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釜底抽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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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眉揉了揉眼,试图将面前的景象看个真切。那紫衣少年生得容貌俊美,此刻嘴角微挑,仍是那副笑吟吟的神气,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瞧你这身穿戴倒是不俗,生得也还算顺眼。只可惜怀里藏着一把杀鸡的小刀,带了点土匪气,竟敢在这大青天白日之下强抢坐骑。若非看你血气冲心、奔命疾行,料想必有急事,算是情有可原,小爷早就将你杀了。算你命好,大爷我现下也有烦心事,滚罢!”
此言入耳,胡眉只觉脊梁骨一阵发寒。她这柄狭长利刃藏得极深,不料竟被这少年一眼洞穿,自己的一举一动、底细来历,在人家眼中竟似透明一般。她心下虽知今日撞上了铁板,理当认栽远遁,可一念及主人江剑臣的伤势,二见这少年神情和气,三来实在顾念这匹千里良驹,当即横下一条心,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低声求告道:“公子爷目光如炬,小女子确有性命交关的急事。这叠银票不下千两,请公子爷成全,将这坐骑卖与我罢。”
她见少年不为所动,全无转圜之意,又忙不迭地自腰间取出三颗龙眼大的明珠,与银票合在一起,苦苦哀求道:“这是小女子周身的财物,悉数奉上。这马我只借骑三天,请公子赐下府上地址,事毕之后,小女子定当亲自将宝马送还。如此可好?”
那紫衣少年秀目微翻,斜斜地打量了胡眉一眼,沉声问道:“你如此急需快马,莫非是为了逃命?”
胡眉惨然一笑,摇头低声道:“若只是为了小女子这的一条贱命,又何至于这般低声下气?”
少年眼珠微转,似是生了转机,朗声道:“也罢,我依你了,钱财你且收回去。”说罢,他信手在马颈上拍了两下,便将缰绳递到了胡眉手中。胡眉一心求马,哪还顾得上细想其中蹊跷?她道了声谢,身形一纵,已翻身上了马鞍,右手一抖丝缰,双腿猛夹鞍腹,身子伏低,如离弦之箭般向集镇外疾驰而去。
这匹菊花青当真是世间罕见的良驹,足下生风,却又行稳如山,瞬息间已将那小镇抛在身后。胡眉心焦武凤楼等人的行踪,唯恐耽搁了救人的时机,不住地抖动缰绳,身躯愈发伏得低了。她正自庆幸今日因祸得福,不料身后冷不防伸出一只手来,那手掌修长柔嫩,毫无征兆地探到了她肩头。胡眉惊得魂飞魄散,刚欲运劲甩肩,以肘后撞,便听耳畔传来那少年的笑声:“再不老实点,我可真要捏碎你的琵琶骨了。乖乖坐着,少不得你的好处。”
话音未落,一条手臂已环过她的纤细腰肢,两根指尖分毫不差地抵住了她背心的“命门”与“鸠尾”两大要穴。胡眉自出道以来,向以狠辣诡谲着称,何曾受过这等制约?如今竟被这少年一招之间治得动弹不得。她心头火起,刚欲拼死挣扎,那少年又凑近她耳根笑道:“你我二人正好同路,年纪相貌也算称对。事事听我的,保你吃不了亏。”
胡眉冷哼一声,切齿道:“算我倒霉栽在你手里。你有本事便狠到底,早晚教你后悔莫及。”
少年轻笑出声,漫不经心地说道:“便是你们六人一齐撞过来,小爷我也未必理会,何况是你这一只折了腿的狐狸?”
这一语直如五雷轰顶,惊得胡眉面如土色。对方不仅认出了她的身份,竟连他们兄妹六人的底细也了如指掌,且语带轻蔑,全然不放在眼里。想到此处,她满腔斗志顿时化作乌有,颓然垂下了头。
那马行得极快,少年对路人诧异惊服的目光视而不见。一直奔到日近正午,两人一马竟全然没有停下打尖的意思。那菊花青驮着两人一路狂奔,竟丝毫不显疲态。那少年双臂紧了紧,调笑道:“喂,我陪着你挨饿受冻,连我的心爱坐骑都顾不得心疼,你竟一点也不感动?怎地不向我怀里靠紧些?”
胡眉虽年近三旬,行事怪戾,却实是个未经人道的处子。平日里便是再如何泼辣,此刻被男子紧紧搂在怀中,耳边尽是这般真刀真枪的挑逗言语,竟不由得身躯轻颤,心乱如麻,竟是一个字也驳不出来了。好在那少年也知分寸,并未继续胡闹。
待到又一座集镇出现在地平线上,那菊花青的鼻孔中已喷出了层层白沫。紫衣少年这才按辔勒马,缓缓而行。待行至镇中一家饭铺前,已是夕阳衔山,残霞满天。少年挟持着胡眉翻身落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店伙,只简单交代了一句“好好照料”,便拉着胡眉的手径直入店。
这集镇窄小,饭铺也甚是简陋,堂内几张桌座早已坐满了食客。众人见这一对男女进门,男的俊极,女的俏绝,无不投来惊羡狐疑的神色。少年对此视若无睹,唤过一名伙计,指着堂中位置最好的一张大桌吩咐道:“叫这桌的人往别处挤挤。”
他这番话说得极轻极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浑似王孙公子使唤自家仆从一般。那伙计尚在迟疑,却见桌上那几名食客已自觉端起碗碟,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别处。胡眉目光流转,早已瞧出那几人皆是中州一带闯荡江湖的人物,怀中俱都揣有兵刃,此刻竟连大气也不敢出。望着眼前这紫衣少年的侧脸,她只觉此人行事莫测高深,心头愈发沉重起来。
正在用膳之际,堂口处忽然闪进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驼背老人。那紫衣少年本正漫不经心,此刻秀目陡然一亮,竟离座而起,向那老者打了个手势。
那驼背老人趋前来到桌旁,既不告坐,亦不开口,只是垂手默然伫立。他那一双枯井般的眸子对周遭一切全然视若无睹,便是强如“六怪”之一的胡眉,也未能教他横过一眼。
紫衣少年放下牙箸,神色转得极快,亲昵地揽住老人的肩头,凑到其耳畔低声附耳良久。那老人身形纹丝不动,宛如一段枯木。少年说得急了,猛地松开手,在那青砖地上重重一跺脚,嗔道:“我便是不回去!你纵是绑了我,我也不回去!快些给我闪开!”
说来也怪,任凭那少年如何咆哮,老人始终木然立在那处。少年心头火起,咬碎银牙,恨声叱骂道:“死驼子,你也来合伙欺负我!你当真该死,合该死上一千遍、一万遍!”
骂声未绝,他手腕一翻,一泓秋水般的短剑已然握在掌中。他嘴里犹自咒骂不休:“该死的驼子,再不让路,看我不戳你个千疮百孔!”
言罢,短剑化作无数流光剑花,疾向那老人胸口刺去。胡眉见这剑势狠辣,心头大骇,下意识便要抢步拦阻。孰料那凌厉剑锋甫一沾上老人衣襟,紫衣少年竟倏地收住去势。他反手将宝剑往地上一掷,竟“哇”地一声,委屈万状地哭了出来。方才那份骄横任性的霸气散得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点佩剑豪客的模样?倒像是个讨不到糖果、正向长辈撒娇耍赖的稚龄女儿家。
胡眉心头猛然一紧,望着这忽而横蛮、忽而娇怯的少年,再瞧那深沉莫测的驼背老人,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这驼背老人,竟是西岳华山碧云庵庵主慈云师太座下的管事——郭天柱。此人二十年前乃是震慑武林的煞星,人称“哑阎罗”,亦号“快刀哑阎罗”。江湖传闻,他实是假哑假驼。当年其快刀之名冠绝关西,曾有七名自诩刀法不凡的悍匪欲试其身手,各抛一枚铜钱入空。郭天柱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必如惊雷,竟在七枚铜钱落地刹那,挥刀将其悉数劈为两半。
二十年前,郭天柱因杀业过重,被仇家围困于华山之巅。生死一线之际,慈云师太出手救其性命。他自此皈依,解散部众,在庵中做了个沉默寡言的杂工,一生只服慈云师太与五岳三鸟之师无极龙二人。胡眉心念电转:能让“哑阎罗”如此回护,又能在他面前这般放肆撒泼的,除却慈云师太的唯一亲传弟子、人称“女屠户”的李文莲,还能有谁?
想到此处,胡眉不禁花容失色。眼前一位是昔年煞星,一位是当代女屠,两人中随哪一个动了怒,都能轻而易举地勾销了她的生辰八字。
李文莲这一哭,郭天柱那张木然的脸上肌肉微微牵动,目光冷冷地在胡眉身上打了个旋。他弯腰拾起短剑,指尖轻拭剑锋,头也不回地顺手一掷,“当”的一声,短剑分毫不差地落回了李文莲腰间的鞘中。手法之准、眼力之辣,实是惊世骇俗。掷罢,老者转身便走出了饭铺。
胡眉颤巍巍地看向李文莲,只见对方已收了泪,俏脸上挂着一丝诡谲莫测的微笑。胡眉暗叫一声“不妙”,果听李文莲寒声开口道:“瞧你这模样,是认出我们的来历了?”
胡眉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只得垂首点头。李文莲笑了,笑得灿然好看,言语中却透着透骨的凉意:“既然识相,那便好办。方才哑叔叔说,我要找的人,你定知晓下落。带我去罢!”
胡眉心中发苦,只得赔笑装糊涂道:“姑娘的话,小女子实在听不明白。不知姑娘要找的是哪一位?”
李文莲俏脸骤变,厉声骂道:“该死的狐媚子,我这般模样,哪点像姑娘了?清醒清醒你的脑壳,再喊一声试试!”
胡眉吓得一个哆嗦,忙改口唤了声“少爷”。
李文莲双蛾微蹙,抬手便是一个耳光掴在胡眉左腮上,骂道:“该死的东西!我双亲早亡,上哪儿去给你当少爷?再喊!”
胡眉生怕再挨打,慌乱中脱口而出:“老爷……”
谁知李文莲手腕翻转,反手又在胡眉右腮扇了一记,恨声斥道:“诚心咒我死得快是不是?我还没到二十岁,你便喊我老爷?”
胡眉僵在当场,捂着双颊,全然傻了眼。
李文莲见她这般模样,冷哼一声,一字一顿地教训道:“糊涂东西,记好了。我是‘大爷’,比‘小爷’大上一级,又比‘老爷’小上一级的人物。此后若再敢喊错,我便抽了你的大筋,剥了你的狐皮。现下快带路,去找那缺德小子李鸣和武凤楼。”
胡眉原先心惊肉跳,唯恐这女魔头是要寻自家主人江剑臣的晦气,心想若江剑臣被这女屠户缠上,局势定然惨不可言。不料她口中所寻之人,正巧便是自己急欲追赶的同伴。胡眉登时转忧为喜,忙应道:“他们就在前头不远,咱们吃了饭便赶快上路。”
孰料她刚拈起一只馒头,李文莲已劈手夺过,随手将一锭纹银掷在桌上,拉起胡眉便向外走去。胡眉暗暗叫苦,心道自己这“中州六怪”的名头在江湖上也算怪诞,可若与这位姑奶奶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她深畏对方那火辣的耳光,哪里敢有半点违拗?
二人并辔疾驰,追出不足二十里地,趁着暮色未合,已瞧见前方三骑四马正缓缓向东而行。胡眉深知华山派与先天无极派渊源极深,也曾风闻李文莲痴恋江剑臣的秘事,心想这位女屠户虽性情暴躁,倒也不至于对江公子的同门痛下杀手,便指着前方道:“大爷请看,就在前头了。”
李文莲生平最是急性,加之自幼得师父慈云师太百般溺爱,养成了个骄横拔扈、不可一世的性子。一听说李鸣就在近前,她连挥三鞭,那匹菊花青四蹄翻飞,转瞬便已抢到武凤楼等人马前。
李文莲尚未开口,胡眉已大声呼喝道:“武公子,请留步!”
武凤楼、李鸣与曹玉三人正自赶路,另一匹马上则驮着装在布袋里的侯玉堂。三人之中,武凤楼与李鸣皆是识得李文莲的。虽说她此刻换了男装,但那眉宇间的英气与泼辣劲头,二人一眼便认了出来。武凤楼心头咯噔一下,倒吸一口冷气。他深知这女屠户背后有慈云师太撑腰,便是自家三位师尊“五岳三鸟”见了这位师太,也得礼让三分,何况自己这些晚辈?
料想她此番追来定是冲着三师叔江剑臣去的,武凤楼心思缜密,当即朝李鸣使了个眼色,随即便与曹玉一齐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武凤楼低头垂手,口中称道:“小侄武凤楼,同兄弟李鸣、徒儿曹玉,给姑姑磕头请安。”
胡眉在一旁听得心头狂跳,想起先前的巴掌,忙不迭地纠正道:“武公子,快莫喊错了!这位不是姑姑,是‘大爷’!”
谁知李文莲这次却未发作,反而横了胡眉一眼,叱道:“凤楼唤我一声姑姑,那是天经地义的规矩,要你多管什么闲事!”胡眉吓得缩了缩脖子,心下暗暗叫苦:方才自称大爷,如今又认了姑姑,这位活祖宗的心思当真教人捉摸不透。
李文莲性子虽恶,却极具机心。她明白若要成全自己与江剑臣的好事,单靠师父发威恐难圆满,非得笼络住先天无极派这些人的心不可。此刻见三名晚辈恭顺磕头,她不由得喜上眉梢,面上也转为了和颜悦色。
依着武林规矩,晚辈拜见长辈,身为尊长理当赐下见面礼。李文莲伸手往囊中一探,除了些散碎银两,竟无一件像样的物件,不禁微微一怔。但她行事素来刁钻大胆,当即玉掌一伸,冲胡眉喝令道:“拿来!”
胡眉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声喝得愣住,尚未反应,李文莲已立起秀眉骂道:“该死的废物,愣着作甚?还不把马钱给我!”
武凤楼师徒三人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这“马钱”从何谈起。胡眉却是心思机敏,瞬间醒悟过来,她不敢动那些银票,只将那三颗浑圆润泽的龙眼大珠取出,恭恭敬敬地呈上。
李文莲接过明珠,这一回总算开了笑颜,甜笑道:“你倒还算懂事,没教我再动巴掌,便开了窍。”胡眉听了这调侃,当真是欲哭无泪。
武凤楼见礼重,正欲出言推辞,那“缺德十八手”李鸣却是个不吃亏的主,早已笑吟吟地将明珠接了过去,扯着大哥和侄儿又补了一个头,谢过姑姑厚赐。
原来李文莲自那回在黄山被醉和尚与战天雷戏耍后,回山整整哭了三日。慈云师太百般抚慰,并许下定会将这门亲事撮合成功的重诺,方才止住了她的泪水。此后李文莲数次欲下山寻人,皆被师父拦住。师太哄她道:“江家那小子嫌弃你,定是因你武功稍逊。待你修成绝技胜过他时,看他可还敢推三阻四?”
李文莲为此发了一股狠劲,不仅将师传的“回风舞柳剑”练至纯熟,还从郭天柱处学得了一手“急风十三刀”,暗器功夫更是出神入化。为了壮威,她更是死缠烂打地从师父手中讨来了镇山宝刃“飞虹剑”。她满心以为仗着这身本事,定能教江剑臣心悦诚服,这才趁着师父闭关,私自溜下了华山。
哑阎罗郭天柱虽号称孤冷孤傲,实则内里极富血性,他一生无亲无友,唯独对两位女子视若性命:一位是于他有救命深恩的慈云老庵主,另一位便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李文莲。在他心中,早已将这娇纵的女孩视作亲生骨肉,而李文莲对他亦是敬如生父。
此番郭天柱发现李文莲私自下山,本是衔命追来,存了必将她带回华山的念头。孰料这“女屠户”最是深谙这位哑叔的性子,一见势头不对,当即撒娇弄痴,一通眼泪落下来,饶是杀人如麻的阎罗也败下阵来。郭天柱没奈何,只得默认她随心而行,暗示胡眉为其引路后,便只身转回华山复命去了。
正因如此,李文莲才在胡眉指引下撞见了武凤楼一行。眼见武凤楼这位先天无极派未来的掌门人,连同名震江湖的“人见愁”李鸣、四代大弟子曹玉,皆规规矩矩向自己磕头称长,李文莲怎能不心花怒放?她自忖此行前景大好,却压根不知,自己的意中人江剑臣此刻不仅身负重伤,更是落在了情敌“女魔王”侯国英的魔窟之中,生死祸福尚在两可。
李文莲满腹心事,几番张嘴欲打探江剑臣的下落,却终究因女儿家情态,没好意思出口。正当她踯躅之际,那机灵过人的李鸣已在心中定下一条瞒天过海的妙计,只见他毕恭毕敬地上前一步,躬身道:
“姑姑,您老人家驾到,实是解了咱们燃眉之急!从此地进京虽已不远,可咱们手中扣着一名钦差要犯侯玉堂。此贼冒充孩儿名号夜闯深宫,盗御宝、杀侍卫,栽赃嫁祸,手段毒辣。如今虽被我师父擒获,须得急押回京交万岁发落。只是这一带乃是‘虎头追魂’燕凌霄的地盘,那老儿与咱们梁子结得极深。若在途中出了差池,不光孩儿吃罪不起,更是枉费了我师父的一番苦心。孩儿斗胆恳请姑姑带着胡大姐另走一径,代我们将此贼送往京师,亲手交予老驸马冉兴千岁手中。没了这桩后顾之忧,孩儿与大哥便不惧那燕老儿来寻仇了。况且有姑姑这块金字招牌坐镇,姓燕的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来太岁头上动土。说不得我师父得了信儿,还会亲赶来接应姑姑呢。”
言毕,李鸣又是一记深扎。李文莲此刻只要能见着江剑臣,便是上刀山也肯,何况李鸣这一阵软语奉承,直将她捧到了云端之上。她心中欢喜,想也不想便满口应承下来,甚至吩咐李鸣将那昏迷不醒的“粉面二郎”横驮在自己马上,亲加看管。胡眉换了坐骑,高高兴兴地随了这尊女杀神,调转马头直奔京城而去。
待二人远去,武凤楼方才皱眉埋怨道:“二弟,你这未免太胡闹了些。李姑娘与此事本无瓜葛,何苦拉她下水?”
李鸣收起方才那副谄媚笑脸,正色道:“大哥,若不使计将她支开,她若缠着咱们硬要找师父,你当如何交待?连掌门师伯都拿她们师徒头疼,何况你我晚辈?再者说,侯玉堂落到她手里,普天之下再没人能救得走。她一心想见师父,行路定会倍加小心,更有胡眉这老江湖帮衬,实是万无一失。若非她来,我这出好戏还真唱不下去。”
一旁的小神童曹玉听得有些不岔,嘟着小嘴道:“依三叔的意思,若没了这位屠户姑奶奶,我师父的‘五凤朝阳刀’便护不住差事了?”
武凤楼虽觉李鸣行事诡谲,却也嫌曹玉失了礼数,正待喝止,李鸣已从鞍后取出一个硕大的布口袋,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急道:“大哥,趁现下无人,快用重手法封了我的穴道,将我装进袋子。待会儿若有人劫救,你们只管拼死抵御,杀的人越多,这场戏便越真。”
武凤楼心中一惊,迟疑未动。李鸣急切道:“郭云璞是侯玉堂的义父,定会联手燕老魔前来抢人。眼下阉党祸乱在即,我唯有冒充侯玉堂混入敌腹,方能摸清底细,将那些奸佞余党一网打尽。事关江山社稷,万不可错失良机!”
武凤楼深知此举乃是置之死地而后的奇险之计,心中万分不舍。李鸣催促愈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动手!”武凤楼把心一横,指尖如风,连点李鸣周身几处大穴,待其委顿后装入袋中,揽在自家鞍前。
师徒二人纵马疾驰,奔向京城。李鸣虽身处袋中,仍运起传音之术与武凤楼秘语分析局势:“大哥,侯国英那女子对我师父情根深重,或许会摇摆不定,但她终究难违母命与魏阉之令。杨鹤虽统兵十万,却远在边防,远水难解近渴。京师之内,五万锦衣卫尽在女魔王之手,御林军首领左光斗亦是阉党门下。五皇子登基之势如履薄冰,若不能毕其功于一役铲除魏忠贤,大明江山休矣。请大哥千万莫要顾惜小弟性命而坏了大计。此一遭,确是小弟生平最费心力的一次博弈了。”
武凤楼听罢,心中对这位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兄弟肃然起敬。他却不知,彼时多尔衮已将李鸣视作头号大敌,而侯国英亦认定:唯有除去这“缺德小子”,她的手段方能施展得开。
夜幕降临,两骑渐入深山。但见密林起伏,古木参天,脚下山道愈发狭窄崎岖,周遭地势说不出的阴森险恶。
武凤楼俯下身去,在马鞍边对袋中的李鸣低语数句。李鸣身陷囹圄,却全无惧色,反倒一再叮嘱武凤楼临机应变的诡计。这位“缺德小子”当真胆大包天,他此刻手脚受制,周身要穴被封,除了一张嘴能说话,与废人无异,这番以身作饵,直如自寻死路一般。
正行之间,林中陡然升起两只响箭,尖啸声划破死寂。武凤楼目光一凝,沉声喝道:“玉儿,留心暗算。随我身后冲过去!”师徒二人两骑衔尾,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密林。
猛听得林间传来一阵洪钟般的朗笑,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横截在官道正中。曹玉定睛瞧去,只见那人年逾花甲,紫脸长髯,生得威风凛凛,身披一件古铜色短衫,足蹬福寿履,气度沉稳如岳。此人正是燕山派掌门、“虎头追魂”燕凌霄。他身后雁翅排开站着六名弟子,一个个目光阴鸷,杀气腾腾。
昔日杭州一役,燕山八魔中的三魔孙三元、五魔周五魁皆丧于武凤楼等人之手,这血海深仇令燕山一派刻骨铭心。武凤楼勒住马缰,昂首卓立,神情肃然道:“晚辈携徒路过宝地,燕山主率众拦阻,不知有何见教?”
话音未落,燕凌霄身后忽有一条人影凌空跃起,半空中一个云里翻,稳稳落在武凤楼马前。此人高瘦如柴,长着一张青黑马脸,双目深陷如隼,透着残忍精光,正是二魔钱二年。他嘿嘿冷笑道:“武凤楼,杭州提督府一战,你险些成了钱二爷的掌下孤魂。今日撞在手里,还不速速下马领死?”
武凤楼见是杀父仇人的爪牙,心头怒火登时上涌,恨不得立时祭出宝刀。但他深知大计在身,不可浪战,当即飘身落马,顺手将盛装李鸣的大布袋抛给曹玉。他挺胸立于道中,朗声道:“钱二年,当年你是如何伙同周五魁暗算小爷的,想必你自己也没脸提。当真动起手来,你那对判官笔纵然再狠,也绝难在我刀下走过三招!”
说罢,他转头直视燕凌霄,辞色锋利:“老前辈,当日在虎跑寺孙府,本派已与贵派有过断语。若要反悔,别看我们师徒年纪尚轻,但这柄五凤朝阳刀却绝不会叫朋友失望。”
燕凌霄身为一派之宗,被武凤楼这一番理直气壮的言语顶撞,脸上微觉挂不住。钱二年却不依不饶,指着曹玉怀中的袋子厉声问道:“姓武的,我且问你,你从何处而来?口袋里装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最好如实招来!”
这本就在武凤楼与李鸣的算计之中。武凤楼冷哼一声,斜身从小神童手中取过口袋,猛地解开束口,一抖手竟将李鸣倒在了地上。他面寒如铁,沉声自揭门户之短:“本派不幸,出了李鸣这么个触犯门规的败类。武某正要带他回去交由掌门发落。燕老前辈同为武林同道,总不至干预别派内务罢?”
燕山派众人早已认定袋中人必是重金悬赏的侯玉堂,见出来的竟是李鸣,虽是一愣,却哪里肯信?那一双双贪戾的眸子仍死死盯着地上的李鸣。武凤楼却不给他们权衡之机,急促喝道:“玉儿,速送你师叔回去,此处由我挡着!”
曹玉会意,一把挟起李鸣翻身上马。刚提缰绳,七魔王一川、八魔郑七星已纵身拦住了去路。
“找死!”
武凤楼怒喝如雷,身形平地拔起,腰间两道流光暴涨,一红一紫,瑞彩千条。五凤朝阳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向拦路二人。只听得两声惨呼交迭,一招“孟德献刀”,硬生生削去了王一川半个头皮;紧接着一式“刀扫七国”,紫光过处,郑七星的右腕已齐根而断。
燕凌霄万没料到向来宽厚仁和的武凤楼竟会一照面便痛下煞手。两招残二徒,这老魔头须发皆张,双臂猛震,犹如巨鹏掠地,一记“恶鬼指路”直取武凤楼后心。武凤楼刀法通神,反手一招“露滴杨柳”,刀锋顺势下滑,逼得燕凌霄硬生生收招。
武凤楼得理不饶人,追魂七刀第六式“阴风扑面”如影随形。燕凌霄避无可避,情急下猛地低头,只觉头顶凉风掠过,束发银冠已被削落,满头苍发瞬间披散。
老魔头自成名以来何曾受此奇辱?他厉吼连连,双掌幻化出重重残影,使出“荡荡游魂”的拼命招数。武凤楼见时机已至,大喝一声:“抓紧你三叔!”五凤朝阳刀使出杀招“阎王除名”,迫退燕凌霄半步。
他身形如弹簧般拔高,百忙之中并指如风,先点了李鸣的哑穴,随手提起曹玉与李鸣,施展绝顶轻功,仓皇向后方的一片丘陵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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