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移花接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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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朱由检当即跪倒在龙榻前,以头触地,叩得血流满面,悲声奏明关外会猎之详情,力陈青龙桥嫁祸之诡计,恳请天启帝圣明裁度。
天启帝平日虽贪恋酒色、宠信权阉,然对这幼弟素来关爱有加。此时见信王朱由检情真意切,叩头见血,心中不由得一软。他静心一想,李鸣若真是刺客,断无自投罗网之理。
天启深叹一口气,颓然道:“准卿所奏。限半月之内,须将正凶缉拿归案,逾期则连卿一并问罪。传旨,将李鸣家眷悉数押入南京刑部大牢。”
言毕,天启帝袍袖虚摆,双目微闭,已是再无气力言语。
信王朱由检见天启帝龙体支绌,已至强弩之末,自是不敢再多言触怒,忙命人解开李鸣身上的绳索。李鸣死里逃生,叩首谢过圣上暂缓雷霆之威的恩典。众人随信王朱由检退至偏殿,方一立定,李鸣便伏地说道:“罪民万死,累及千岁受惊。此时情形紧迫,还请千岁即刻密查,这两日内魏忠贤与侯国英二人,可是亲身在宫中值夜守卫?”
信王朱由检闻言低呼一声,心中对李鸣暗生敬佩:这少年方才几乎做了刀下之鬼,此刻竟能心细如发,直指要害。他疾步而出,半晌方回,面色凝重地对李鸣道:“孤已查实,魏阉托言染疾,已三日不曾上朝。至于侯国英,人并不在京内。”
李鸣再次跪请,言道事不宜迟,求千岁准许他们即刻出宫缉查。信王朱由检点头道:“孤与御姑丈今夜留宿偏殿,以防魏党再起波澜。你等放手去办,务求兵贵神速。”
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会同在宫外接应的凌云,借着夜色匆匆离了皇宫。行至僻静处,武凤楼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四海茫茫,要在十五日内寻得那如幻影般的凶徒,无异于大海捞针。可怜李叔父一家无端陷于囹圄,这可如何是好!”
李鸣此时神色沉静,双眸在夜色中冷光隐现,缓言道:“大哥莫急。普天之下能使出这等泼天手段、定要置我于死地的,唯有侯国英一人。我全家老小被收入监牢,反倒让咱们没了后顾之忧。只是这又是十五天期限,当真巧得紧!”说罢,唇角泛起一抹略显凄然的苦笑。
小神童曹玉脑筋一转,插话道:“既是侯国英作祟,咱们何不先寻到三师爷江剑臣?只要他在,真相自然大白。”
李鸣摇了摇头,叹道:“憨孩子,你三师爷若是还在那女魔头身边,她哪里会做出这一连串天怒人怨的坏事?明摆着是你三师爷又飘然远引,才逼得侯国英发了疯,诚心要闹出惊天动地的动静,逼他现身。”
因信王府目标太大,老驸马府又不便久居,四人趁夜色在京城西北角寻到一处名为祗园寺的破庙。此处山坳丛林环绕,香火断绝,极利于隐匿商榷。孰料众人刚进大殿准备进点干粮,武凤楼面色陡变,蓦地袍袖一挥,刚点燃的残烛应掌而熄。
“什么人!”曹玉如饿虎出洞般抢出殿外。只见月影横斜,四条诡异黑影已飘然落在院中。
为首那人清冷开口,语带威严:“锦衣卫总督侯大人来访。”
皎皎月华之下,只见“天罡扇”侯国英负手而入,左有夏侯耀武,右有夏侯扬威,气派森然。
武凤楼愤然跨出,立于石阶之上,按剑冷笑道:“当真是要赶尽杀绝么?侯大人,今日少不得要教我这五凤朝阳刀饱饮颈血了!”
侯国英天罡扇轻轻一合,竟是一脸和煦笑意,柔声道:“凤楼,你胆子愈发大了。既知我是江剑臣的妻子,怎还如此称呼?理应率领你的两弟一徒,向我这三婶娘磕头问安才是。”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武凤楼一张脸涨得通红,那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竟生生僵住,再也拔不出一寸。自幼修习的礼义廉耻此刻化作一道无形枷锁——江剑臣是他的亲三叔,若侯国英名分未黜,这“三婶娘”三字,他确实抗辩不得。连往日最是刁钻的李鸣与曹玉,此刻亦是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武凤楼语塞半晌,方才嗓音沙哑地答道:“你……你固然算是我三婶娘。武某自幼读圣贤书,知长幼之序。只是……只是你所行之事……”
侯国英神色宽宏,淡淡截住话头:“知道理短就好。若非看在你三叔面上,凭你们这几块料,真以为能全须全尾地出关会猎?李鸣身上的枷锁是我套上去的,然我也仅是给他套个枷锁,并非要他的小命。只要他往后听话,我自然会亲手解开。”
武凤楼心中一凛,深觉这女魔头心机如海,比武功更叫人胆寒。他不愿李鸣出头受窘,略提真气,正色道:“只要你不再助魏阉为虐,拿出些长辈风范,我武凤楼情愿捐弃前嫌,尊你一声长辈。”
话音未落,凌云已是目眦欲裂,他因师父亡故之仇,对侯国英恨入骨髓。此时身随剑走,化作一道寒芒激射而去。侯国英哪将他放在眼里?天罡扇一式“春云乍展”,只听“仓”的一声脆响,凌云手中精钢剑已折为两段。凌云虽惊不乱,一记云里翻飞起,袖中“倒撒满天星”连发十二支飞蝗弩。
侯国英轻摇折扇,指拨扇挑,将那暗器尽数击落。凌云还要再拼,那天罡扇已如鬼魅般抵住了他的咽喉。凌云闭目待死,却被武凤楼闪身上前拉回。
侯国英轻叹一声,意兴阑珊道:“也是我造孽太深,难怪你们转不过弯来。我且给你们十天限期。第一,教你三叔江剑臣即刻回到我身边;第二,教你大师伯免去剑臣一切过往罪责,正式承认我是江家妇。若能办成,我自会护持你们。”说罢,一领长袍,率众隐入夜色之中。
侯国英去后,凌云恨恨地一跺脚,对李鸣发泄道:“平素数你诡计最多,方才却像个木头人一般,平白让那女魔头抖尽了威风!”
李鸣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苦笑着压低声音道:“凌云,我要是开了腔,这事情只会愈发不可收拾。说句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凭她的武艺人品、机智胆识,确实配做我的师娘。只可惜她鬼迷心窍,非要依附魏阉,弄得自己双手染满血债。偏生掌门师伯那边,圣贤书读得骨子里都中了毒,迂腐得……”
话音未落,小神童曹玉眼尖,瞥见暗影中走出一名气度不凡的老者,身后还跟着个垂头丧气、神色萧索的汉子。曹玉心头一惊,忙不迭地抢步上前,朗声报道:“掌门师爷爷驾到!”
李鸣吓得险些咬了舌头,忙将剩下的话生生咽回肚里。他深知“展翅金雕”萧剑秋平日持身如玉,最是讲求尊卑礼教,若是被他听去只言片语,定要落个目无尊长的罪名。更何况萧剑秋身后跟着的,正是对他如父如师的三师叔江剑臣。李鸣深觉大难临头,忙缩身跪在武凤楼身后,眼帘低垂,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萧剑秋缓步入殿,却并未动怒,只拂袖示意众人起身。他径自在那满是灰尘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李鸣这才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避在一旁。
萧剑秋的目光在大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鸣身上。曹玉瞧在眼里,急在心头,唯恐三叔受责,眼珠一转,赔笑道:“大师爷爷,方才咱们正商榷您的学问。我三叔夸您书读得极透,只是……只是说您这书里的毒,哦不,是书里的精义,中得深了些。”
武凤楼听得冷汗直流,暗骂这孩子真是越抹越黑,正待出言喝止,偷眼瞧去,只见江剑臣眉头深锁,神情愈发苦涩。孰料萧剑秋竟一反往日的威严,脸色慈和,眼中半点愠色也无。
殿内落针可闻,唯余残烛哔拨作响。萧剑秋沉吟半晌,方缓缓开口,语声平淡却含威严:“鸣儿,我想对侯国英改一改策略,你意下如何?不必拘泥,只管如实说来。”
李鸣听罢,后脊梁那一层冷汗方才渐渐收敛。他心窍玲珑,深知所谓“策略”二字,实则关乎三师叔江剑臣能否重归师门名分,更关乎本门与那权阉势力的进退消长。他眼珠微转,心思登时又活络了起来,当下躬身垂首,字斟句酌地答道:“对于她——”他此时已不敢再提那刺耳的称呼,只以“她”代之,“依晚辈浅见,当分三步:第一步,须制止她不再多造杀孽;第二步,叫她不再倾全力与咱们本门为敌;第三步,则是设法将其从魏阉那一党中剥离出来,诱其两不相帮。”
这番话出口,极见其深沉机心。李鸣绝口不提“重归正道”或“收为己用”等激进之词,偏说“两不相帮”,既是深知掌门师伯性情高洁,绝不屑与妖女为伍,存心试探其容忍的底线;又是为了给三师叔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在那名分的大墙上,悄悄凿出一道透光的缝隙。
萧剑秋默然良久,长叹一声,似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他转头对武凤楼道:“楼儿,你的‘移形换位’轻功火候尚浅,尤其是鸣儿他们几个,一旦遇上‘僧道俗’那级数的高手,终须以此保全性命。老夫还有要事在身,且先行一步。剩下的,你领着他们向你三师叔好生请教罢。”言讫,缓步离寺而去。
曹玉喜得抓耳挠腮,连声欢呼。武凤楼等人亦是面露喜色,唯独江剑臣独立原地,已是热泪纵横。师兄此言,分明是已赦了他的过错,准他重归先天无极派门墙。回想起幼时师兄那如父般的抚育、传艺时的谆谆教诲,再想到自己曾在密云宫令师兄身陷剧毒、断了二师兄一臂的惨状,江剑臣只觉悲从中来,肝肠寸断。
武凤楼领着众人重新拜见过三师叔。江剑臣这才勉力收摄心神,认真讲解起那“移形换位”的秘诀。四人本就武根极深,经这第一高手亲自示范点拨,皆觉获益良多。
待得歇息时,李鸣提起了方才侯国英前来寻衅之事。曹玉快人快语,凑到江剑臣跟前问道:“三师爷爷,原先有您在身旁,她倒少做了不少恶。怎的您又悄悄走了,逼得她跟发了疯似的到处寻您?”
众人亦是好奇心切,纷纷出言询问。江剑臣默然半晌,方才幽幽吐露了那段玉泉山后的往事。
当日,江剑臣奉命在玉泉山阻拦侯国英。两人相对良久,侯国英竟为这一片痴情,传令撤去了三千甲兵,仅带着侍女荣儿,与江剑臣并辔而行,直奔密云。江剑臣自知其是怕他厌恶重入青阳宫,才折往密云,心中那坚冰般的防备,也不禁为这一份深情颤动了一丝。
行经京郊,忽见后方一骑快马飞驰而至,口中急呼:“小爷留步!”侯国英勒住丝缰,那人已飞身落于马前,身法如飞鸟投林。江剑臣冷眼观瞧,认出是魏忠贤麾下的“风流剑客”晏日华,此人乃侯国英之心腹。
晏日华神色焦灼,跪禀道:“禀小爷,老爷子近几日因信王出关一事,心境极劣。您若这般不打招呼便走,只怕老爷子要气急攻心了。”
侯国英闻言,那一双如剪水般的秀目中寒芒骤起,柳眉微蹙,眼看雷霆之怒便要发作。晏日华见状心惊,哪里敢起身,忙单膝着地,以额抵草,苦苦哀告道:“小爷,您便听卑职这一回罢!此去密云非同小可,万望保重。”
侯国英面色略显和缓,却仍是沉声斥道:“晏日华,若非念在你平日还算忠谨,凭你今日这一番废话,我便容不得你耽搁我的行程!速速上马,随我同去密云,不得啰唆。”
说罢,她一抖丝缰,欲从晏日华身侧擦马而过。岂料晏日华此番竟吃了秤砣铁了心,依旧跪地不起,右手猛地一探,竟死死抓住了侯国英的马嚼环。
侯国英玉面陡然一冷,厉声骂道:“该死的匹夫,当真要讨打不成!”随着那声娇叱,她玉腕轻挥,手中马鞭挟着一股劲风,劈头盖脸向晏日华抽去。
晏日华深知这位“小爷”的手段,却不敢挪动半分,任由那一鞭结结实实地落在后背。“嗤”的一声响,布帛碎裂,一条血淋淋的伤口登时在他背上洇散开来。饶是如此,他右手仍是死攥着马嚼环不放,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颤声乞望着盛怒中的侯国英。
侯国英一语不发,再次将马鞭一抖,那柔韧的藤条瞬间在真力灌注下绷得笔直,显然是动了杀机。晏日华见势不妙,心知若再纠缠定要折在这里,当即右手一松,借势一个后翻跃出丈余。侯国英本不欲在江剑臣面前多造杀孽,见他识趣,樱唇微启,冷冷吐出一个“走”字。三匹马如离弦之箭,掠过尘烟往密云疾驰。
晏日华刚狼狈站起,他的生死之交“潇湘剑客”韩月笙亦驾马赶到。韩月笙望见他背后的血痕,不由得愣在当场,长叹道:“你私自前来阻拦,挨这一鞭也不冤枉。我是奉了老爷子的口谕,请小爷即刻回宫商讨绝密大事的。”
晏日华揩了揩唇角的血迹,叹息道:“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咱们别去碰这钉子了,且回去复命罢。”
二人正待拨马,忽听后方蹄声杂沓,“血影神鞭”魏占魁领着四名锦衣侍卫,如飘风般赶到。魏占魁一见二人便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两个脓包,当真无用!上马跟我追。我有老爷子的亲笔手谕在此,看那贱人还能狂到哪儿去!”
一行七骑发足狂追。不出数里,便瞧见了前方的三条人影。皆因侯国英正与江剑臣私语温存,马速放得极缓。
魏占魁远远望见侯国英与江剑臣并辔而行,心中那坛老醋早已翻江倒海。他本就恨江剑臣入骨,先前见江剑臣失意离去,曾暗自窃喜,只待侯国英回心转意。孰料这“小白脸”竟又阴魂不散地回到了佳人身边。魏占魁此时已被妒火迷了心窍,只想将江剑臣立毙于掌下。
他面色铁青,掣出背后蛇骨鞭,闷声喝令道:“上!”
话音未落,五条人影如鹰隼般扑向江剑臣,一鞭四刀,织成一张致密的杀网。江剑臣是何等修为?在马上身躯微晃,如同游龙穿林,轻巧之极地掠出重围。错身而过的一瞬,他顺手牵羊,夺去了四名侍卫手中的钢刀,随即一个潇洒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回鞍座。那四名侍卫只觉虎口剧痛,兵刃已失,惊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侯国英勒住马,眼角射出凛冽煞光,沉声斥道:“魏占魁,你竟敢在此行凶?我看你是活腻了。”
魏占魁本是个色厉内荏的泼皮,被这目光一扫,心中已自怯了。然见江剑臣在侧,他强充硬汉,扬起手中手谕,叫嚣道:“九千岁有令,命侯大人速返青阳宫复命。你若识相,便莫要违抗圣意!”
侯国英气极反笑,冷笑连连:“贼子找死!你若此时拨马便走,我兴许还念在往日一点情分,饶你狗命。可你竟敢拿魏阉的手谕来压我,我若饶你,日后如何服众?”
话音方落,她右手马鞭如乌龙出洞,内力激荡之下,一招“乌龙绕柱”精准无比地锁住了魏占魁的咽喉。她顺势一扯,左掌迅雷般印出,端端正正拍在魏占魁的“玄机穴”上。
马鞭轻挥,魏占魁如破麻袋般飞落尘埃,口中喷出一股血箭,眼见是不活了。侯国英冷冷斜睨了一眼被吓呆的四名侍卫,用鞭梢一指地上烂泥般的魏占魁:“抬他回去,照实向老爷子复命便是。”
回过头,她对着江剑臣幽然一笑,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如水:“走罢。”
二人联辔重上征途,晏日华与韩月笙此时哪里敢劝,只得挥鞭跟在后头。
到了密云,侯国英仿佛变了个人,足不出户,晨夕相随,竟真个如同一名温顺贤淑的少妇。江剑臣纵是铁石心肠,也是个重情重义的血性男儿,见她对自己这般如痴如狂,心中那份抵触终是软了几分。更兼他存了绊住这女魔头的心思,免她在外多造血债,两人这三日倒也过得正如漆似胶,其乐融融。
第四日清晨,侯国英便如新婚娇妻一般,温存体贴地伺候江剑臣用了早饭。她那双如剪水般的秀目中,此时却隐隐闪动着泪光,凝视着江剑臣幽幽言道:“为了你,我已多次忤逆义父。此次更是手刃了他的族侄魏占魁。我心中自是明了,他之所以一再容忍,全因这青阳宫离不得我。倘若他知晓我有心随你远走高飞、厮守终身,纵然平素再如何宠溺,也断断容不得我。你虽尽知青阳宫的高手名号,却不知其中细微。除却夏侯双杰,麾下的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八魔皆对我忠心耿耿,尤其是秦岭四煞,更可托付。至于那六怪、七凶,才是义父的心腹死党,平日里连我也难得见上一面。这十三人乃是他的‘十三太保’,个个身居供奉之位。而总供奉郭云璞此人老谋深算,在义父与我之间一向摇摆不定,不露半点痕迹。”
说到此处,侯国英轻叹一声,语气愈发软和:“我自幼锦衣玉食,实难适应山居那般清苦。况且咱们的儿女尚未来出世,我怎忍心让他们经受贫寒之苦?是以我需得一段时日经营咱们的安乐窝巢。今日我非得回一趟青阳宫不可。别瞧义父此时气得半死,只要我现身服个软,定能教云散天青。剑臣,你就陪我去一趟如何?”她见江剑臣不语,怕他不悦,忙又赔着笑脸,低声下气地求道:“你若真不愿踏入青阳宫一步,便去我姆妈那里候着。她老人家可是你的正经岳母。求你了,我的好人。”
言罢,侯国英竟有些生涩地福了一福。她自少时起便惯作男装,举止言谈皆如男子,这一学起妇家礼数,倒显得有几分滑稽,却也足见其卑微讨好之态。侍婢荣儿在一旁瞧得银牙暗咬,见自家主子竟为这冰冷汉子如此自降身段,不禁面露愠色。
江剑臣见她这般模样,心头终是一软,默默点了点头。侯国英登时喜出望外,一迭连声地唤荣儿伺候江剑臣更衣。然而江剑臣性子执拗,任凭荣儿说破了嘴皮子,依旧只肯穿着那身素淡青衫,发间不簪半分华彩。荣儿无奈,只得转去为侯国英梳理云鬓,口中却噘着嘴愤慨道:“小爷,您这一颗心热得像团火,偏去暖人家那块万年冰。去见丈母娘,他连身衣裳都不肯换,当真是委屈了小爷。”
侯国英面色一沉,正色斥道:“荣儿,不可胡言。剑臣乃人中龙凤,武功人品尽是天下第一。他二十七岁尚不近女色,如今落在我手里,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怕还委屈了他!听闻那华山派的李文莲多次纠缠,他连正眼也不瞧。那‘女屠户’纵有千般心思,也无福消受。记住了,往后若再敢言语冲撞,我便不要你服侍了。”
二人入京后,江剑臣被安置在圣泉宫内暂住,侯国英则独往青阳宫去见魏忠贤。偏生世事难料,当天下午,郡主魏银屏借着问候圣泉夫人的名义,差兰儿悄悄呈给江剑臣一封密信。江剑臣拆信一观,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信上赫然写着:秦岭一豹许啸虹隐迹十年,近日携孙子羽离关南下,恐对武凤楼、李鸣不利。
江剑臣心系门内晚辈,哪里还能在圣泉宫坐得住?他趁侯国英不在,当即施展轻功潜出皇宫,寻机护持去了。侯国英归来见其失踪,只道他终是弃己而去,登时失魂落魄,疯魔一般四处追寻。她在关外遇见阮如绵,心性大变之下,这才导演了那一出栽赃陷害、盗宝惊驾的毒计,欲以此逼江剑臣现身。
众人听罢这番前因后果,皆觉前路晦暗,棘手之极。武凤楼正自沉思,又听江剑臣叮嘱道:“从夏侯双杰突然折返的形迹瞧,那个容貌酷似鸣儿之人,极可能来自西方。你们且往西行查找,越快越好。”
李鸣对这位三师叔素来敬若神明,虽知西向查探如茫茫大海捞针,却也不敢打半分折扣。三人当即领命,连夜动身,只留下凌云一人在此互通声息。
次日清晨,武凤楼一行三人已至归德府。李鸣心思机敏,料定此地绝非贼巢所在,便提议避开官道,专拣荒僻小径往开封府进发。凭三人的脚程,待到夕阳西下,这座宋代汴京皇城已近在咫尺。
入店落脚后,武凤楼见李鸣因家族受累而郁郁寡欢,怕他急火攻心伤了根本,遂温言提议道:“鸣弟,汴梁大相国寺名传天下,咱们不如去逛逛,散散心怀?”李鸣深知大哥体恤之意,不忍拂逆,三人揣了些散碎银子,便相随向那古刹走去。
大相国寺始建于北魏,殿宇宏敞,气象万千。这古刹之内不仅佛音缭绕,更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戏院书场、酒肆铺面,鳞次栉比,喧嚣之极。武凤楼三人信步转了半晌,周遭尽是寻常百姓与江湖小贩,并未见半分行迹诡谲、惹人岔眼的物事。
李鸣心头压着万千忧虑,见查探无果,便欲折返。小神童曹玉心思通透,知晓师父是想借此引开三叔的愁绪,遂故作顽皮,扯住李鸣的衣袖道:“好三叔,且慢些走。这相国寺的百戏刚刚开锣,我自幼跟随爷爷在山野荒林里厮混,从未见过这等繁华排场。您便当可怜可怜晚辈,让我也开开眼界罢!”
李鸣此时神思索然,无精打采地应道:“那戏园子京城里有的是,往后教你看个够。今日这等境况,哪还有心思看这些胡闹台?”
武凤楼虽觉曹玉有些不知轻重,却也不忍苛责。三人在人潮中随性走着,曹玉一双灵动的大眼四下乱瞅,极力拖延脚步。猛然间,他见前方一座书场门口围拢了一大群人,喧哗鼓噪,甚是热闹。曹玉为引李鸣回神,几步抢上前去,挤入人群。只见那书场门前悬着一面醒目的招牌,上头新贴了一张斗大的海报,赫然写着:
“本场特聘老艺人吴不知,演讲新编评书《李鸣巧骂多尔衮》。”
曹玉看罢,瞠目结舌,失声道:“这是什么新鲜书目?我三叔竟成了戏文里的人物了!”
话音未落,武凤楼与李鸣亦已行至跟前。李鸣见状,唇角泛起一抹苦笑,自嘲道:“这倒是有趣。且进去听上一段,瞧瞧这位吴先生能编排出什么荒唐言语。”
曹玉忙不迭地领着二人入场,寻了个偏僻幽暗的角落坐定。此时那名唤吴不知的老艺人尚在后台,场内却早已座无虚席,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妇孺老幼,无不交头接耳。有人激昂言道:“听闻这位吴老先生听闻信王出关大捷,一振国威,心中感佩,亲自雇了三匹快马星夜兼程赶往京师探听真伪。回汴梁后根据实情亲撰了这一段,端的是热血沸腾!”
正说得兴起,忽听场内有人高呼:“吴老先生出场了!”
武凤楼三人凝神望去,只见一名老者缓步登上讲台。那人年逾五旬,身材瘦长,面容清癯,生得直鼻方口,一派儒雅斯文气象。他在案后定定坐了,从容整理折扇与醒木。待茶房呈上一盏红瓷热茶,老先生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吐字如珠地开了场:
“列位,信王千岁关外会猎,力挫满清十万铁骑。两江按察使李大人府上的公子李鸣,于阵前巧骂多尔衮,此事早已传遍神州。敞人前番亲往京都采风,悉心编撰此书,请诸君品鉴。”
言毕,醒木一拍,如惊雷坠地。吴老先生手持折扇,指点江山,行文间抑扬顿挫,疾徐有致。其言辞之妙,该快处如奔雷滚石而不乱,该慢处如游丝垂柳而不绝,字句清晰,响彻全场。更令武凤楼三人心惊的是,书中交代的会猎细微处,竟与真实情状分毫不差。尤其是描摹李鸣的衣饰神态、言谈举止,更是入木三分,直教人如见其形,如闻其声。
一段评书说罢,场内听众群情激昂,赞誉之声几欲掀翻屋瓦。掌声经久不息,连武凤楼与曹玉亦被那激荡豪情所感,忍不住击节赞叹。唯有李鸣本人,深陷重重迷雾,眼中尽是沉思。
掌声方歇,茶房提了一只小箩筐,正待下台逐位收钱。忽见正位中间站起一名娇俏少女,身披一领紫色斗篷,更显得身姿亭亭,脆声言道:“不必挨个劳烦。这一场书,我一人包了。”
话音未落,她玉腕轻抬,一锭十两重的大银划出一道白光,稳稳当当地落入箩筐之中。此番慷慨豪纵的手笔,教李鸣心头猛然一跳,目光登时锁定在那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