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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天翻地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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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七人鱼贯而出,衣履窸窣,在这沉闷的赌坊中平添了几分肃杀。李鸣心中雪亮,知道鱼儿已到了饵边,此间事成败与否,便在这一搏。他端坐椅上,对那七人连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只垂下手中铁钩,神色冷峭,言语间不带半分烟火气:“怎么赌?玩骰子最是利索,一掷三瞪眼,输赢且图个痛快。刘二,取骰子。”

那为首的一人踏前半步,目光在李鸣身上转了几转,嘿然冷笑道:“朋友身怀巨万,既然到了这龙潭虎穴,自然求的是个痛快。这一屋子同道谁不想在你身上啃下几块肉来?依我看,玩骰子未免落了下乘,还是押宝最是过瘾。你孤身对阵群豪,有这胆色么?”

李鸣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喜。他此番设局,正愁无人代为转圜,若是事事亲口讨要,难免露了马脚,现下有人出头挑唆,正是求之不得。他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拒人千里的傲态,只抬高了语调,沉声唤道:“刘二!”

刘二孬在江湖混迹多年,见风使舵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当下应了一声,趋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铁梨木宝盒,躬身递至李鸣面前,压低嗓子道:“请二爷高升一步,到那小屋里去装宝。”

这押宝之戏,向来以心机诡诈为上。四枚宝子分色定名,红么、黑二、黑三、红四,押孤丁者一赔三,余者皆一赔一。若庄家开出的点数与押注相符,自然是庄家赔付;若是红四与红么、黑二与黑三这般颜色相对的“滑头”,则是和局,不输不赢。庄家为防人瞧出破绽,往往隐身暗处装宝,再由专人运送。

众目睽睽之下,刘二孬半真半假地劝着李鸣。李鸣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满不在乎的冷笑,径直走到西间椅子上坐定。他撩起衣襟下摆,借着遮掩,将那四枚宝子摆弄了一番,装定入盒,交还给等候在侧的刘二孬。

刘二孬右手托定木盒,回到赌案前,脸上却现出几分为难之色,向众人摊手道:“诸位,侯二爷此处没备下红黑堆,这宝盒开是不开?”

李鸣在屋角冷冰冰地插了一句:“老子只认得你这老小子,外人谁信得过?就依原样,老子做庄,你一人兼了红黑堆的差使,招呼他们下注便是。”

此言一出,场中那几位御林军与锦衣卫的军官尽皆变色,只觉这姓侯的狂傲得没了边际。刘二孬干笑两声,向众人打了个手势,将宝盒重重往案上一顿,扯开嗓子叫道:“下注了!下注了!”

喊声方歇,他回眸一瞥,见李鸣已合上双目,神态悠闲,浑似不将万贯家财放在心上。刘二孬心中暗笑,右手在托盒时微微一振,力道精巧之极,那盒盖竟悄无声息地退开了三分之一。

案旁众人皆是老道之徒,目光如炬,瞬间便瞧见盒隙中露出了两道红弧。这分明是开四的兆头。众人心领神会,知是刘二孬有意让这姓侯的倾家荡产,当下纷纷抢在那“四”字位上堆叠银钱。刘二孬见火候已到,猛地掀开盒盖,高声喊道:“红四,通赔!”

他一边唱着赔付,一边趁乱将两张千两面额的银票揣入自己怀中,随即才将剩下的银子分给众人。那些赌客见李鸣依旧闭目养神,心中无不讥嘲:这姓侯的自诩聪明,却不知已被这老油条卖了个干净。

接连三宝,刘二孬如法炮制,每一次都让那宝子露出三分之一的真容。赌客们见钱眼开,贪念横生,有的忙不迭遣家仆回去取金,有的则向同僚拆借,恨不能一口将这庄家的底气吸尽。

李鸣这三盒宝装得极慢,仿佛故意给众人筹措赌资的余暇。待到第四盒送上赌案,那中年文士与刘二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有得色。刘二孬看着满桌的银钱,故作迟疑地向西间喊道:“侯二爷,十万两本钱已输了八成,这第四盒怕是不够赔了,要不要限一限注子?”

西间传来李鸣一声暴喝,只见他快步而出,两眼布满血丝,满头大汗,一副输红了眼的模样。他从怀中猛地掏出三枚龙眼大的珍珠,灿然生辉,重重拍在案上,声嘶力竭地吼道:“老子身上多的是奇珍异宝,无论多少注子,老子都赔得起!今夜便跟你们拼了!”

场内顿时一片喧哗。那貌如书生的中年人见刘二孬再次让木盒露出隙缝,内里光洁如玉,不见半点朱砂。他双眼微眯,认定必是红么无疑,当即一手按住刘二孬的手背,冷笑道:“侯朋友既然有此雅兴,咱们便成全了你。待注子下足,再开不迟。”

赌徒们见此良机,唯恐落后,将身上最后一块碎银、手指上的扳指甚至是随身的玉佩,尽数堆在了那“么”字位上。赌案正中,赌资堆叠如山,直晃得人眼花缭乱。

刘二孬此时反倒缩了手,将宝盒盖严,神色惊疑地冲着李鸣叫道:“侯二爷,这注子实在是太惊人了,小人担待不起!还是请您亲自动手,是生是死,全看这一遭!”

李鸣步履蹒跚地走向赌桌,脸色由青转白,嘴唇不住地颤抖。他盯着那足以倾家荡产的赌注,似乎到了此刻才惊觉后怕。他喉头微动,涩声说道:“太多了……这注子太大,我不赌了。”

话音未落,那中年文士吴仁新发出一阵森然冷笑,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李鸣:“姓侯的,到了这时候才想抽身,天下间哪有这等便宜事?按这孤丁的赔率,你少说要拿出六十万两。你若想耍赖,我这地狱秀士的名号,今后也别想在江湖上混了!”

原来这貌如书生的中年人,竟是这龙潭虎穴的主人——“地狱秀士”吴仁新。他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炸开了锅,那些早已输红了眼的豪强巨盗纷纷拍案而起,厉声喝骂:

“他娘的,敢在大爷面前耍赖?”

“赢了就想走?没那么便宜!”

“敢放刁?宰了这姓侯的!”

李鸣见状,面上现出几分惶恐,似是被众人逼得走投无路,猛地一咬牙,双手微微颤动,倾力将那木盒掀开。

满座喧嚣戛然而止。

数十双饿虎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案上,只见那块宝子竟是装翻了,光洁的木面朝上,竟没露半个点子。李鸣忙不迭地缩回右手,作势要掏帕子去抹额上的冷汗,左手却在撤回之际,似是不经意地在宝子上一拨。

那宝子翻转过来,赫然是一个“三”字!

满桌赌注尽数押在“么”上,这一局李鸣不仅没输,依着规矩,他更是赢了在场众人三倍的重注。

这些赌徒皆是魏忠贤麾下的爪牙,本是为此间重利而来,哪肯吃这等哑亏?一名巨盗猛喝一声:“这宝定然有假!”言语间,蒲扇般的大手已向案上的银子抓去。众赌徒受此挑唆,个个目露凶光,便要上前哄抢。

李鸣冷笑一声,右手如电闪般翻出,厉喝道:“谁敢动一动,便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一管赤红如火的长铁筒已稳稳握在他掌中。人群中有人惊呼:“毒雾神针!”

李鸣面沉如水,语声中透着股子冰冷劲儿:“认得这宝贝便好。按方才那位吴兄的话说,谁敢耍赖,老子便宰了谁。不是说有假么?瞧仔细了!”他左手一抖,将其余三枚宝子顺次排开,一、二、四,合上案上那个三字,正是齐齐整整的一副宝子。

他斜睨了刘二孬一眼,骂道:“老子拿你当人看,你却一门心思坑老子。我不连输三局吊足你们的胃口,怎么钓得出你们兜里的银子?我不信治不住你们这班孙子!”

此时,在这千里之外的京郊,武凤楼亦是神色笃定。他对师父“追云苍鹰”白剑飞说道:“李鸣那小子,定能治得住那班御林军和锦衣卫的恶棍。”

白剑飞虽知李鸣机警,心头却仍系着师弟安危,沉声道:“大师哥,我终究放心不下老三。我虽折了右臂,但这左手反手剑法却也练得利索,且让我去密云别宫走一趟。”

萧剑秋默然半晌,终是缓缓点头,却在白剑飞举步之际低声叮嘱:“二弟,见了侯国英,千万莫要动了意气。”

白剑飞身形微顿,并不回头,一纵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以“追云苍鹰”之名驰骋江湖,身法何等迅捷,不过十数个时辰已赶至密云。眼见锦衣卫在大营外深山设防,他凭着一身超凡轻功,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别宫。

此间寂静无声,显是魏阉党羽已然回京。白剑飞识得门路,转瞬便摸到了花厅侧畔的假山之后。他伫立黑暗之中,左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右肩断臂处,想起当年旧事,不觉神思恍惚。

正恍惚间,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惊醒了他。只见女魔王侯国英内着劲装,外罩一件素罗花袍,容色清冷地步入花厅。白剑飞屏息敛气,施展缩骨功藏入石洞窥视。侯国英身后,潇湘剑客韩月笙、风流剑客晏日华,以及秦岭四煞、夏侯双杰鱼贯而入。

白剑飞心中一凛:这几人皆是她的死士心腹。此时已近二更,她集结高手,莫非果真要亲率五万铁甲,直取京师?

花厅内,韩月笙躬身施礼,神色恭谨:“天已二更,九千岁此时定已进了青阳宫,小爷该下令发兵了。”

秦岭四煞闻言,当即并肩上前,躬身待命。白剑飞瞧着那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竟能令这一众成名已久的枭雄如此俯首帖耳,心中不禁暗叹她不愧为一代女中之狂杰。

侯国英却并未立即发令,反而爆发出一阵清冷的笑声。她玉手轻挥,示意众人退下,忽而面向厅外,朗声喝道:“贵客既至,何不请进?”

白剑飞惊出一身冷汗,只道行踪败露。岂料话音刚落,三条人影已如飞鸟投林般射入厅内。白剑飞定睛一瞧,心头巨震——头一个是“草上飞”孙子羽,次一个是“秦岭一豹”许啸虹,而那最后一名高大老者,竟是武林中传闻已久的杀星,“六指追魂”久子伦。

厅中烛影摇红,三道人影飘然入内。许啸虹敛衽而坐,居于下首;久子伦则大喇喇地坐了上首。至于那“草上飞”孙子羽,在此等辈分面前自是全无座次,只得垂手肃立在侯国英身侧。

侯国英并未落座,她那一身素罗花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她环视四周,秀目中寒芒吞吐,威严所及,厅内众人皆是心头一紧。半晌,她方沉声开口,语声如冰击玉盘:“请各位夤夜至此,是有一件关乎生死的隐秘大事。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已听从剑臣劝告,决定——不去北京。”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许、久二人尚能闭目养神,神色自若,余下众人却是相顾失色。那“潇湘剑客”韩月笙定力稍逊,竟失声惊呼出来。

侯国英冷冷地瞥了韩月笙一眼,语气虽缓,却透着股决绝:“我自知此举是陷老爷子于死地,更是弃我姆妈于不顾。然则剑臣之言,我终究是不能不听。”说罢,她似是耗尽了周身力气,颓然跌坐在那把金交椅上,发出一声幽长的太息。

秦岭四煞对视一眼,齐整整跪倒在地,慨然道:“属下四人此生唯小爷马首是瞻,刀山火海,绝无二言!”

“风流剑客”晏日华却是急火攻心,单膝跪地谏道:“小爷,您这一撒手,五皇子位子便坐稳了。届时朝廷腾出手来,我等危在旦夕,请小爷三思!”

夏侯耀武、夏侯扬威两兄弟亦随之跪下,白发苍苍的脸上尽是赤诚:“我兄弟追随小爷,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这颗心能有个着落。他人之心,终究难比小爷之心!”

见众死士至此关头仍忠心耿耿,侯国英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身形陡然挺拔。她抬手虚扶,语带动容:“各位请起。我侯国英绝非引颈受戮之辈。辽东石城岛我已筹谋多年,朱由检若真容不得我,我便领着诸位退出中原,去做那海上的霸王!各位的家眷,我已密令心腹接应转移了。”

隐在假山后的白剑飞听得心头剧震,暗暗惊叹。这女子遇事当机立断,雷厉风行,便是七尺男儿也罕有这等胸襟见识。若非师弟江剑臣牵绊住了她的心神,魏阉那场谋逆大计,恐怕真要改朝换代。

正沉思间,又听侯国英令下如山,调拨分明:“自即刻起,我不再是锦衣卫总督,诸位的官衔一律撤去。除许、久两位前辈外,我与各位皆以兄弟相称。韩、晏二兄,你二人即刻隐匿行踪潜入京师,打探风色;子羽兄,你马上赶赴石城岛接管大局;四煞兄弟,速将锦衣卫整编为四队,集结待命;夏侯二兄,在编余中挑选五百精锐,亲由二位统领,作我亲兵。事急矣,各位好自为之!”

一番话讲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老豹子许啸虹暗自叹服,六指追魂久子伦亦是频频颔首。

众人领命散去,厅中顿显空旷。久子伦忽地长笑一声,对侯国英道:“侯岛主,老怪物我有心认你做个小弟,不知你可嫌弃我这怪物名声?”

侯国英长身而起,凝视久子伦片刻,双肩微微一抖,那件华贵的素罗花袍委地如云。她斜跨半步,双膝猛地跪落,颤声唤道:“大哥!”语声竟已有些哽咽。久子伦并不伸手去扶,只拿那六指之手反指许啸虹。侯国英心领神会,身躯一转,复向许啸虹拜倒。

许、久二人纵声长笑,各出一手,如提稚童般将她轻轻拉起。三人临危结义,义薄云天,白剑飞在暗处瞧着,也不禁心生艳羡。

就在此时,久子伦那双深邃的老眼忽地向假山处一掠,笑意不减:“兄弟,客人都等得闷了,该请出来相见了吧?”

白剑飞知道行藏已露,不得不现身。他身形微晃,自石洞中飘落花厅,单掌行了一礼:“白某并非有意窥探,请三位海涵。”

侯国英语声转柔:“当着那班弟兄,国英不便请二侠露面,还望包涵。”说罢,她提气喝道,“荣儿,快请三爷前来。”

声落影至,一条娇小的身影蹿入厅中。荣儿一张花容失色的脸上挂满了泪痕,竟是连话也说不出,只将一张折叠的字笺颤巍巍递到侯国英面前。

一见荣儿这般情状,侯国英如遭雷殛,娇躯连闪,那一双玉臂只伸出一半,整个人已摇摇欲坠,直向地面栽去,被荣儿一把护在怀中。

“白剑飞,你且看招!”许啸虹怪吼如雷,一式“金豹舒爪”带着尖厉的风声,直取白剑飞面门。

眼见这一记含愤而发的重手便要落到实处,一双老手斜刺里杀出,竟将许啸虹的手腕死死扣住。六指追魂久子伦冷冷地扫了白剑飞一眼,语声森然:“白二侠,前日我已托胡眉传信。如今我与国英义结金兰,她的事便是我久某人的事。请转告萧掌门,凡事掂量着办,倘若再欺人太甚,我久子伦的手段,各位也是知道的!”

白剑飞立于清冷月色下,知晓三师弟江剑臣已然远去。他心中微沉,念及江剑臣力战群魔后真力几近枯竭,虽有侯国英取大内圣药倾心调治,终不知根基补全了几分。名为同门,情逾骨肉,他唯恐师弟孤身有失,当即急欲寻踪护持。

更兼方才一番冷眼旁观,白剑飞对侯国英的观感已悄然生变。那女子纵然权术深重、手段毒辣,可在那生死转瞬之际的断然抉择,以及对江剑臣那一腔近乎痴绝的深情,竟让他这铁骨硬汉也不禁生出一丝愧赧。他暗叹师弟此番决绝离去,终究是负了这红粉知己的一片痴心。

“但愿他二人,终能有个圆满……”

白剑飞喃喃自语,对那座隐没在暗影中的别宫投去最后一瞥。他为人素来豪爽侠义,此时见侯国英竟能为一人而欲放下屠刀,心中顿消前嫌,唯愿此等奇女子能因师弟之故迷途知返。此番心境,较之严冷的大师兄萧剑秋,确是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至性。

话音未落,忽听林间有人扬声赞道:“白二侠这番回护之情,我等替国英谢过了!”

声随影至,竟是去而复返的久子伦与许啸虹。久子伦那生有六指的老手轻捻短须,呵呵一笑,眼中戾气尽散:“‘五岳三鸟’名不虚传,久某原想在这密云山中,同贵派师兄弟较个高低。现下冲着白二侠对舍弟的这一句祝愿,这仗便打不成了。告辞!”

言毕,两道身影如大鹏展翅,瞬息消失在层峦叠嶂之间。

白剑飞独立寒林,万千感慨涌上心头。江湖恩怨,多是意气之争,若人人都能这般推诚布公,世间又何来那许多喋血拼命?由此及彼,他不禁想到爱徒武凤楼与东方绮珠的纠葛,思忖着定要在这师门恩怨间斡旋一番。

正沉思间,右前方繁茂的树冠中,忽传出一声既熟悉又亲切的呼唤:“二师哥,可想死小弟了!”

白剑飞心头狂喜,身形如苍鹰掠空,疾电般折向那株古木。双足方才落定,只见一抹人影已抢先跪在他身前。白剑飞忙伸手扶住,触及师弟那消瘦不少的脊背,鼻尖一酸,语带悲怆:“剑臣,这段时日,当真苦了你了!”

此人正是“钻天鹞子”江剑臣。他被师兄扶起,月光下那张容颜略显苍白,眼中蓄满了惶愧。两人对视,千言万语竟都哽在喉头,不知从何说起。

江剑臣洒然一笑,打破沉寂:“二师哥方才与久老前辈的话,小弟俱已听入耳中。国英待我,确实恩重如山,且她此时已有悔悟之意,按理说,我不该再伤她的心。”他语声微顿,透出无尽的苦涩,“然掌门大师兄律法森严,定不容此门亲事。小弟身不由己,恐还要再负她一回。师哥请看——”

顺着江剑臣指引,白剑飞这才察觉不远处的树下横卧着一人。正待上前细看,江剑臣已轻轻扯住他的衣袖,附耳低言:“此人名为常省时,乃是两江提督府的幕僚。他实为魏忠贤的心腹毒士,当年毒害武大人,便是此人献的绝户计。此番他持魏阉密信前来,欲逼国英发兵进京。我从他口中审出,魏阉已疑国英有反志,恐要挟持圣泉夫人发下手谕。小弟守在这咽喉要道截杀此人,正是为了断去这祸根。只是……若国英知我连她母亲派来的专使都杀了,这心伤之痛,又该如何自处?”

月影西斜,白剑飞瞧见师弟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凄楚,正欲宽慰几句,忽听大路上风声飒然,三道矫健身影急驰而来。观其步法,俱是当世一流的高手。

白剑飞正欲仗剑拦阻,江剑臣身形已如鬼魅般闪出,顺势从二师兄左肩后撤出了那柄长剑。

三道黑影见前路有人横剑而立,齐齐煞住身形。白剑飞定睛细瞧,来者竟是三名僧人。

右首那僧人头大如斗,面色漆黑如炭,一双环眼中凶光毕露;左首僧人则形如枯槁,阴鸷之气盈满眉睫;最令人侧目的乃是居中一僧,面如淡金,狮鼻阔口,威严中透着股傲气。三人皆着灰布僧衣,白袜粉底,在这荒郊野岭间显得极不寻常。

江剑臣心念电转,已认出这三僧正是魏阉座下的顶尖杀手,此前曾在凤阳府被爱徒李鸣戏弄过的那几位。

三僧虽未见过江剑臣真容,却也不将这年轻人放在眼里。那金面佛傲然一笑,双手合十,语带讥讽:“看施主年纪尚轻,尘缘未了,何故急着向贫僧兄弟讨要这份超度?”

江剑臣虽知面前这三僧与少林印禅大师同辈,功力断然不弱,然他生性孤傲,只是横剑而立,冷眼斜睨,竟如视草木。

这番轻慢之态,立时激起了铁罗汉空净的冲天怒火。这和尚性如烈火,生平最是残忍,当即厉吼一声:“小辈找死!”那“死”字方才脱口,只觉眼前清光一闪,人影乍合即分。空净右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个脆响的耳光,直打得他半边脸庞红肿如泥。再看江剑臣,竟已回到了原处,袍角不惊,恍若从未挪动过分寸。

空净怒极欲扑,却被阴鸷的瘦金刚空明横臂止住。空明心头寒气直冒,惊疑不定地盯着江剑臣,涩声问道:“施主这手‘移形换位’的神功已入化境,贫僧斗胆请教尊姓大名。不知我师兄弟三人何处得罪了高人?”言罢强撑着打了个问讯,显然这一掌已打散了他的底气。

江剑臣冷笑一声,语含讥讽:“瘦金刚倒还有几分眼力。你那结义盟弟李鸣,乃是三爷我的记名弟子。你口称施主,岂不是乱了辈分?”

“你……你是‘钻天鹞子’江剑臣?”金面佛惊骇失声,脸色阵青阵白。

江剑臣右手陡然一振,借自二师兄的那柄短剑顿时化作一汪清冽寒泉。三僧见状,自知已失先机,欲待拼死一搏,可江剑臣剑式何等迅疾?但见寒光绕颈,铁罗汉空净那颗大如麦斗的首级已冲天而起。金面佛欲待飞身撤步,江剑臣身形如游龙戏蕊,长剑已穿喉而过。

唯有那空明最为狡狯,双手齐扬,十二枚铁菩提如劲弩般激射而出,借着这瞬息之机,身躯已倒翻出两丈开外,欲往林深处遁逃。江剑臣鼻翼微冷,右手顺势一抖,掌中利刃脱手而去,化作一道闪电直贯空明后心。空明受此劲力一撞,身形竟向前猛冲了三四丈,方才扑地气绝。

江剑臣素来不喜多造杀孽,唯独这三僧虽披袈裟,却依附权奸,贪杯嗜杀,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实乃佛门之耻,故而出手绝不留情。白剑飞举步上前,从空明脊背处拔出佩剑,借其僧衣拭净碧血,方才还剑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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