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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乐极生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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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长案后立着一名威猛统帅,正就着儿臂粗的巨烛凝神阅兵书。其侧立一铁塔般的亲随,长案两侧分站四名执刀校尉。李文莲杀红了眼,身形尚未落地,左手一翻,四枚“沙门七宝珠”已疾射而出,伴随着两声惨号,右侧两名校尉双眼剧痛,掩面倒地;与此同时,飞虹剑冷光横扫,左侧两名校尉连叫声都未发出,大好头颅已如旋风般滚落。转瞬之间,两死两残。

李文莲步履不停,左掌贯注毕生功力,雷霆般击向那亲随胸口;右手长剑使一招“落絮随风”,平削向那统帅颈项。她是铁了心要教这狠毒的杨鹤身首异处。“喀嚓”一声脆响,那统帅似乎被吓破了胆,身躯竟在那电光火石间软瘫了下去,一顶金盔被削去三分之一。而那名亲随却避之不及,被李文莲一掌印在心窝,骨碎声清晰可闻,立毙当场。

李文莲心中陡然一惊。她这一剑本是必杀之局,那杨鹤竟能以如此狼狈却精准的姿态避开锋芒,且对方身上并无半分养尊处优的官气。未及变招,右臂之上忽而传来钻心剧疼,殷红的鲜血瞬息洇透了衣衫。她正觉惊愕,右臂又遭一种薄如蝉翼的飞刀掠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中计了!”她心神电转,已然醒悟:这案后之人哪是什么三边总督?分明是一个武林高手乔装改扮,专门在此张网捕鱼,要引江剑臣入瓮。

这一照面,李文莲右臂重创,战力折损过半。自她出道以来,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激怒之下,她眼中厉芒暴涨,右手弃剑,左手顺势接过,一连攻出三记华山秘传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这剑法凌厉毒辣,虽是左手使出,依然声势惊人。然而,那假杨鹤身着累赘长袍,脚蹬厚底官靴,身手却灵动如猿。他在剑影丛中飘忽不定,竟将这连环杀招一一化解。

那人冷笑一声,脱出剑圈,站定身形。只见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长眉细眼,高鼻阔口,阴沉的脸上挂着一抹残忍的戏谑。“小辈好大的胆子!”假杨鹤狞笑不绝,那语声犹如枭鸣,“为了那江家小儿,竟敢只身犯险。可惜你乱了爷们诱杀江剑臣的大计,如今你断了右臂,还不抛剑认栽吗?”

女屠户李文莲银牙暗咬,双眸似要喷出火来,恨声叱骂:“助纣为虐的匹夫!你伤了大爷一刀,我便要你加十倍、百倍地偿还回来!”话音未落,她左手长剑轻颤,剑尖挑起数朵冷冽的剑花,作势欲扑。

那假杨鹤负手而立,嘿嘿冷笑,语带轻蔑:“黄毛丫头,也敢在爷面前自称大爷?你这‘回风舞柳剑’一经施展,底细便教爷瞧了个通透。什么武林新秀、‘女屠户’李娃儿,若是那老尼姑慈云在此,爷或许还忌惮三分,可如今她远在千里,谁还能护得了你的短?你若此时抛剑认栽,或许还能苟全性命,否则……”他语声一顿,右手朝李文莲身后轻轻一指,“你已是网中之鱼,还想挣出这泼天大网不成?”

李文莲心头一凛,只觉身后寒气森森。她虽性烈,却也机警过人,身躯顺势一斜,已抢占了进退自如的方位。凤目余光扫处,果见大帐门首一字排开站着四名黑衣大汉,个个手持形制古怪的弯刀,虎视眈眈,已然将生路尽数封死。

这女屠户性情暴戾,偏又生得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她见眼下身陷千军万马重地,单凭一己之力断难讨好,竟瞬间收了功架,嘻嘻一笑,眼波流转道:“老狗头倒真有些手段!方才是大爷走了神,教你毁了顶不值钱的头盔,我却受了真伤。你若有几分胆色,不如恭送假大爷我安全出境如何?”见那假杨鹤并无通融之意,她复又加重语气,啧啧道,“这一票,我李文莲可算是蚀了老本了。你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她这番话亦庄亦谐,在重重包围下竟还能如此诙谐揶揄,确是胆色过人。

假杨鹤被她这副调皮惫懒的模样激得怒火中烧,厉声吼道:“死到临头的鬼丫头,还敢惹爷生气!我倒要看看,今日还有哪尊神仙能救得了你!”他向帐门四人猛地一挥手,暴喝道:“给我拿下!”

孰料,帐门那四名黑衣人竟如泥塑木雕一般,对首领的军令闻风不动。李文莲双眼蓦地一亮,那假杨鹤顿觉不妙,正欲抢身上前生擒李文莲,忽见那四名大汉之间,如鬼魅般掠出一道人影。

“哑叔!”李文莲娇呼一声,不顾臂上伤痛,飞身迎了上去。来人正是她行走江湖最大的倚仗——名震寰宇的“快刀哑阎罗”郭天柱。

李文莲见救兵赶到,且瞬间制住了四名劲敌,芳心大喜,那股子蛮横娇纵的劲头顿时死灰复燃。她拧着纤腰,撒娇似的唤道:“哑叔,莲儿受伤了!流了好些血,疼得紧呢!快替我把这些猪狗宰个干净!”

不料,郭天柱只淡淡瞥了她的伤口一眼,便不再理会。他神情凝重,竟全无往日的刚毅冷傲,反而对那假杨鹤低声气软地说道:“姓桂的,江湖传闻你已身故,原来你果然藏身在边陲重镇,蛰伏二十载。瞧在郭某薄面上,饶了这不懂事的丫头。我保她绝不再掺和此间凶险,亦回山禀明老主人不与你为难,更绝不泄露你的行踪。你看如何?”

李文莲听罢,气得心肺欲裂,尖声抗辩:“我不干!他伤我如此之重,怎能不准师父寻他晦气?还有我三哥哥的家仇,我死也要管!该死的假哑巴,你怕他,你自滚去便是!”她气急攻心,眼眶中已噙满了泪水。自幼时起,她何曾见过一向犟如倔驴的哑大叔对人这般低声下气?

可郭天柱对她的哭闹充耳不闻,依旧姿态极低地恳求道:“她尚未来得及闹出泼天大乱,你就此放手罢。郭某诚恳求你了。”

李文莲玉面煞白,咬牙切齿地骂道:“贪生怕死的脓包!从今往后,华山派没你这号人物!我是未来的掌门,不要你这般的窝囊废!滚,滚得远远的,永远别见我!”

郭天柱任由她百般羞辱,神色如常,只第三次望向那假杨鹤,语调依旧沉稳却掷地有声:“是和是战,一锤定音。郭某的耐性,怕是到头了。”

那姓桂的显然对“快刀哑阎罗”忌惮极深,随着郭天柱最后这一语落下,他那阴沉的脸色连换数次。待听到“耐性有限”四字,他身形微颤,终是权衡利弊,咬牙道:“郭兄抬爱,桂守时焉敢不从。罢,我送二位离营。只是……”他眼神飘向那四名被制住的手下。

郭天柱出手如电,瞬息间封了李文莲的软麻穴,收起飞虹剑将她往左腋下一挟。右手连点四指,解了四名大汉的穴道,又从桂守时手中接过一粒疗伤丸药,只道了声“多谢”,身形已若流星赶月,掠过层层军帐。

李文莲穴道受制,挣扎不得,口中却是不肯饶人,咒骂声不绝于耳,直将郭天柱祖宗十八代都数落了个遍。仗着郭天柱行动神速,又有桂守时从旁策应,这“女屠户”终是轻而易举地脱出了那龙潭虎穴般的兵营。

哑阎罗郭天柱挟着女屠户飞驰至一处草木丰茂的坡地,方才带着满心爱怜将她稳稳放下,顺手拂开了她身上的几处软麻穴。

李文莲本是个火药捻子一点即着的性子,何时受过这等委屈?穴道方解,她娇躯一拧,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般向郭天柱猛扑过去。她一张粉面上煞气腾腾,切齿骂道:“你这丢人现眼的废物,将我华山派数百年的声誉尽数折辱了!”话音未落,她抡圆了纤纤玉掌,“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郭天柱左腮之上。

郭天柱泥塑木雕一般,竟是不闪不避,由着她这一记重手打实。只听得骨肉相搏之声甚是惊人,哑阎罗被震得眼前金星乱迸,左脸瞬息间高高肿起,紫青一片,缕缕残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这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情逾父女,只因那老神尼慈云师太对这唯一徒儿太过娇纵,才养成了她这般刁钻蛮横的脾气。李文莲这一掌含忿而发,待到手心传来一阵生疼,她那颗铁石心肠也跟着颤了一颤。凭这一掌的手感,她深知哑叔左边的槽牙少说也被自己打落了四颗。

此时东方既白,晨曦微露。借着熹微天光,见哑叔那张丑脸越发肿胀得不成人样,紫中透青,惨不忍睹。李文莲又是愧疚又是疼惜,跺着脚急道:“哑叔该死!你明明能躲开的,偏要挺着挨这一下,诚心教我难受不成!”她顾不得气恼,紧抢一步上前,双手死死攥住郭天柱的肩头猛力摇晃,急切地嘶声喊道:“快把牙吐出来!快吐,哑叔!”

喊着喊着,她眼眶一酸,两滴晶莹的清泪终于顺着面颊滚落。

郭天柱那张被打得变了形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色,反而透出一股子沉稳的慈爱。他大手一伸,将李文莲拉至身前,长叹一息,比划道:“莫要胡闹了!今番你是从阎王殿前硬拣回一条小命。快提一口真气,闭住右臂穴道,试察一下是疼是麻?孩子,哑叔纵是钢筋铁骨,又岂会贪生怕死?若非为了保全你,我何至于在那奸贼面前折腰。你可知那姓桂的究竟是何等来历?”

李文莲本就机敏,见哑叔神色间犹有余悸,心头不由得猛地一突。她细细回想那假杨鹤的一招一式,蓦地里想起师父常在耳畔提及的一位魔头,登时芳心巨震,俏脸变得煞白。

原来,那假扮三边总督杨鹤之人,姓桂名守时。此人当年在江湖上杀人如麻,手段阴森,故而黑白两道皆以此名谐音,唤他作“鬼守尸”。听得这名号,便似见到了阴风惨惨、白骨憧憧。当年郭天柱与他分列南北快刀,虽齐名武林,却各走极端。那鬼守尸最擅一柄怪异弯刀,袖中更藏有二十四把薄如蝉翼的飞形小刀,且刀锋皆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端的是歹毒无比。

二十年前,先天无极派掌门无极龙与慈云师太欲联手铲除此獠,却传闻他已暴毙于泰山十八盘。当时虽有人疑其假死,但见尸首衣着、兵刃无一不符,长久下来,世人皆以为这恶魔已灰飞烟灭。孰料他竟隐姓埋名,投效在总督杨鹤门下。

李文莲此时方才省悟哑叔的一番苦心,若非他屈尊恳求,今日自己定要折在这“鬼守尸”的毒刃之下。她不敢怠慢,忙运功封穴,撤开衣袖一看,心尖猛然缩紧。只见右臂上一道四寸余长的伤口,肉皮向内卷缩,流出的尽是腥臭难闻的紫黑血迹,显然已是中毒颇深。

正当郭天柱欲扶她去溪边清洗包扎之时,李文莲忽觉天旋地转,心口烦闷欲呕,这一口真气再也压不住剧毒。郭天柱大惊,正欲取出那粒丸药嚼烂外敷,忽听得破空声响,一条黑影疾如星火直射而至。

郭天柱一生经千战、涉万险,可来人这身法之快,竟让他这尊快刀阎罗也来不及反应。他惊怒交加,只道是鬼守尸追杀而至,纵身欲拼死护住侄女。不料身前人影微闪,李文莲那软绵绵的娇躯已被来人稳稳抱入怀中,连他掌心的那粒丸药也被对方顺手取得。

“老命交待在此也罢,断不能教这登徒子辱了莲儿清白!”郭天柱一声低吼,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孰料那人抢过李文莲后,动作迅捷地察看了伤口,语气中透着万般急切:“哑大叔,剑臣一步来迟了!”

郭天柱定睛一看,按刀之势顿松。原来,江剑臣已领着武凤楼、李鸣师徒二人,披星戴月地赶到了。

快刀哑阎罗一生孤傲,除了对师尊无极龙心悦诚服,便是对慈云师太怀有救命之恩,平生未曾将谁放在眼里。可今日一见,他对这后辈“钻天鹞子”江剑臣是彻底服气了。

此时曙光破晓,寒露渐消。江剑臣先是将一粒药丸塞入李文莲樱口,随即便抵住其后心,缓缓输入先天无极真气替她疗毒。郭天柱立在近前,方才看清江剑臣的面貌:只见此人禀赋惊人,容颜俊美,周身那股子冷傲英武之气,竟如神只降世。他心中不由暗自惊叹造化之奇,也总算领悟了女屠户为何死心塌地追逐此人,只感冥冥苍天实在太厚待江剑臣,竟将世间一切钟灵毓秀聚于一人之身。

听得江剑臣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哑大叔”,郭天柱竟有些惶恐,忙躬身道:“江三爷名列‘五岳三鸟’,乃当代武林之魁。天柱不过华山一仆役,岂敢如此托大?你这称呼,折煞老夫了。”

正说着,李文莲幽幽醒转。她凤眼微抬,见自己竟被日思夜想的三哥哥江剑臣搂在怀里,虽说右臂钻心疼,心底里却比吃了蜜还甜。她本想佯装昏迷,好多赖在江剑臣怀中温存片刻,补偿平日的相思之苦。可听哑叔这般客气,她忍不住扑哧一笑,娇嗔道:“哑叔平日里把头昂到天上去,谁知此刻倒知礼了!剑臣是我三哥,你若不敢与他平辈论交,那莲儿往后是该唤你‘哑大哥’,还是喊他‘江三叔’呢?”说罢,她自家也觉得有趣,羞得把俏脸直往江剑臣怀里钻,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江剑臣摇了摇头,取清水替她洗净伤口,敷上先天无极派的灵药,细细包扎妥帖。郭天柱趁此空隙,满脸愧色地将女屠户孤身闯营、鬼守尸诱敌以及他如何赶到救人的始末和盘托出。

江剑臣沉吟良久,眸中划过一丝冷芒,沉声道:“桂守时蛰伏三边二十载,借杨鹤之势恐已成气候,确是不容小觑。大叔救命之恩,剑臣代莲妹谢过。她伤势不轻,我已加服了大内圣药‘解百毒’,毒势已稳,但真气受损太甚,急需静养。烦请大叔速速护她回转华山,代我叩请师姑福安。”言迄,他双手托起李文莲,递到了郭天柱面前。

李文莲一听要送她走,哪肯依从?她两只玉臂死死勾住江剑臣的脖颈,眼泪汪汪,说什么也不撒手。江剑臣轻叹一声,知她性子执拗,只得闪电般出手点其昏睡穴。待哑阎罗唤回那匹菊花青,这一人一骑终是迎着晨曦,回转华山去了。

江剑臣伫立坡头,目送马蹄声远,心中却似翻江倒海一般:父仇未雪,老母悲极,又深陷情怨纠缠,直搅得他五内郁结。李鸣候在一旁,待他神色稍缓,方低声劝道:“师父,舅老爷若真蓄意害人,必有万全准备。在证据确凿前,万不可轻动干戈。他现下威震三边,若此刻无端身殒致使三军夺帅,满骑趁机长驱直入,师父岂非成了社稷罪人?”

江剑臣冷笑一声,语声若冰:“依你之见,杀父之仇便付之东流不成?”

李鸣急忙趋前一步,恭声接道:“仇定要报,却需光明正大。只要拿到证据,莫说他是总督,便是贵为王侯也得杀人偿命。届时再请旨朝廷另择良将镇守,方是上上之策。”

江剑臣默然半晌,目光转向武凤楼。武凤楼心领神会,低首禀道:“鸣弟所言极是,徒儿亦是此意。”

“好。”江剑臣咬了咬牙,决然道,“既然暂不动他,咱们便以扶灵归葬为名,明着去闯一闯这总督府。我倒要看看,他那身子可是铁打的,半点马脚也不露!”

李鸣见师父纳谏,心中稍定,可听得最后那两句发狠的话,心头又是一沉。他知师父此时激愤已极,也不敢再劝,只求到时能见招拆招。

三人行至帅营,江剑臣以外甥之礼投书求见。中军传令入内,江剑臣领着二人步入帅帐。不过一夜功夫,昨晚的血腥狼藉已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帐内甲士森严,肃穆威武。那杨鹤此刻身着一袭素色麻衣,见江剑臣入内,忙从虎椅上快步而下,悲声呼道:“甥儿啊——”

他一把扣住江剑臣的手腕,已是泪如雨下,连那只枯槁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舅甥二人血脉相连,容貌本就极为神似,此时相对悲戚,帐下将校无不恻然。就连武凤楼与李鸣,见此情状亦觉心头一酸。江剑臣钢牙咬碎,只觉心中刀搅,但他定力深厚,竟生生压住了那股杀气,默默抽回手腕。师徒三人齐刷刷双膝跪倒,在这帅帐之中伏地啜泣起来。

一时间,帅帐内尽是低抑的悲声,凄切肃杀,直冲霄汉。

良久,三边总督杨鹤方才搌干泪痕,止住悲声。他神色凄婉,复又扣住江剑臣的手腕,默然不语,拉着他径直向帐外走去。

江剑臣心知舅父定是要领自己去祭奠亡父,当即步履沉重地随在后头。行出百步开外,到了一处新扎的素色帐篷前,中军抢步上前,哗啦一声掀开帐帘。帐内愁云惨雾,灵堂已然设就,一具极其厚重的楠木巨棺横陈中央。灵前立着一方木牌,上书一行朱墨大字:皇明解元钦赏四品衔内廷供奉司马公讳文龙之灵位。

乍见父亲名讳,江剑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黑雾腾起,身躯猛地向前一栽。李鸣眼疾手快,偷指暗戳武凤楼一记,二人抢先一步扑倒在地,放声悲呼:“师爷爷啊!”江剑臣受此惊雷般的哭喊震动,猛地回神,惊觉自己身处虎穴,若适才心神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杨鹤那只枯槁的手忽地松开了。江剑臣心念电转,反手如铁箍般死死攥住舅父手腕,暗运先天内劲,硬生生将杨鹤拽至灵前,二人并肩跪倒。他一边哀哀哭祭,一边借叩首之机,眼波如刃,暗中扫视帐内乾坤。

果不其然,帐幔后气息隐现,显有伏兵待发。江剑臣后背生出一层冷汗:方才若非李鸣示警,使他及时收拢心神;又若让杨鹤抽身立于帐外,伏兵定会趁他哀毁骨立之隙突施毒手。饶是他武功盖世,在如斯近距与剧恸之下,恐也难脱死局。

至此,杀父之仇已是板上钉钉。江剑臣杀机暴起,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此刻便发力震断杨鹤的心脉,以祭父亲在天之灵。李鸣似是窥破师父心思,又是一声凄厉长号:“师父节哀,办正事要紧!”这一语如冷水泼头,将江剑臣的冲动生生按了下来。

杨鹤假意慰勉了几句,众人复转回中军宝帐。江剑臣忍痛禀明,言道是奉母命而来,欲扶灵柩回转承德归葬。

杨鹤面露迟疑,旋即正色道:“亡人入土方为亲,姐姐的交代,我不便违拗。只是姐丈为国捐躯,三军将士无不感念。容众将参拜后,我亲自陪你们同返承德,在姐姐面前共守姐丈之孝,如何?”

这番话词藻冠冕,挑不出半点不是,江剑臣虽知其必藏祸心,却也只能点头应允。

待中军领着师徒三人退下安置,杨鹤挥退左右将校,缓步步入后帐。案旁鬼影微闪,那死党桂守时已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杨鹤长叹一声,语气阴鸷:“桂将军,悔不听你当初之言,竟小看了这几个冤家。若要斩草除根,还得仗你大力。”

桂守时躬身,语声如枭鸣:“督爷活命厚恩,末将自当粉身碎骨以报。只是江剑臣功力通神,武凤楼那柄‘五凤朝阳刀’见血即枯,更有那李家小子机变百出,实难相与之极。依末将之见……”他附耳过去,声音愈发细若蚊蝇。

其后数日,除却中军按时送来丰盛酒馔,杨鹤再未露面。江剑臣师徒被软禁在这方寸之地,寝食难安,如坐针毡。

延至第四日,武凤楼心生焦虑,对江剑臣低声道:“三师叔,杨鹤此举怕是学那周公瑾困刘皇叔之计,欲消磨我等斗志功力,待我等精疲力竭之日,再行雷霆一击。当速定对策!”

李鸣却摇头,冷笑道:“‘鬼守尸’乃绿林巨魁,深谙武道。他岂不知先天无极真气乃内外兼修之冠,区区数日困顿何能减损?依我看,他必是另有更毒辣的后招。”

言语未竟,帐外忽传一阵喧嚣甲胄声。只见杨鹤顶盔贯甲,腰悬长剑,领着一众凶神恶煞般的将校风风火火闯入门内。

李鸣长叹一声,眸光一寒:“这真正的毒计,终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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