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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天翻地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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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剑臣在金面佛尸身上搜出一封密函,见是圣泉夫人客印月的亲笔,他连看也不看,便与魏忠贤那封密信一并揣入怀中。

二人将尸首草草掩入乱草丛中,江剑臣单手挟起常省时,与白剑飞施展轻功疾向京城掠去。行至近处,江剑臣身形突兀一凝,低语道:“二师哥,前面有激战之声。”

白剑飞侧耳细辨,亦觉气劲纵横。两人对视一眼,隐去行踪潜行而至。只见前方土丘之上,两条人影兔起鹘落,激斗正酣。待瞧清虚实,二人几乎同声惊呼:“是楼儿遇上了老毒物!”

丘上激战的一方,正是武凤楼。他掌中那口五凤朝阳刀紫红交辉,刀势凶悍凌厉,而与之周旋的,竟是魏阉麾下第一号杀星——“五毒神砂”郭云璞。白剑飞深知郭氏手段阴毒,正欲上前相助,却被江剑臣抬手拦下。

“二哥莫急。”江剑臣悄声道,“有你我在此,楼儿断无性命之忧。且由他与这等强敌砥砺一番,也教咱们瞧瞧,这孩子的功力精进了几何。”

白剑飞闻言按兵不动。场中郭云璞须眉倒竖,显然已动了真怒。他双手戴着一对金灿灿的手爪,爪尖如钩,挥洒间罡风凛冽,显然是被武凤楼逼出了压箱底的独门兵刃。

放眼望去,武凤楼已将“追魂七刀”使得泼水不进,从“鬼魂捧簿”一气呵成杀到“恶鬼抖索”。奈何郭云璞功力老辣,依旧应付裕如。老毒物觑准武凤楼第五刀力道将尽的空隙,身形猛地欺近,一式“金丝缠腕”,钢爪直取武凤楼右手脉门。

白剑飞心头一紧。却见武凤楼右腕奇绝地一翻,刀势陡变“判官查点”,斜削而上。郭云璞惊觉不妙,欲施“抽刀断水”收招,奈何刀光如电,只听“喀嚓”一声惨烈脆响,老毒物闷哼一声,身形狼狈地飘出两丈。

“小心他撒毒砂!”白剑飞出声示警。

郭云璞脚下一跺,竟不再还手,只阴狠地横了一眼,转身蹿入密林消失不见。

武凤楼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双手拄刀,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煞白的脸上尽是透支后的疲态。白剑飞心疼不已,唤了一声“楼儿”,飞身而上将其挽住。江剑臣随之而至,见这不满二十的少年竟能孤身重创凶名赫赫的五毒神砂,心头虽孤傲,却也对这晚辈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白剑飞俯身从地上拾起几截断指,那断指尚套在铁爪之内,血迹斑斑。他望着爱徒,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武凤楼强支病骨,拜见了师父与三师叔。待听闻那半死不活的俘虏便是寻觅多年的杀父仇人常省时,他胸中积压已久的愤懑如火山迸发。他先是深吸一口气,向三师叔躬身致谢,随即面寒如铁,提着常省时的后领,大步走向林间一处清冷小溪。

溪水激石,寒声阵阵。武凤楼拔出五凤朝阳刀,刀光在残月下凄厉一闪,常省时的哀嚎尚未出口,一颗血淋淋的贼心已被剜出,祭了亡父在天之灵。他顺势将那污浊尸首踢入溪流,任由其顺流而去。

师徒三人冒夜赶回京师。归途之中,白、江二人听武凤楼备叙京中局势。原来李鸣凭着那一身油滑胆气,以赌为局,先输后赢,将京中锦衣卫与御林军的骨干死死钉在赌桌之上。信王朱由检趁此良机,持手谕密调三边总督杨鹤之父杨森老将军,统领三千铁骑入城抓赌,竟将魏阉留在京里的爪牙一网打尽。

天启皇帝于初更驾崩,信王朱由检随即密敕三边总督杨鹤,手捧诏书,革去了原御林军指挥使左光斗之职,取而代之,并将其秘密羁押。顷刻间,原为魏阉掌控的禁军尽数成了信王的股肱。

魏忠贤二更归京,惊觉老巢被端,绝望之下唯有孤注一掷。他派常省时去密云调兵,却不知此人已成武凤楼刀下鬼。老毒物郭云璞深知常省时此去未必能动侯国英,便献毒计,由魏阉向其相好的圣泉夫人索取手谕,强令侯国英麾师南下。三僧持信夜袭,亦在途中被江剑臣斩杀。

此事之所以大功告成,全仗郡主魏银屏在宫中巧施连环计。她先使兰儿向武凤楼通风报信,又在魏阉面前挺身而出,指斥郭云璞此番自荐去密云是心怀叵测。魏阉生性多疑,当即对心腹老奴生了嫌隙。郭云璞骑虎难下,虽争得成行,却被魏银屏挑唆着留下了从不离身的五毒神砂豹皮囊,以此表忠。若非如此,武凤楼方才在土丘之上,纵有通天彻地之能,怕也难逃那神砂入骨之厄。

及至师徒三人行入京城九门,天边已透出了一抹鱼肚白。紫禁城太和殿前的景阳钟声陡然敲响,苍凉的哀乐随之四散。

白剑飞举目望向朱红宫墙,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赞叹:“武大人当真是巨眼识龙!这位五皇子年纪轻轻,行事却如迅雷霹雳。他利用‘国不可一日无主’之大义,在这国丧哀举间,已然登基践祚了。”

再看城内,长街之上商贾依旧,宦门之中纸醉金迷,这翻天覆地的宫廷政变,在市井百姓眼中竟如过眼烟云,浑若未觉。三人感怀身世,俱是摇头叹息。

待到老驸马府,冉兴已入朝听命。大厅之内,曹化淳早已换上一袭大太监服色,手捧武官朝服,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见武凤楼,他喜形于色,肃容道:“万岁口谕,请武大人换了官服,速入养心殿候驾。”

武凤楼心中却全然没那升官发财的念头,他只挂记着魏银屏的生死,一手推开官服,急急追问:“青阳宫情形如何?银屏是否无恙?我大师伯与李鸣兄弟人在何处?”

话音方落,“展翅金雕”萧剑秋已在前,李鸣跟在后,两人自堂外缓步走入。白剑飞率师弟、徒弟上前行礼。萧剑秋面带春风,朗声道:“杨鹤将军真乃神将,已将奸阉余党肃清。楼儿,你快随曹公公入宫听封。我们这班人皆是江湖白丁,这等登基大典,便不去凑热闹了。”

武凤楼心头没来由地沉了一沉。他念及昔日五皇子在凤阳府时那礼贤下士、礼贤下士的模样,不信他一朝得势便视功臣如草芥。此时,白剑飞却将他唤住。

追云苍鹰默默从江剑臣处要过缴获的密函,慎重交托到武凤楼手中,沉声叮嘱:“将这些呈给万岁。女魔王虽有大过,但这信中曲直,或可救她一命。”

武凤楼心领神会,知道师父是为三师叔的一段情仇留一线生机,当即不着官服,匆匆追着曹化淳的身影,一头撞进了那幽深的宫墙之内。

有曹化淳引路,自是不必奏请。越过层层重檐,那象征着大明江山主人的养心殿,已赫然在望。

此刻的五皇子信王朱由检已端坐在九五之尊的位分上,成了大明的皇帝。他方行罢登基大典,由周皇后伺候着褪下沉重的龙袍,换上一袭缟素龙衣,以全先帝天启驾崩的兄弟之情。

武凤楼趋前,推金山、倒玉柱般俯首跪拜。崇祯帝亲伸玉手将他扶起,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奇道:“爱卿为何白衣入宫?莫非是怪朕加封不厚,以此示警?”

武凤楼伏地奏道:“草民不敢。当初家父遭难,草民合派上下投效万岁,原是为助凤楼雪此血海深仇。如今凭借万岁天威,老父大仇得报,草民心愿已足,实不敢自居奇功,更不敢企望高位封赏。”

崇祯帝乃是极聪敏之主,闻言龙颜微变,语声切切中透着一股威严:“爱卿于朕有救命之勋,又是朕先师的独子,朕岂能容你再回那江湖草莽间厮混?”话至此处,他脸色竟阴沉了下来。武凤楼心头一凛,不敢再辩,只得垂首肃立君侧。

崇祯挥退周皇后,一手拉住老驸马冉兴,一手挽住武凤楼,入御书房落座,又开恩赐二人一旁坐听。

坐定后,崇祯自怀中取出一册小本,向武凤楼示意道:“爱卿布衣入宫,实令朕失望。孤虽登大宝,然魏阉尚未正法,仅软禁于青阳宫中。国丧期间,奸党余孽尚未及拿问,恐其亡我之心不死,再生肘腋之变。对此,武皇兄以为如何?”

武凤楼坦然对答:“奸阉已入笼中,死党散乱,余众亦悉数禁锢,料已翻不起风浪。唯有一事,不知万岁对那魏银屏如何处置?”言罢,他竟不顾君臣礼节,一双急切的眸子直视圣颜。在纲常森严的大明,此举已是大不敬,然武凤楼此时满心牵挂魏银屏安危,已然豁出了性命。

崇祯轻叹一声,唏嘘道:“皇兄与朕生分了。凤阳寝宫中,你我刺血为盟,朕何曾忘却?魏银屏于你有救命之恩,于朕有资助之功,又遵母命与你订了终身,朕理当主婚成全。奈何魏阉的逆党名册上,第一个便是她的名讳,尚在侯国英之前。一张名单入公门,万难回旋。朕总要做做样子给三边总督杨鹤等人看。皇兄宽心,待到处斩逆党时,朕自有道理。”

武凤楼听得热血上涌,心头巨石落地,不由得泪眼婆娑,再次叩首感怀圣恩。

辞驾出宫之际,武凤楼见师命已托,便将白剑飞所授的两封密信交予老驸马冉兴,恳请代为呈览。冉兴见信封完好,知是侯国英未曾收到的反证,当即应允。

老驸马转回书房,将密信呈上。崇祯拆阅罢魏忠贤与客氏的亲笔手谕,面部肌肉微微一颤,随即将信搁在案头,唤道:“王公公。”

王承恩应声跪伏。崇祯和颜道:“江剑臣立下不世奇功,速草诏书,令其详报三代宗亲履历,朕要当殿加封,以彰荣耀。”复对冉兴道:“劳烦御姑丈先去打个招呼。”

冉兴心头一震。江剑臣本是江边弃婴,哪来的三代宗亲?他正待申辩,崇祯又催他去礼部商议丧礼,只得领旨退出。

未几,王承恩拟好诏书,崇祯亲盖玉玺。王承恩迟疑道:“万岁,剑臣出身弃婴,三代宗亲从何查起?”崇祯脸色一沉:“速去礼部传旨。”

待礼部宣旨使者离去,老驸马府内已是一片愁云惨淡。李鸣机敏过人,早嗅出了一丝杀机,对萧剑秋急道:“万岁限期一月呈报三代。师父若报不出,便是一个‘抗旨不遵’的弥天大罪!”

众侠闻之皆惊。待冉兴归府,李鸣更是顾不得礼数,高声埋怨道:“驸马千岁,您老糊涂了不成?圣上不知,您难道不知我师父孤苦伶仃,为何不当殿请圣上收回成命?”

老驸马冉兴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愁苦,长叹道:“我何尝不想当殿奏明?奈何圣上心念国丧大礼,命我即刻去六部传旨商讨,语速极快,哪里容得下我详加分说。”

李鸣听罢,只觉脊梁骨一阵发凉,倒吸了一口冷气。白剑飞立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沉声说道:“伴君如伴虎,我看咱们还是趁早收拾细软,回嵩山黄叶观去,没得在这京城惹这份闲气。”

“回山?”李鸣正色道,目光炯炯地看向掌门师伯萧剑秋,“师父此言差矣。这圣旨已下,咱们若是走了,那便是不折不扣的抗旨不遵。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躲到哪里不是杀身之祸?”

萧剑秋负手而立,脸色愈发阴沉,宛如暴雨欲来的苍穹,一言不发。

正当席间气氛冰冷如霜时,门上小厮匆匆来报,说是三边总督杨鹤亲临贺喜。

李鸣又是长叹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这喜报传得倒快,想来朝堂之上早已人尽皆知。看来这领赏受封,已是由不得咱们做主了。”

虽是心中生疑,萧剑秋身为一派掌门,礼数断不可废,当即率领门人迎至府门之外。众人初见这位三边总督,无不心头一惊。原来那杨鹤除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贵气,那相貌神韵,竟与“钻天鹞子”江剑臣如出一辙。

李鸣眼中骤然一亮,一个怪诞却又合乎情理的念头在脑海中飞转。

老驸马冉兴身为东道,少不得周旋引见。待引见到江剑臣身前,因杨鹤是奉旨劳军道贺,二人自要执手寒暄。可当两人真正对面而视,竟如照镜一般,齐齐愣在当场。杨鹤毕竟老成,强自按捺下心头惊骇,虚与委蛇地道了贺,草草品了半盏香茶,便即告辞。

送走贵客,李鸣急切地指点道:“诸位尊长请看,那杨大人与我师父生得如此相似,眉宇间的神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依我看,我师父那扑朔迷离的身世来历,说不得便要在杨大人身上着落!”

江剑臣见他口无遮拦,面色微赧,刚要出言训诫,却被一直沉吟的萧剑秋摆手止住。

“鸣儿此话,倒也不无道理。”萧剑秋看向冉兴,缓声问道,“驸马爷可知晓那杨府的根底?”

冉兴沉思片刻,答道:“杨鹤之父杨森,在万历十三年剿匪积功,官至镇京将军,此时正驻节在老家承德。杨鹤本人更是十八岁便中了武探花,官运亨通。至于他家眷情形,听闻都在边陲任上,承德祖宅还有何人,我亦是不知。”

萧剑秋拿定主意,果决道:“我向来不喜权势,丧礼既定,我便与二弟回转嵩山。剑臣,你且带上鸣儿与楼儿,借此月限,去一趟承德暗中查访杨家底细。若真能寻得骨肉线索,也是一番造化。”

江剑臣羁旅江湖二十余载,从未想过能有承欢膝下的一日,如今得大师兄首肯,心中那股孺慕之情油然而生。李鸣更是个不安分的,当即吵嚷着今晚便要启程。

及至晚宴散去,李鸣却又反常地磨蹭起来。江剑臣怒极,斥道:“要走的是你,磨蹭的也是你,难不成真要讨打?”

李鸣赔着笑脸,直到二更过后,才陪着江剑臣与武凤楼离了驸马府。行至暗巷无人处,李鸣忽地敛去笑意,正色对武凤楼道:“皇帝的心思如云拨雾,魏银屏郡主对你我恩重如山,咱们岂能只听那姓朱的一句话?大哥,你且潜回宫去见她一面,我和师父在城外候你,速去速回!”

言毕,他与江剑臣身形腾挪,先行出了城关。

武凤楼立于残月之下,心潮起伏。他忆起往昔冒万险前往圣泉宫,魏银屏不惜在逆党名单上亲笔署名以救他性命。那女子孤苦无依,身处权欲旋涡,如此情深,如何能负?

他施展“移形换位”神功,身影如一缕幽烟,悄无声息地掩到了青阳宫魏银屏的小楼前。

仰头望见那楼上的横木,往昔旧事如走马灯般闪现。曾几何时,他救母不成,深陷重围,也是躲在这横木之上,才在那女魔王侯国英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物是人非,唯有这小楼依旧寂寞。

小楼依然,只是不再是那座俯瞰钱塘繁华的提督府旧宅,而是深锁在京师青阳宫的一隅。此时人事全非,楼内黢黑如墨,竟无半分灯火。武凤楼心头微蹙,暗忖这苦命的银屏何以不秉烛火?莫非是借着这沉沉夜幕,在遐想中苦苦思念自己?

他强捺住狂跳不已的心口,将嗓音压得极低,对着虚空轻唤了一声:“银屏。”

唤了几声,回应他的唯有死一般的寂然。他右手微屈,顺势推门而入,侧身闪进屋内,又补了一声:“屏妹!”

依然无人应答。一种旷室无人的不祥之感骤然攫住了他的心神,他急忙抖出火折子,微弱的火星晃过,只见屋内陈设凌乱不堪,甚至有些桌椅已然翻倒。武凤楼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吹灭火种,只觉浑身气力在那一瞬被抽了个干净,瘫坐在胡椅之上。李鸣那句“皇帝的话岂能轻信”的讥诮之语,竟在这断壁残垣间应验了。

他正欲起身闯宫救人,却听闻一阵极为迟缓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一个女子忿忿的自语声钻进耳中:“郡主也太痴心了!自己身陷囹圄,反倒天天求我来这里守着,说是那忘恩负义的武凤楼定会寻来。这般偷偷摸摸,又是何苦?”

武凤楼内功已臻化境,兰儿这番咬牙切齿的低语被他听得真切。他心知此女乃是银屏视如姊妹的贴身女婢兰儿,见她为旧主抱屈,自愧自疚之感油然而生。他怕乍然现身惊着这女孩,便极尽温厚地低声唤道:“兰儿,莫怕,是我。”

兰儿冷不丁被这声音一惊,待辨清是日思夜想的那位武公子,紧绷的心弦陡然崩断,竟软绵绵地一头栽进武凤楼怀里。武凤楼抱着这惊瘫了的身躯,念及银屏恩情,更是感怀,轻拍其肩道:“兰儿,我怎会是那等薄幸之人?银屏现在何处?快引我去见她。”

兰儿醒过神来,羞愧于方才的恶语,低声啜泣不语。武凤楼怜其清苦,便任由她伏在胸前哭个痛快。良久,兰儿才从袖中摸出一封密信,凄然道:“郡主料定您会来,只求我将此信交托。她严令我不许带您去见她。公子知她性子,莫要强求了。”

武凤楼心中怆然,知晓银屏是怕牵连于他,才愿隐忍这穿心之苦。他郑重将信揣入怀内,向兰儿深深一躬:“转告郡主,凤楼定不相负。待我自关外归京之日,纵是拼了性命也要救她脱离苦海。”言毕,借着夜色纵身而去。

出城未久,他便在道旁追上了江剑臣与李鸣。李鸣惯会察言观色,见大哥眉宇间愁云惨雾,自知不妙,当即朝他使了个眼色。武凤楼会意,自是不愿在此刻搅扰三师叔的清静,遂将银屏之事暂且按在心底。

风尘仆仆。路上,武凤楼忽而念起华山派那位骄纵的女屠户李文莲。此女先前被李鸣捧得找不着北,竟真的将侯玉堂押解回京。又闻听三师叔重伤,不辞辛劳奔赴嵩山索取大还丹。为了探一探师叔的口风,武凤楼便将燕山道上偶遇李文莲之事娓娓道来。

不出所料,江剑臣听罢,那张原本冷峭清癯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霾,双眉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惶惑与不安之中。

京师至承德,路程原是不远。不知不觉间,那避暑山庄的重楼叠嶂,已然隐隐遥见。

承德塞外的月光清冷如霜,洒在乱石嶙峋的官道上。

“缺德十八手”李鸣心头突地一跳,猛地记起二师伯白剑飞先前的言语。那女魔王侯国英已将五万锦衣卫改编为四队,正由“秦岭四煞”统领,撤至承德一带休整。他暗自叫苦:千万莫要阴差阳错撞个正着,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他这念头尚未转完,忽闻凄风掠过,一瘦一胖两条人影如鬼魅般自斜刺里蹿出,嗖的一声左右分立,堪堪拦住了去路。此时明月悬空,照得旷野亮如白昼,师徒三人皆身怀绝顶内功,目力所及,瞧得真真切切。那瘦的枯如焦木,胖的肿若圆球,虽年过五旬,却目光如炬,身法矫捷,正是侯国英的贴身近卫“夏侯双杰”。

骤然相遇,双方皆是猛煞身形。江剑臣神色肃然,不为所动,而已领略过“伴君如伴虎”之寒意的武凤楼,却是不由自主地心头剧颤。

居长的“铁指裂石”夏侯耀武上前一步,执礼甚恭,语带哀恳地道:“三爷,您那日不告而走,当真是伤透了小爷的心。这些时日,她每日茶不满杯,饭不盈碗,唯有对灯垂泪,形销骨立。今日有幸相逢,实乃老天垂怜,请三爷务必移驾,去见她一面吧!”

江剑臣听罢,心中如坠铅块,沉甸甸地难受。然他此番背负圣命,查访身世之责重逾泰山,岂敢在儿女私情上空耗光阴?他只得强压心绪,冷言推脱:“待江某办事归来,自会去探望她。”言讫,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武凤楼与李鸣先行越过。

夏侯双杰深知这位三爷的脾性,若他执意要走,凭自家兄弟这点微末功夫是万万留不住的。但他二人对侯国英忠心耿耿,深知唯有江剑臣这剂良药能医小爷的病,夏侯耀武急火攻心,顿足喊道:“老二,你我纵是拼了这条残命,也要留住三爷!”

话音未落,他双掌齐扬,两道火讯划破夜空,竟是发出了两串截然不同的联络信号。江剑臣瞳孔骤缩,已知大事不妙——信号一出,说明“秦岭四煞”就在左近,而那教他牵肠挂肚却又避之唯恐不及的女魔王侯国英,定然也在不远处。

果然,两侧密林深处旋即响起了回应的火讯。江剑臣急于赶路,沉声斥道:“夏侯兄弟,你二人莫非是活腻了不成?要命的,速速闪开!”

他双掌一错一翻,吐出一股绵密内劲,虽只用了四成功力,已将这胖瘦二人震出五步开外。江剑臣冷冷喝道:“走!”率领武、李二人身形如弩,疾奔而起。

岂料三人奔出不足半里,前方劲风扑面,“秦岭四煞”已如大鹏展翅般飞驰而至。这兄弟四人平日对江剑臣最是钦敬,视其为太上主人,在女魔王麾下也算得上是磊落之辈,素得江剑臣青睐。

此时,“青龙”左青龙率先横起手中那根颤若灵蛇的紫藤软棒,率三位兄弟齐齐躬身,行了一个武林中极隆重的参拜大礼。左青龙语声凝重:“小爷随后便到,请三爷看在往日相处的情分上,赏我们兄弟几个一张全脸吧!”

言罢,四人错步移位,四条紫藤棒幻化出一片密不透风的方阵,严严实实封死了前路。瞧这架势,秦岭四煞便是豁出性命受那重伤,也要硬生生拦下这一驾。

江剑臣急得猛一跺脚,正欲强行闯阵,后方的夏侯兄弟已气喘吁吁地追至近前,嘶声喊道:“小爷来了!请三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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