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乐极生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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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内,更漏初沉,李文莲凝神侧耳,闻得足音轻响,心中已有计较。她本是个娇憨蛮横之徒,却生就一副七窍玲珑心肝,听那门外来人的吐息沉稳而透着慈和,便知是江剑臣之母杨碧云到了。她眼波流转,瞬息间百转千回,已定下数个主意。
帘栊轻挑,杨夫人携着义女邬念慈款步而入。江剑臣心头一突,正自踟蹰如何上前引见方不失礼数,孰料李文莲已抢先一步,身形翩然若惊鸿,已跪在杨夫人膝前,喜不自胜地叩首道:“婆母在上,儿媳文莲给老人家请安。”
江剑臣见状,不由得背心生汗,暗叫不好。他深知这“女屠户”性子偏激,任性胡为,却万没料到她竟敢如此热辣大胆,在众目睽睽之下径自认了婆家。他若此时当面叱责驳斥,以李文莲的刚烈性子,定要闹个玉石俱焚,更何况其背后还有那位性情乖戾的师姑慈云师太撑腰。
杨夫人定睛打量,只见跪在眼前的虽是书生打扮,却是粉妆玉琢,眉宇间英气勃发。她见这孩子聪慧讨喜,哪管什么突兀不突兀,心头先自爱了八分。她含笑拉起李文莲的手,摩挲再三,慈声叹道:“剑儿也忒不懂事,如此大事,竟不早早禀知家中。亏得这孩子是个知礼懂心的,否则岂不冷落了佳婿?”
李文莲自幼孤苦,师父慈云师太虽疼她入骨,言语间却总是冷厉。此时见杨夫人温婉雍容,待己如珠如宝,那颗如铁石般的江湖心肠竟一触即化。她眼圈微红,哽咽道:“儿媳命薄,幼失怙恃,随华山师太习艺。恩师怜我,将我许与三师哥,他却总是推搪,说若无父母之命,不敢自专。如今公公不在跟前,儿媳……儿媳全凭婆婆做主。”
江剑臣听她信口雌黄,更是气得面如土色,待要辩白,杨夫人已是一脸笑意地拦下:“剑儿,你这孩子固守礼教,倒显得生分了。莲儿莫怪他,这亲事,娘便替你应下了。”说罢,她自腕上褪下一串合浦明珠,亲手笼在李文莲皓腕之上。
那明珠荧光流转,李文莲深知此乃江家定情之物,心旌摇曳,忙不迭又跪倒谢恩。
江剑臣立在侧旁,眼见尘埃落定,心中却是乱麻丛生。恍惚间,那珠光宝气似乎化作了远方海岛上的一抹幽思。他念及那被唤作“女魔王”的侯国英,曾为他背弃魏阉,至今老母尚禁在青阳宫命悬一线。如此深情厚谊尚未及对母亲陈说,竟让李文莲这伶牙俐齿之辈抢了先机。
杨夫人见儿子垂首默然,只当他是因未得老父首肯而忧虑,便宽慰道:“你爹爹并非迂腐之人,定会成全你们。慈儿,且随我先去为嫂嫂打点住处。”言迄,邬念慈上前与李文莲见礼,三人联袂退入后堂。
待脚步声远,江剑臣怒目而视,低声道:“李文莲,你这手段未免太过毒辣。”
李文莲斜睨他一眼,冷笑道:“比之那位侯姑娘骗婚的手段,孰高孰低?”
江剑臣跌足长叹:“我命途多舛,先遭魔女纠缠,又遇你这屠户。”
李文莲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格格娇笑,身子乱颤:“你这么说,我便稳操胜券了。她侯国英身份晦暗,我却是名正言顺得了婆母慈命与恩师应允。纵是大师哥在此,也断没道理向着外人。这场局,她输定了。”
江剑臣一时哑然。他知对方所言句句戳中要害,心中虽忿,却无可奈何。
李文莲见他面色阴郁,心头一软,敛了笑意,悄然依偎在他肩头。她粉颈微垂,眼底生出一层凄迷之色,柔声道:“三哥哥,莲儿自幼孤苦,这世间除了你,再无半个可托付之人。你胸怀坦荡,总不至于要把我逼上绝路吧?”
话音未落,两行清泪已顺着面颊缓缓滑下。江剑臣低头望去,只见她闭目凄然,原本那股刁钻劲头散了个干净,余下的尽是江湖儿女的哀凉。他心头猛地一震,到口的斥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江剑臣心头猛地一紧,仿佛有一根毒针深深扎入肉里。这痛楚并非源于李文莲的哀告,而是这股子凄婉决绝的腔调,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抹红影——女魔王侯国英。那女子对他的一往情深,正如一团扑不灭的烈火,灼得他神魂俱碎。
他缓缓侧过身去,避开了李文莲的依偎,语音低沉如铁:“小师妹,我亡命在身,还要奉二老入京面圣。此时此地,莫要逼我。莫惊动了老人家,你且回后宅歇息吧。”
李文莲是何等机敏之人,见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知他性子刚毅,此时断难相强。好在杨夫人这尊大靠山已稳稳靠住,日后方长,便幽幽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文莲身形刚隐,书房屏风后便闪出三道人影,成一字排开。立于上首者,乃是与六阳毒煞战天雷齐名的凶煞“六指追魂”久子伦;下首则是名震秦岭的“一豹”许啸虹。而居中那名神色清减、眉目如画的俊美书生,正是前锦衣卫总督侯国英。
此时的侯国英,面容比之数日前更显消瘦,却掩不住那股骨子里的孤傲。她虽心碎欲裂,但在两位义兄面前,仍强撑着那份潇洒气度。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江剑臣,千言万语,竟是半句也吐不出来。
江剑臣身躯微微一晃,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抠住了身旁的椅背。
屋内死寂一片,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久子伦终是按捺不住,重重哼了一声,声如洪钟:“无针不引线,老夫既与国英、啸虹结拜,自是祸福同担。刚才若非三弟苦苦拦阻,老夫早就领教江大侠的高招了!什么慈云老尼,老夫可不放在眼里。”他顿了一顿,声色俱厉道,“江三弟,老夫托大这么叫你一声。你若有三分良心,便莫要让国英受屈。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切莫落得个终生遗恨!”言罢,他一拂袖,与许啸虹并肩大步离去。
待义兄走远,侯国英才凄然一笑,语声轻颤:“我部属已撤往石城岛,万事待举,这便要走了。江郎,你忘了我也好,负我也罢,可莫要忘了那苦命的孩子……他如今受的罪,正如你当年一般。”她银牙暗咬,身形一晃已至门外,那凄凉的声音却随着晚风飘入室内,“你方才对那女屠户的冷淡,倒是暖了我的心。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莫要太苦了自己……”
她去而复返,脚步在檐下微微一滞,语带忧急:“杨鹤此人不可深信。爹爹去往三边,实是失策之举。可惜我不曾得二老首肯,恕我不能尽这儿媳的本分了。”
一声长叹,红影终是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江剑臣自始至终宛如一尊石雕,双目直视前方,不置一词。待到院中再无声息,他那只搭在椅上的右手猛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坚硬的红木横梁竟被他捏成了粉碎,木屑瑟瑟而落。
其后两日,江剑臣强打精神,在母亲膝前承欢。李鸣与武凤楼亦先后赶回杨府。虽二人心中对随杨鹤远赴边关的司马爷爷忧虑万分,但见江剑臣沉吟未决,亦不敢轻举妄动。
及至第三日,众人正陪着老将军杨森叙谈,忽有快马送来三边总督杨鹤的家书。那封皮信笺皆是灿若桃花的粉色,信中言道:近日满洲铁骑来犯,全仗姐丈司马文龙鼎力相助,给敌军迎头痛击,虽有伤亡,终是保境安民云云。
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皆见江剑臣面色剧变。老将军杨森却抚须大笑,状极畅快:“好!文龙本是当代奇才,先皇教他做个优伶,当真是明珠投暗。如今鹤儿知人善任,当浮一大白!来人,备酒!”
长辈兴头正高,江剑臣纵有满腹狐疑,也只得强压心头。入夜,师徒三人在书房密议,李鸣旧事重提,非要亲赴三边探个究竟。江剑臣沉吟良久,方才点头应允,定于次日夜半动身。
孰料翌日天方破晓,杨鹤的红色喜报再次飞骑而至:满人骑兵溃不成军,已尽数驱逐出境。姐丈司马公身先士卒,立下不世奇功,已具折上奏万岁,请旌表之礼。
一时间,杨府上下欢声雷动,喜气盈门。江剑臣与武凤楼见喜讯频传,言之凿凿,不觉也松了心弦,暗幸未曾莽撞行事。唯有李鸣依旧默然独坐,任凭堂前笑语如潮,他眉宇间的忧色却似那终年不散的边关冷雾,半点不曾消减。
至第五日,恰是三边总督杨鹤约请司马文龙还家补行大礼之期。黎明时分,杨府上下已是张灯结彩,红绸翻卷,仆役往来穿梭,忙得如沸水滚油一般。喜帖早已封好,只待那良人归来,便要遍请宾客。一向端庄持重的杨碧云,此刻亦是黛眉含笑,眼波盈盈,这份历经生死的苦恋,总算盼到了云开月明。她虽不似二八佳人那般对镜贴花,心底里那份狂喜与惴惴,却远胜新嫁之女。
孰料时近正午,官道尽头仍寂静无声。众人初时只道边关路远,耽搁了脚程,待到残阳如血,斜挂西山,合府上下终觉一股冷意透骨而入。江剑臣与武凤楼相视一眼,均见对方眼中阴霾密布,忙唤李鸣共议。李鸣长叹一声,语声涩然:“只怕那最不忍见之事,终是发作了。”
李文莲立在身侧,凤目含煞,剑眉直竖,咄咄逼人道:“我与鸣儿早有谏言,三哥哥执意不纳。如今火已燎原,难道还要坐以待毙不成?凭咱们四人,再加上我那哑叔郭天柱,便是将三边重地翻转过来又有何难?眼下不动手,更待何时!”
李鸣却缓缓摇头,神色凄怆:“此时动手,已失先机。如今之计,唯有忍痛待变。”
江剑臣面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战栗,凄凉低语:“自始至终,鸣儿皆是洞若观火……可惜,误我大事者,竟是生身慈母。”言至此处,他语声哽咽,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待到城中万家灯火映红夜空,忽闻蹄声急促,一骑快马如疯虎般撞进将军府。骑者尚未落鞍,那坐骑已因力竭肺裂,狂喷鲜血倒毙尘埃。江剑臣定睛一看,心头又是猛地一沉,那坠马之人赫然是母舅杨鹤的贴身偏将杨烈。见其背负传递军机公文的革囊,江剑臣正待纵身探取,李文莲已如离弦之箭般扑至杨烈身侧,玉手如勾,直取那革囊。
杨烈惊呼一声:“何方狂徒!休要乱动!”言语间就地一滚,欲行躲闪。李文莲本就心急如焚,此时杀机顿生,真气猛提,那双柔荑瞬息化作裂石分金的铁爪。只听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号,杨烈的整条右臂连同革囊,竟被她生生撕裂扯下。鲜血狂喷,杨烈当即闷哼一声,痛晕死过去。
老将军杨森沙场百战,见此惨状亦不禁色变。杨夫人则是惊呼一声,紧闭双目,娇躯乱颤。
江剑臣眉头紧锁,正待责斥李文莲手段毒辣,却见她已自囊中掣出一封书信。众人目光齐聚,待看清那封皮竟是惨白之色,武凤楼与李鸣齐声惊呼,惊惶退避。江剑臣脸色由青转黄,急怒攻心之下,重伤未愈的气血猛然翻涌,哇的一声,喷出一口浓稠血雾。他身形摇欲坠,武凤楼与李鸣眼疾手快,双双屈膝沉肩,稳稳托住他的双腋。
李文莲银牙咬碎,毅然撕开那不祥的素封。两根纤指夹出雪白笺纸,强撑一口真气,悲声诵读:“不孝男杨鹤百拜:姐丈司马文龙于凯旋途中,不幸为流矢所中,伤重殒命。男因边务缠身,暂难亲叩……”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杨森老将军颓然瘫软,双目无神。杨碧云面若死灰,嘴角溢出丝丝血痕,分明是伤痛到了极处。李文莲怒极欲碎,欲以内力搓粉信笺,却被江剑臣一把夺过。他顺势左掌一推,一股柔劲将李文莲送到昏厥的杨夫人身边。李文莲悲呼一声“娘啊”,泪落如雨,将婆母紧紧揽入怀中。
满座凄切间,唯有邬念慈神色诡异,既无泪水亦无悲戚。她端端正正向杨夫人跪拜四次,旋即霍然起身,若飞蛾扑火般朝厅中玉石屏风狠狠撞去。
江剑臣虽身陷巨恸,但他终究是旷世高手,就在邬念慈额角将触屏风之瞬,他身形如幻影横移,从死神手中将人硬生生夺回。知她死志已决,江剑臣并指如风,轻点其睡穴,使其暂且昏厥。
大厅之内,归于死寂,唯有残烛垂泪之声。武凤楼与李鸣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钉在江剑臣脸上,只待他一语下令,便是刀山火海亦要闯上一闯。
满堂悲悯的目光,尽数汇聚在这个方得父母相认、却又瞬息永失慈父的孤臣孽子身上。
江剑臣双膝一软,步履维艰地蹭到杨夫人身畔。他挥手示意李文莲退开,自个儿将脸颊紧紧贴在母亲那惨白如纸的面庞上。那面皮冰凉彻骨,他便这般贴着,一言不发,唯有喉间溢出几声压抑至极的微响,良久,良久,竟似要将周身的血气都传给那昏迷中的生母。
李文莲立在后首,见他这副神丧魂消的模样,心口也是一阵抽痛。她悄无声息地探出玉掌,抵住江剑臣后心,丝丝温热的内力如春蚕吐丝,绵延不绝地注进他的经脉。江剑臣只觉脊背一暖,那如怒海狂涛般的激愤总算在胸臆间平缓了几分。
他到底是名震江湖的绝顶人物,心神归位,缓缓抬起头来。他望向李文莲,那目光幽邃哀戚,看得这刁蛮女子娇躯一震,心神竟为之夺。江剑臣涩声道:“莲妹妹,我幼失恃怙,长历惨变。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现下我命你偕同哑老前辈先行一步赶赴三边,速查我父被害真相。记住,只需查清详情,万事待我赶到再定,万不可擅自作主。”
李文莲听罢,非但未领命,反而紧抿朱唇,将那颗俏脑袋连摇了几下。
江剑臣面色一寒,沉声道:“你要违命?”
李文莲仰起脖颈,抗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此刻杀心已起,若叫我缩手缩脚去办差,且不说愧对三哥哥,也愧对我肩头这柄飞虹宝剑!”
江剑臣哑然,胸中那股苦汁直泛上来。李文莲见他面容愈发凄苦,眼珠一转,嗓音登时软了下来:“罢,既然是三哥哥的严命,莲儿从了便是。”说罢,她身形一晃,若乳燕穿帘般蹿上房脊,转瞬消失在墨色之中。
武凤楼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知这“女屠户”一旦离了束缚,定会闹得三边腥风血雨。寻仇杨鹤倒也罢了,若惊扰了边关守将,那便是捅了天大的娄子。他抢上一步,单膝跪地道:“师叔,请准孩儿随后跟去,免得李姑姑多造杀孽,坏了大事。”江剑臣微微颔首。武凤楼如获大赦,足尖一点,化作一道长虹直射厅外。
此时,老将军杨森与邬念慈悠悠转醒。江剑臣轻轻攥住邬念慈的小手,哽咽道:“恨海难填,咱兄妹竟成这般。妹妹千万要保重己身,代我照拂母亲。我恨不能插翅飞往边关,看那杀父仇人究竟是谁!”邬念慈神情肃穆,重重地点了点头。
江剑臣正待起身,杨森老将军却老泪纵横,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剑臣孙儿,大变之下,你娘身边怎能没你?外祖父已是风烛残年,也断断舍不得你走啊!你可是我杨家唯一的骨血了!”
江剑臣闻言,那张脸瞬息变得铁青。他心中恸极,竟是仰天一阵狂笑,笑声尖锐悲怆,穿云裂石,惊得满厅众人心惊胆战。他一字一顿,切齿道:“江剑臣连爹都没有了,人世间哪还有什么亲人?我本就是个弃婴,老将军,你认错人了!”
他目光如电,朝李鸣一扫,口中吐出一个“走”字,师徒二人已如离弦之箭,掠上高房。
江剑臣心忧如焚,知李鸣脚程稍逊,便探出一只铁手,扯住李鸣的后领。他将那震世骇俗的轻功施展到极致,二人化作一抹轻烟,没入茫茫夜色,直奔三边而去。
他心中盘算,虽说比李、武二人迟了半个时辰,但凭自己的修为,半夜之后定能追上。孰料追逐半宿,眼见残月西斜,竟连李文莲的衣角也没摸着。李鸣在旁猛地拍腿叫道:“师父,追不上了!”
江剑臣脚下不停,奇道:“那丫头纵有通天本领,难道脚程还能越过我去?”
李鸣长叹道:“师父这是忧心乱了神。论轻功她自然不及,可她那匹大菊花青宝马乃是千里良驹,此时定是哑阎罗给她牵了来,一人一马早就奔出百里之外了!”
江剑臣恍然惊觉,暗悔不该被那丫头的哀告蒙蔽。他不再多言,气贯双足,又加了两成功力。
又追了一程,倒是撞见了惶然候在路旁的武凤楼。武凤楼一脸愧色,伏地请罪:“徒儿无能,没能拦住李姑姑。她策马先行,哑老前辈亦随后追去,徒儿唯有在此等候师叔定夺。”
江剑臣跌足长叹,恨声不绝:“这丫头,竟比那侯国英还要难缠百倍!慈云师姑偏又溺爱太甚,叫我如何是好!”
月影斑驳,三人面面相觑。江剑臣虽是忧心忡忡,却不知此时的李文莲早已借着那半个时辰的先机,将心爱的宝马抽打得口吐白沫,一人一骑,正发了疯似地扑向边关那座罪恶丛生的重镇。
李文莲鞭催坐骑赶到三边重镇,飞身下马,爱抚地在那马后胯上拍了一拍,柔声说道:“大青,累苦你了。等会子教他们给你喂上好的精料,且去歇息罢。”她虽语声温柔,可那立功心切的良驹哪还挪得动半步?被她这轻轻一拍,菊花青哀鸣一声,四蹄竟自一软,颓然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已是力竭而废。
李文莲报仇心切,浑不顾那伴随多年的坐骑,足尖轻点,窈窕身形已化作一抹流萤,闪过关隘哨位,踏着那延绵不绝的军帐顶端,直扑中军大营。她本是个刁钻性子,却因这一腔血勇误了计谋——那杨鹤身为封疆大吏,既知江剑臣的身手,若无万全之策,岂敢设局杀婿?
她行至腹地,见中军帐外甲士稀落,防范竟比外围松懈。李文莲纵有江湖经验,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儿家,见识浅薄,只道是重兵尽在关卡,这龙潭虎穴之内反而不必布防。心念至此,她已伏身于高地上的一座巨大牛皮宝帐之侧。
残月如钩,斜挂西沉。整片营盘沉寂得令人胆寒,偶有一声更锣敲过,反衬得四野如死狱一般。李文莲运足目力看去,只见这平坦高地上,大帐居中,四角分列中等帐幕,其位次隐隐契合梅花子午阵。她自恃华山神尼慈云师太的真传,武功已臻化境,更兼生性暴戾。此时她杀心狂炽,腰肢微折,使得是一式“阳关三叠”,莲足在虚空借力三点,身形已如惊鸿落在那牛皮大帐顶上。
“贼子受死!”她心中冷哼,右手飞虹剑早已出鞘。银虹闪处,切金断玉的宝刃已将三层厚的牛皮帐顶划出一道半尺余长的豁口。紧接着,她施展“龙宫取宝”的身法,头下脚上,翩然钻入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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