念慈搀扶着奄奄一息的杨氏夫人,跪在孤坟之前。
此时,江剑臣压抑多日的悲愤终如决堤怒潮,咆哮而出。他思及生父半世坎坷,惨死天伦,而自己空有一身盖世奇技,竟不能尽忠奉养,甚至连遗体亦是由朝廷公办,未得亲手收殓。他仰天长啸,哭声悲切,宛若猿啼虎啸,回荡在空旷的山野之间。
恸哭之后,他抹去残泪,似是温言劝慰母亲,指尖却轻点,点中了杨氏夫人的昏睡穴。他轻轻将母亲放倒在邬念慈怀中,随即双膝一顿,对着这位生死相依的妹妹重重跪了下来。
邬念慈怀抱杨氏,避无可避,惊呼道:“三哥,你这是作甚?”
江剑臣凝视着邬念慈,凄然言道:“妹妹,二十年来,多亏你晨昏伺候爹爹,暖了他老人家半世凄凉晚景。愚兄愧无以报,如今……连侍奉母亲的重责,也不得不推卸给你了。”
邬念慈泪眼婆娑,正欲开口,江剑臣已截断话头,语声愈发低沉决绝:“杀父之仇,耿耿于怀。余之所以隐忍至今,皆因先父未曾入土,慈母尚无归宿。现下两事皆妥,愚兄去矣!”
说罢,他立起身来,目光如电,自武凤楼、李鸣、凌云、曹玉四人脸上横扫而过,一字一顿,犹如金石落地:“尔等四人暂居承德,操办善后事宜,三日后方准回京。谁敢擅自逾矩早回,我定当先残其肢,后逐出门。尔等切记!”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起,宛若暗夜中一羽孤鸿,瞬息间已在数丈开外。
武凤楼心知三师叔此去必是孤身犯险,心中大急,正欲提气呼喊,却被李鸣含泪扯住了衣襟。李鸣低声啜泣道:“师父是怕我们也陷进这弑逆的泥潭,这才狠着心肠下了死命。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我们莫要辜负,且另想万全之策罢。”
诚如李鸣所见,江剑臣虽性子冷傲,实则最是重情。他深知此行虽杀杨鹤不难,难的是如何面对那偏袒亲舅的九五之尊。圣命如山,杀杨鹤便是违抗龙鳞,他哪里舍得让武凤楼这般如旭日方升的后辈随他同赴刀山火海?重罪独担,虽千万人吾往矣,这便是“钻天鹞子”的铁骨丹心。
承德至京郊香山不过数百里,以江剑臣那冠绝武林的轻功,昼夜便可抵。但他却不欲白昼惊人,直至京城万家灯火闪烁,他才悄然落足于香山脚下。
清冷的月色下,两条雄壮魁梧的身影霍然拦在山径之前。江剑臣目光一扫,心头不由得剧震,那竟是他的忘年交——少林“醉圣”和尚与“六阳毒煞”战天雷。
刹那间,一股酸涩的热浪直冲鼻心。江剑臣自嘲生而孤苦,本以为余生唯有孤愤作伴,孰料在这生死关头,这两位好友竟如影随形。这种不言而喻的关切,竟教他这副铁石心肠也化作了绕指柔,万语千言,尽在无言的对望中消融。
醉圣和尚借着月光,凝望着江剑臣那清瘦了许多的俊雅面庞,默然无语。战天雷却早已抢上前去,蒲扇般的大手在江剑臣肩头重重掐了几下,似是确认他是否安好。
醉圣干咽了一口唾沫,哑声劝道:“剑臣,算老和尚求你,且莫上香山。咱们坐下来,从长计议如何?”
江剑臣眉头微蹙,依着他的孤傲性子本要顶撞几句,可见这老和尚满眼赤诚,终是忍了下来,转头看向战天雷道:“老哥哥,你的意思也和醉叔一般么?”
战天雷的大手仍压在江剑臣肩上,忽然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三弟,老哥哥可不像这死秃驴般软弱。我战天雷一生纵横,何曾怕过甚么王法?”
江剑臣闻言大喜,眼中神光顿现:“如此说来,老哥哥是赞成我手刃杨鹤了?还是老哥哥够朋友!”
孰料战天雷笑声一敛,肃容言道:“杀,自然是要杀的。但老哥哥绝不赞成你去杀。”
江剑臣面色一变,冷哼道:“那由谁去杀?”
“由我代劳!”战天雷挺胸昂首,豪气万千。
江剑臣脸色铁青,语带寒意:“老哥哥,你就不怕江某从此与你断交绝义?”
战天雷嘻嘻一笑,混不守舍地道:“我江三弟又非反复无常的小人,这我倒不担心。”
江剑臣长叹一声,语声凄怆:“老哥哥莫要强人所难。血海深仇,若非亲手杀之,江某余生何安?你是怕我年纪轻轻便折在皇权之下,可惜了这一条性命,是不是?”
战天雷默然低头,被这一语戳中了心事,手上的劲力也不由得松了几分。
江剑臣瞅准这瞬息之机,身形如泥鳅般滑出战天雷的掌控。醉圣见状,气得顿足大骂:“你这没用的老废物!事先说好了,见了江三便先点他穴道,由我送回嵩山黄叶观,你再去杀杨鹤。偏你临阵手软,一见他就骨头酥了!亏你还自诩至交,我呸!”
江剑臣听着老和尚气极败坏的叫嚷,心中对二老的维护深感大德。他对着二人深深一躬,惨然笑道:“二位深情,江三心领神会。然若真那样做,使江三抱恨终生,岂非弄巧成拙?大师兄处,还请二位代为谢罪。告辞!”
说罢,不等二人反应,他已借势飞身而起,直奔香山永安寺而去。
这永安寺乃是历经辽金元的古刹,隐于半山亭翠微之间。江剑臣方跃上亭顶,身形尚未站稳,亭子四周黑影攒动,四条枯瘦如竿的身影已瞬息围拢。
江剑臣眸光凝炼,认出竟是侯国英麾下的“秦岭四煞”。这四人虽属魔门,却曾因古彭云龙山之役对江剑臣深怀救命之恩,素来礼遇有加。见四人夤夜伏于此地,定有异动,江剑臣心知避之不去,只得翻身落地。
不等江剑臣开口,大煞左青龙已抢步上前,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书信。江剑臣目光掠过封皮,见那字迹飞扬凌厉,正是女魔王侯国英的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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