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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釜底抽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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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魔之首赵大鹏眼见师父受辱、师弟重残,旧仇新恨一齐爆发,双目赤红,挥舞着一对虎头双钩,如疯虎般横截而来。

武凤楼左手陡然使出一股巧劲,向前一带。小神童曹玉心领神会,身子顺势剧烈一颤,原本紧紧挟在腋下的李鸣竟惊呼一声,跌落尘埃。这小鬼头当真机警绝伦,口中发出一串凄厉尖叫,趁势挣脱了师父的拉扯,身形一矮,手中一对判官笔化作点点寒芒,直扑大魔赵大鹏的虎头钩。

眼见四件兵器便要相撞,曹玉那纤细的腰肢却猛地拧转,右手判官笔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破空弩箭,裹挟着森然风声激射而向赵大鹏左肋。这脱手一击大出赵大鹏预料,逼得他不得不撤钩闪避。曹玉却趁此空当,合身抢向地上的李鸣,那一副拼命护卫钦犯的模样,演得丝毫不露破绽。

赵大鹏欺他年幼力竭,见他手中只剩一支孤笔,不由得心中暗喜。他右手一紧,将一对虎头钩合握,左手如猿臂般探出,正好将李鸣死死抓在手中。大魔头满心以为这不世奇功已然到手,救下了义弟“粉面二郎”,神色间不由露出一抹得色。

孰料,小神童那左手中的最后一支判官笔,竟在此时用上了比丧门钉还要凌厉百倍的手法,猝然打向赵大鹏面门。两人相距咫尺,这一击又如神龙摆尾,纵然赵大鹏功力通深,却哪里躲得开这蓄谋已久的杀招?

“噗”的一声,钢笔正中赵大鹏右眼。大魔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整个人仰后便倒,手中的李鸣与虎头钩尽数撒落在地,双手捂着鲜血淋漓的眼窝,在尘土中疯狂翻滚。

眼见首徒受创,二魔钱二年怪叫如枭:“贼小子没了兵刃,先宰了他给大哥报仇!”

曹玉却哈哈一笑,双手在腰间一抹,两道银光翻处,赫然又是一对判官笔在握。燕山群魔齐齐一怔,心下无不骇然:这小鬼头竟随身带着备用的家伙!此子若不铲除,日后定是心腹大患。群魔被彻底激怒,怪叫着一拥而上。

武凤楼师徒二人佯作力战不支,一副“虽欲保命抢人,奈何技不如人”的狼狈样。曹玉在前冲锋,武凤楼在后断后,二人且战且退,身形交错间,终于佯装仓皇地隐入了那片密不透风的森林之中。

燕山派此番折腾得筋疲力竭,折了三名弟子,连老魔头燕凌霄都被削了束发,总算是“保住”了李鸣。燕凌霄面色铁青,刚欲吩咐钱二年将人带走,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却无声无息地立在了李鸣身旁。

来人正是“五毒神砂”郭云璞。这老毒物身为魏忠贤麾下头号凶徒,心机深沉如海。他收侯玉堂为义子,本就是为了钓住昆仑派这条大鱼,若是侯玉堂有个三长两短,他不仅失了助力,更要与昆仑派结下死仇,这才有意威逼燕凌霄出头卖命。如今战局已定,他倒是轻飘飘地出来摘了桃子。

燕凌霄狠狠瞪了他一眼,正待开腔,郭云璞已嘿嘿冷笑,抢先说道:“此次救下侯公子,燕老兄当居首功!九千岁面前,定有重赏,小弟也绝不忘这份情分。”言罢,他抱起李鸣,身形一闪便欲离去。燕凌霄气得一跺脚,却自知招惹不起这老毒物,只得阴着脸吩咐残兵败将,背起伤者撤回燕山。

郭云璞避开众人耳目,寻了一处僻静地,这才放下李鸣,拍手一击。暗影处,“潇湘剑客”韩月笙领着四名侍卫闪了出来。

韩月笙看着“侯玉堂”得救,犹疑问道:“供奉,方才武凤楼师徒已成穷寇,何不趁势格杀,为九千岁除去五皇子的左膀右臂?”

郭云璞缓缓摇头,阴恻恻道:“武凤楼那小子刀法纯熟,万一杀他不着反丢了堂儿,岂非得不偿失?如今堂儿在手,十五天限期一到,李鸣定要人头落地,武凤楼丢了钦犯,也脱不了干系。天启那小皇帝病入膏肓,只要五皇子失宠,大局便在九千岁掌握之中了。”

说着,他连点李鸣身上几处大穴。李鸣虽睁开了眼,却依旧身躯僵硬,口不能言。韩月笙也试着运功化解,竟也无济于事。郭云璞老脸微微一红,强撑道:“先天无极派的手法确实诡异,先回密云别宫再说。”

一行人抄小径疾行,终在深夜潜回了密云别宫。郭云璞顾不得歇息,先将抢人的经过向魏忠贤详陈。此时,魏忠贤正为谋反大计亲临别宫,听完叙述,他挥退左右,走到郭云璞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语道:

“昨夜宫中密报,天启那短命鬼已昏死三次。我留在密云迟迟不归,便是为了等你。本担心英儿会被江剑臣那小子分了心神,误了我的擎天大策。好在她终究是我的骨肉,施计将那江剑臣治得只剩半口气,想来已无威胁。走,咱们去找国英,三人做最后计议。待明日我率队回京,那天启一咽气,先剪除五皇子,这江山便易主了。”

郭云璞心中微微迟疑。他深知侯国英如今心性大变,这根“左膀”未必能像魏忠贤想的那般牢靠,但对上那对阴鸷的虎眼,他终究不敢明言,只得顺从地随着魏忠贤,向侯国英的寝殿走去。

侯国英的贴身侍婢荣儿低首敛眉,引着魏忠贤与郭云璞二人进了院落。郭云璞抬眼望去,只见林间幽径之上,江剑臣正坐在一辆雕琢精巧的双轮小车里。他面色惨白如纸,神情萧索,虽是名动天下的剑客,此刻却透着一股病恹恹的萎靡之态。

女魔王侯国英敛去了昔日的滔天杀气,亲自推着小车,步履极轻,缓步而来。郭云璞深知这位“小爷”脾性莫测,不敢托大,隔着老远便躬下身去,执礼甚恭。

魏忠贤瞧见江剑臣那副模样,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江剑臣感应到生人气息,脸色登时一寒,冷冷地扭过头去,对侯国英道:“我乏了,想睡下。叫荣儿推我回去。”

侯国英闻言竟无半点愠色,依言停下车子,唤过荣儿。她弯下腰,含笑凑到江剑臣耳畔,呵气如兰地低语良久,方才松开手,任由侍婢推车离去。

三人步入签押房。魏忠贤尚未来得及开口,侯国英便已噘起红唇,语带埋怨:“义父若有紧要事,只管派人传唤我便是,何苦亲自闯来?看,又惹得他不快活了。”

魏忠贤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英儿,你对他未免也太过迁就。一个筋骨半残的人,值得你如此低三下四?瞧瞧你现下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当年金戈铁马、叱咤风云的豪气?”

侯国英似娇似嗔地扭过身去,神色间颇为不耐:“罢了,义父切莫扯这些远话。您老人家此时亲临,究竟所为何事?”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起,将天启皇帝三度昏厥、夺位起事在即的消息和盘托出,末了盯住女儿,要她拿个主意。

侯国英沉思片刻,眸中冷芒吞吐:“朝中重臣多半已投效义父,唯有杨鹤父子心思难测,恐会倒向信王。不过,五万锦衣卫精锐已在密云宫外集结待命,御林军都指挥左光斗亦是引箭待发。义父今日下午便可动身起驾,二更时分抵京。只待天启晏驾,咱们雷霆发动,何愁乾坤不改?眼下最紧要的是严防消息走露。话尽于此,我该去伺候剑臣服药了。”

见她急欲离去,郭云璞忙抢上一步拦住去路,诚恳乞求道:“小爷留步。云璞奉命已将侯玉堂救回,奈何他周身穴道被先天无极派手法封死,老朽无能为力。恳请小爷转圜,求江三爷指点一二,解开玉堂穴道,也好教他为咱们的大业出几分死力。”说罢,又是连连作揖。

侯国英似是心焦药冷,又似是对这等江湖争斗兴味索然,冷然回眸道:“你也是江湖上的老资历了,点穴密法乃是护身绝学,他岂会轻易示人?”

见郭云璞满脸焦灼,她语风稍转:“也罢,你教人将他送至我房中,我自有法子对付。”言讫,袍袖一挥,飘然远去。

郭云璞苦笑连连,只得先护送魏忠贤回宫歇息,旋即唤来韩月笙,命他将那“侯玉堂”送往侯国英住处。

魏忠贤麾下的死士对女魔王无不从命。韩月笙将那假侯玉堂放下后,便垂手敛息立在侧旁。此时江剑臣刚进罢汤药,正盘膝在软榻上吐纳运功。他眼角余光扫过地上之人,认出那竟是爱徒李鸣,心头陡然狂震,面上却因经脉受损而显得古井无波。

侯国英瞥了他一眼,转头对韩月笙和声吩咐道:“韩侍卫且回罢。替我转告总供奉,我请三爷帮着解穴,此人尚有大用。”韩月笙驯服应命,匆匆退下。

待房中再无外人,侯国英莲步轻移,扑到江剑臣榻前,赔着小心软语相求:“这后生是郭云璞的义子,我终究要还他个面子。我的好哥哥,便算我求你,解了他的穴道罢。”

她一边说着,一边屈膝跪在榻边,双手合十,神态竟有些滑稽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江剑臣唯恐应承太快惹她生疑,故意沉着脸,阖目冷哼:“我真气至今尚未聚起,如何救人?”

侯国英见状更是哀求不止:“好人,咱们这叫‘你的嘴,我的手’,凑合着办了罢!”说着,起身又行了一大礼。

江剑臣故作无奈,长叹一声,缓缓报出几处穴位名称。侯国英玉指连点,手法如疾风骤雨。李鸣扮得极真,悠悠转醒后,先是向江剑臣投去一道凶狠阴戾的目光,继而才诚惶诚恐地爬起身,拜谢“小爷”救命之恩。

江剑臣心中焦虑,恨不得立时打发走侯国英,好与徒儿商榷大计。他虽惊叹李鸣这“舍身喂虎”的胆色,却也怕其露了马脚白送性命。正沉思间,侯国英忽然一拍额头,似是想起一桩要命的急务,叮嘱道:“侯玉堂,你且在此候我,有一桩急事需你立办。”语毕,身形如云烟般掠出门外。

江剑臣刚欲示意李鸣察看门外动静,李鸣却已压低嗓音,涩声开口:“师父,不必看了。徒儿的戏法,已被她看穿了。”

江剑臣心头一惊。李鸣苦笑着叹道:“徒儿当真是服了这位女魔王。尽管使尽了浑身解数,终究没能瞒过她的法眼。只不过,她绝不会揭破这层窗户纸,否则,又岂会故意留出空隙,教咱们师徒二人说这番体己话?”

江剑臣的心,像是被攒心的银针狠狠扎了一下,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默然。

他如何不知,自他当年不告而别、孤身离开圣泉宫后,那个曾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侯国英竟如疯似癫,几乎寻遍了中原每一个角落。她导演了侯玉堂假冒李鸣、杀人嫁祸的荒诞闹剧,不为别的,只为逼他这柄遁世的寒剑重出江湖;她遍请天下魔头为难于他,甚至不惜毁去他的武功,其心之毒,竟只为教他从此力尽致残,好教两人能一生一世长相厮守。

如今,他果然成了废人,她却又如获至宝,将他带回这戒备森严的密云别宫。大内的灵丹妙药如流水般捧至榻前,她日以继夜、寸步不离地照料,那份温柔贤淑,竟比寻常人家的妻子还要周全几分。而此时,她明明已识破了李鸣那错漏百出的诡计,却偏要佯装不知,甚至亲手替他的徒弟遮掩——这份罔顾大计、甘冒奇险的痴情,便是铁石心肠也要为之动容。

然而,江剑臣心中更生一股彻骨的寒意与哀怜。即便这深情能消解同门师兄弟的怨怼,又怎能逃得过新君登极后的昭昭国法?她毕竟是权倾朝野、祸乱江山的魏阉羽翼中,罪不容诛的魁首之一。

榻前的李鸣虽向来跳脱,此刻见师父神色哀戚,亦觉鼻头微酸,压低嗓音,不忍地劝慰道:“师父,但愿这位‘小爷’能自此回头,莫要再为那奸阉卖命。若她真能弃暗投明,我们师兄弟便是拼了性命不要,或许也能在御前替她转圜一二。”

师徒二人正自感喟,忽听门环轻叩,侯国英步履轻盈地折返回来。她手中提着一个厚实的纸包,方才面对江剑臣时的绕指柔情已敛了大半,对着李鸣时,又恢复了那副冷如冰霜的威严。

“侯玉堂,听你义父提过,你这人平生最爱赌博,亦最精此道。”侯国英随手将纸包掷在李鸣怀中,冷然吩咐道,“这里是京城四海钱庄的十万两通票,你且收好了。即刻动身,往会仙楼寻个绰号‘野鸡溜子’的刘二孬。教他带你去那处秘密赌窟——那是御林军与锦衣卫头目们消磨宿夜的去处。你的差事,便是以此巨金坐庄,先赢后输,再慢慢输个精光,务必将那帮头目死死缠在赌桌上,定要赌个通宵方休。记住了,若办砸了这桩赌局,当心你的项上人头!”

李鸣心中咯噔一下,抬眼望向江剑臣,见师父眼中透出一抹决绝的默许,当即恭声应命。正待跨出门槛,侯国英那如鬼魅般的语声又在他身后响起:“侯玉堂,这银钱你可莫要生了私心。需知一任清正知府,三载也不过十万雪花银。你若敢拐钱潜逃,天涯海角,我也必取你狗命。”

言罢,她再不看李鸣一眼,已然俯下身去,纤指如兰,重又细致入微地替江剑臣推拿摩挲起受损的穴道。

李鸣怀揣那叠通票,只觉这看似轻薄的纸包沉逾千斤。他何等聪明,瞬间便悟透了女魔王的苦心:她这是不惜损耗魏阉的羽翼,也要给他们师徒二人留出反戈一击的生机。他暗暗一咬牙,转身疾步走出别宫。为了这桩奇险重任,他顾不得经脉隐痛,一路狂奔疾行,待赶到老驸马冉兴的府邸时,整个人已累得面如土色,瘫软在正厅门前。

厅内众人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无不惊骇。武凤楼、凌云与曹玉原以为他身份败露、遭了毒手,正欲急切询问,却见屏风后徐徐转出四道身影。

李鸣定睛瞧去,顿时喜出望外。那为首的正是先天无极派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其后是断臂初愈的“追云苍鹰”白剑飞,以及他自己的师尊“金刚”窦力。老驸马冉兴亦神色凝重地随在最后。李鸣顾不得劳乏,抢步上前跪拜行礼,随即便将密云别宫内的惊心动魄如实禀报。从江剑臣如何受困,到侯国英如何识破真身却反施援手,再到那十万两黄金的“赌窟之计”,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极尽详实,更是不着痕迹地带出了侯国英为了自家师父,不惜出卖魏阉、断其爪牙的满腔苦心。

武凤楼听罢,心中百感交集。他虽与魏忠英有杀父之仇,但对侯国英这女子,向来只觉其狠毒。如今见她为了三师叔竟肯下此血本,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敬佩,遂偷眼去瞧长辈们的脸色。

白剑飞摩挲着空荡荡的袖管,当先慷慨道:“侯国英竟能对剑臣至情至此,我这条断臂之仇,便算是一笔勾销了!”

老驸马冉兴亦动容地点头:“此女若能临阵起义,我愿在小千岁驾前保奏。料想千岁仁厚,必会宽贷。”

窦力神色黯然,长叹一声:“舍兄之死虽重,但若能化解这场武林浩劫,我也唯有放下了。”

三人皆看向萧剑秋。这位掌门师伯素来以忠义立身,严守纲常名教。他听着众人的开脱,脸上阴云密布,始终一言不发。李鸣深知这位师伯性如磐石,生怕僵持下去坏了大计,忙故意岔开话题,请示那秘密赌窟的行动细节。

萧剑秋这方缓过神来,目光如炬,沉声叮嘱道:“那赌窟之中多是阉党核心,传闻所谓‘魏府七凶’常出没其间,说不定便主理其事。鸣儿,你要万分小心。这七人武功阴鸷,从未与本门对过招,乃是魏忠贤手中最后的杀手锏。你若能以赌局将其死死钉在京城,那魏老贼二更还京之时,便当真成了孤家寡人,唯有束手待毙了。”

萧剑秋虽口中连称此举至关重大,于大局有泼天之功,然而对于侯国英暗中筹谋、大开方便之门的事实,却是绝口不提,更无半点赦免之意。李鸣瞧着掌门师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中不禁泛起阵阵凉意,暗自忖道:侯姑娘这一番痴心错付,若事后落在这古板的老爷子手里,前途怕是灰暗难测。

无奈大计在身,李鸣只好收好那十万两巨额通票,辞了老驸马府,穿街过巷直奔会仙楼。

此时的京城,提起“缺德小子”李鸣的名头,自是家喻户晓,可真正识得他庐山真面目的,却也找不出几个。李鸣进得酒楼,随手摸出二两银子打赏了店伙,不消片刻,便被领到了二楼深处的一间耳房。推门一看,那“野鸡溜子”刘二孬正独自对着半只烧鸡、两只猪蹄、一包鸡杂和一盘花生米自斟自饮,吃得油光满面。

这刘二孬四十岁挂零,生得五短身材,一张瘦脸焦黄如蜡,乱发中已染了风霜。那双三角眼配上两撇残眉,鼻孔微塌,薄唇如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京城老兵痞、土混混的市侩油滑劲。李鸣迈步进屋,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有滋有味地啃着鸡腿,浑然不觉祸事将至。

李鸣心中冷笑:凭你这般德行,也敢在我“人见愁”面前摆谱?他斜眼瞥见门后有一盆又脏又臭的洗脚水,当即长袖一展,稳稳端起水盆,沉腕震臂,运起七成功力向前猛然一泼。

“哗啦”一声,这一盆恶臭之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刘二孬哪里防得住这等怪招?不仅那四样精细的小菜尽数化作污水,他那一脸、一嘴、一耳更是被泼了个正着,连刚换上的新衣也湿了个透。惊骇之下,酒壶“啪”地摔了个粉碎。

这地痞倒也凶狠,左袖一抹脸上的秽水,右手顺势从腰间拔出一柄七寸尖刀。他身形侧闪,借着右肩一斜之势欺身而上,反握刀柄,明晃晃的锋刃直刺李鸣小腹。

李鸣身形微晃,如柳絮随风。那尖刀擦衣而过,落了空。李鸣顺势左手一翻,分毫不差地扣住了刘二孬的腕骨,大拇指精准地顶在对方“寸关尺”脉门之上。刘二孬半边身子一麻,尖刀脱手坠落。李鸣左脚尖灵巧一挑,那短刀腾空而起,右手顺势抄握。

他借着左手一拽之力,将刘二孬扯至近前,右手尖刀“嗤”地划落。刘二孬惨叫一声,以为开膛破肚,几乎吓得昏厥,却不料李鸣手法极稳,仅仅是划开了他的前胸衣襟,皮肤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并未见红。

李鸣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冷冷打量着对方。刘二孬这方惊魂定,见状哪敢再说半个不字?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颤声讨饶:“小人狗眼看人低,惹了大爷法驾,请大爷开恩教训!”

李鸣并不言语,右手如变戏法般随手一甩,一张银票平平稳稳地飘落在刘二孬面前。刘二孬是钱堆里打滚的老手,一眼便认出是四海钱庄的硬通货,票面上竟是“一百两”的大额。他登时懵了:这人先灌自己一身臭水,险些要了老命,转头竟又赏了百两巨金?

他跪在地上,两只三角眼惊疑不定。李鸣右手又是一掏一抖,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应声飞出。刘二孬呼吸一紧,双眼几乎喷火,挺起脖颈叫道:“大爷有何吩咐,小人便是拼了这条烂命,也定给您办妥!”

李鸣神色依旧沉静如水,第三次扬手一甩。这一次更是豪阔,竟是一张“七百两”的通票。三掏三甩,恰好凑足一千两整。

刘二孬见钱眼开,胆子也壮了几分。他将三张银票叠得平整,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如拜神像般磕了三个响头,复又凑到李鸣身前,满脸堆笑:“领了大爷这等重赏,便是叫我下地狱也认了,您请开金口!”

李鸣微微颔首,凑到他耳边低语盘算。刘二孬听罢,精神陡震,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侯大爷,您当真是高!我刘二孬混迹大半辈子,今日才算见了真佛。保准叫那群赌鬼把老婆孩子都输给您!且容我换身干衣裳,咱们这便动身。”

待二人潜至那处极隐秘的赌窟时,夜色已然沉沉。刘二孬在石门上叩出“二短一长”的暗号。门开后,一名背插鬼头刀的壮汉原本正要笑骂,待瞥见李鸣是个生面孔,脸色骤变,刚要盘查,刘二孬已昂首道:“李老歪,睁开你的狗眼!这位是总供奉郭老老爷子的干儿子、九千岁跟前的红人侯爷,还不快快见礼!”

那李老歪听闻是郭云璞的亲随,心头猛跳,哪还敢生疑?忙抢步上前,深施一礼,将这尊“瘟神”请进了杀机四伏的赌窟之中。

二人穿过幽邃的后院,方转过一个月亮门,便见一座轩敞的大屋矗立眼前。尚未靠近,屋中那阵阵粗野的低吼、怪叫,连同不绝于耳的笑闹谩骂之声,已如潮水般透窗而出。李鸣心神微凛,深知此地虽无刀光剑影,却是一场比真刀真枪杀伐更加凶险的厮斗,当即深吸一口气,撞门而入。

他目光如电,在人影绰绰的屋中扫过,径直抢步到一张厚重的红木大案上首,大马金刀地坐定。早有一名作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目光阴鸷地将刘二孬拽到一旁,附耳低言,叽咕不停。李鸣心知这赌窟的主持人定是在盘问自己的来历海底,索性将那副“总供奉红人”的架子端到了天上,对满屋子投来的惊疑目光视若无睹,只管仰起头,拿一双眼冷冷地盯着房顶。

屋内登时响起一阵嘈杂的咒骂,间杂着几声不怀好意的嘿嘿冷笑。李鸣行事向来惫懒狠损,此刻见状,干脆连眼皮也合上了,做出一副目中无人的骄狂情状。

少顷,他觉察到身旁一左一右各立了一人。李鸣懒洋洋地睁开双眸,见刘二孬与那文士已立在案侧。只听那中年文士清了清嗓子,向着屋内众赌徒肃容引见道:“诸位,这位新交的朋友来头不小,乃是总供奉郭老前辈的义子,更是咱们九千岁老爷子跟前的头等红人,武林中名动天下的昆仑传人——‘粉面二郎’侯玉堂!侯二爷新近替朝廷办成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咱们小爷心花怒放,随手便赏了他十万两银子。诸位听真了,整整十万两,悉数是四海钱庄的通用大票!侯朋友今日技痒,想同诸位痛快豪赌一场,谁若有这份好胃口,便尽管来吃!野鸡溜子刘二孬,打此刻起便替侯爷打杂听差。”

他刻意将最后那句抬高了八度,语声在大屋梁柱间嗡嗡作响,唯恐众人听漏了一个字。

李鸣心头暗喜,知晓这瞒天过海的计策已然成了三成。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唯有唇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冷笑,探手入怀,将那纸包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这一响如惊雷落地,全屋的赌徒皆是一振,那一双双布满血丝、贪婪成性的眼睛齐刷刷地聚在案上,恨不得化作钩子,将那纸包连皮带肉一口吞入腹中。李鸣慢条斯理地拆开纸包,动作轻缓得叫人心焦。只见一百张票面千两的四海通票,如变戏法般魔幻地呈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周遭那群亡命之徒齐齐惊呼一声,竟不约而同地咽下了一口唾沫,空气中尽是粗重的喘息声。

“缺德十八手”李鸣猛地一拍桌案,正待开席做局,突然听得大屋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动,原本喧闹的屋子竟瞬息间死寂下来。

只见那两扇木门缓缓开启,七道气息阴冷的身影接踵而入,脚步声极轻,却似踏在人心坎之上。李鸣身心剧震,眸中精芒倏忽一现,暗忖道:今日的正主,终于是登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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