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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移花接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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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如绵生性放浪,方才离了多尔衮,被那“铁指穿心”郭小亮言语勾挑,身骨一酥,两只如藕般的小臂便顺势环在了对方肩头。两人正自缠绵,忽听得耳后一声断喝,宛若惊雷。阮、郭二人登时惊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倏然分开,神色仓皇地向后张望。他二人平日仗着“翠袖招魂”与“铁指穿心”的名头,横行无忌,深知若非来头极大之辈,绝不敢在这关头招惹,心中已自虚了半分。孰料转过身来,身后空空如也,竟是半个人影也无。

阮如绵心知来人轻功武学已至奇绝之境,暗忖好女不吃眼前亏,扯起郭小亮便欲抽身遁走。郭小亮正待举步,目光扫过路旁高堤,身形陡然凝住,只见堤上一名贵公子负手而立,身着素罗花袍,正昂首眺望远山。此时已入仲秋,凉气渐起,那公子手中却仍持着一把长大的折扇。郭小亮乃是“五毒神砂”郭云璞的胞侄,自是认得这位女扮男装易钗而弁、权倾朝野的女魔王侯国英。他心知难逃,当即点足飞纵,扑上高堤,一言不发地跪倒在侯国英身后,战栗不已。

阮如绵看清那贵公子面目,一颗心直沉入谷底。她深知侯国英手段毒辣,且平日最是不齿淫徒荡妇之举,自忖若落在其手中,定无幸理。见相隔尚远,她足尖一顿,折身便往反向掠去,欲要潜逃。岂料身前人影错落,四声低啸破空而至,“秦岭四煞”已并肩一线,截断了去路。阮如绵花容惨变,一式“金鲤倒穿波”向后纵出丈余,腰肢一拧,仍想觅路。此时,一声冰冷森然的轻哼传入耳廓,只见郭云璞虎视眈眈立于路旁,其后更立着一名帽子压得极低的五短汉子。阮如绵神魂皆冒,知大势已去,只得飞身上堤,如烂泥般瘫跪在郭小亮身后。

侯国英缓缓转过身来,那一双秀目如利刃剪水,透出凛冽寒光。阮、郭二人在这目光逼视之下,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侯国英薄唇微启,厌恶地低叱道:“抬起头来!”二人依言抬头,只见秦岭四煞已列于其后,老毒魔郭云璞则躬身侍立于下首。侯国英目光停在郭小亮身上,冷声斥道:“郭小亮,你竟如此不成材。你父伯皆是成名人物,你却自甘堕落,勾搭这等下贱女人。本督看在郭总供奉的面上,留你个全尸。尤白虎,点他死穴!”

二煞尤白虎听令踏前一步。郭小亮吓得几乎昏死,磕头如捣蒜,嘶声狂呼命,又向伯父连连哀求。郭云璞面色铁青,虽满目哀悯,却畏于侯国英威严,不敢吐露半字。大煞左青龙忽地闪出,单膝跪地,沉声请命道:“郭小亮罪不容诛,然念在郭家供奉之子先前已为九千岁捐躯,郭门仅此一脉香火,尚祈小爷法外开恩,饶他残命。”侯国英本无必杀之意,顺势轻嗯一声。尤白虎会意,飞起一脚将郭小亮踢翻数丈。郭小亮忍痛爬回,不住叩首谢恩。

侯国英这方将目光移向阮如绵。阮如绵面若死灰,颤声哀告道:“若蒙小爷开恩,如绵余生愿效犬马之劳,任凭差遣。”侯国英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冷若寒霜,喝骂道:“本督左右皆是异能之士,要你这下贱妇人何用?你自己了断罢!”阮如绵生性狡黠,察觉其语气稍有缓和,知有一线生机,忙膝行半步,试探道:“小爷命我死,我绝不敢生。只是小爷远道至此,定有要务。贱妾在这满洲之地人头极熟,若能为小爷奔走一二,死也瞑目。”

此言正中侯国英心事。她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地问道:“我要寻一个人,你可有法子?”阮如绵死里逃生,忙大包大揽道:“小爷放心,莫说寻人,便是一只鸟雀,也断逃不出我的眼线。请小爷明示。”侯国英口气终是缓了下来,挥扇道:“起罢。先寻个歇脚处,我再交代你。”阮如绵灵机一动,趋前禀道:“前方青龙桥正是歇宿的好去处。”待侯国英点头,她起身带路,眼波斜斜掠过郭小亮。左青龙发出一声长哨,唤来那匹名为“追风玉狮子”的白马。侯国英翻身上鞍,一行人往青龙桥而去。

行于道间,侯国英细听郭小亮禀报两国会猎之事。待听到李鸣以“三星在户”手法掷出三枚烈焰弹,生生吓退多尔衮十万雄师,侯国英唇角泛起一抹讥诮,冷笑言道:“李鸣这点微末诡计,也只能蒙骗多尔衮那般蠢物。罢了,我不听这些。”

彼时侯国英正自心烦意乱,信王朱由检一行却已安抵长城脚下。朱由检对李鸣此番震慑满人的壮举大加褒扬,贾佛西在旁看着李鸣,忽然出言问道:“鸣儿,你身上那烈焰弹,大约也只这三枚罢?”李鸣闻言,如斗败公鸡般垂下头去,垂头丧气应道:“便只有这三颗,还是替大哥存着的,我师父一粒也没给我。便连这毒雾神针,也是既无毒雾,更无神针的空壳子。”

凌云立于一侧,蹙眉疑道:“此物明明是那位生有六指的怪前辈亲手所赠,我自收下后连动也未曾动过一下,怎会成了空壳?”

武凤楼轻叹一声,接过话头道:“正因为是六指前辈所授,鸣弟方才断定内里已空。须知道,‘六指追魂’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最是厌恶暗器机巧,总觉那非真才实学,用之有辱武林风骨。似这等阴狠歹毒的物事,他老人家又怎肯留给晚辈去造杀孽?”众人闻言,面上仍带几分将信将疑。李鸣也不多言,径自自怀中取出那个红漆铁筒,当众旋开。灯火映照下,筒内果然空空如也,半枚神针也无。众人回想起方才在千军万马前摆出的那副唬人架势,无不脊背发凉,暗自惊出一身冷汗。

两国会猎既已收场,信王朱由检觉那恶鬼谷的鬼卒行径过于粗鄙狂野,留在身边多有不便,遂暗授意李鸣,教他以婉言相谢,拨发些银两打发他们回山。那鬼王与鬼母经此一役,倒对曹玉生出几分真情,临行前拉着这干儿子的手,再三叮嘱中秋佳节定要回谷团聚。曹玉亦感念二老照拂之情,伏地磕头应允,洒泪作别。如此一来,随行人数愈发精练,行迹也隐秘了许多。

信王朱由检深知一旦登极,身囚深宫,恐再无这般纵马关外的机缘,便执意要沿途察看长城守备。众人虽觉耽搁,却也不便违逆,只得随驾而行。也合该有事,这一路折转,正好撞上了青龙桥镇。待赶到镇口,天色已是黑透,势必得歇宿一宿。

入镇之后,武凤楼心念一转,想起“边氏三雄”的祖业便在此地。他早先听战天雷提过,边家三兄弟为人刚正,武艺亦是不俗,且其背后尚有僧、道、俗三位异人撑腰。武凤楼存了惜才之心,总想着能登门拜会,一释前嫌。待伺候信王朱由检在客栈住定,他便分拨凌云小心戒备,自领着李鸣与曹玉二人,打听清了路径,直奔边宅而去。

边家这处外舵修得极有气派,前后深宅大院。然而此刻大门紧闭,里间寂然无声,静得叫人心底发毛。李鸣眉头深锁,心中忽觉不妙。曹玉少年气盛,已跨步上前,依着武林规矩自报家门。孰料连唤三声,宅内依旧毫无动静。李鸣正待开口示警,曹玉已按捺不住,伸手一推,那大门竟应声而开。

三人鱼贯而入,连过几进院落,竟不见半个僮仆护院。李鸣低呼一声“不好”,身形刚欲后撤,猛听得四下暗处风声乍起,数十道人影如魅影般窜出。转瞬之间,院中几十盏红灯笼齐齐燃亮,映得庭院如同白昼。灯影晃动处,边城龙兄弟三人成品字位立定,嘴角衔着一丝冷傲笑意。三双满含毒怨的眸子,死死钉在李鸣一人身上。

武凤楼向来仁厚,此时见状却也动了真火,声音冷得如坠冰窖:“武林同道切磋,胜负本是寻常。武某自问先前侥幸胜出,并未存心羞辱三位。今日好意登门求和,你们竟设下这等伏兵圈套,未免太卑鄙了些!”

边氏三雄听了这番义正辞严的言语,对视一眼,竟齐齐纵声狂笑,笑声中尽是悲愤凄厉。武凤楼正惊疑不定,李鸣已幽幽一叹,低语道:“大哥,咱们是被人拿住了脉门。有人料定你定会登门释嫌,早早布好了口袋。只是不知此人使得什么毒计,竟让三雄对咱们存了这般泼天恨意。”

话音未落,边城龙面色铁青,腕子陡然一翻,将一张字笺掷向武凤楼,切齿骂道:“好一个不叫我们难堪!你们这等阴毒手段,比那江湖败类还要狠辣万倍!”

武凤楼三人皆是一怔。边城龙此人向来稳重,若非极痛之事,绝不会这般失态。三人围拢在灯影下,只见那字笺上龙飞凤舞写着: “三边认贼作父。老狗管教不严。按律该当从严办,此为投敌者鉴。”

那字迹神韵,竟与李鸣平日所书一般无二,口吻更是酷似李鸣那般玩世不恭。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这背后主使之人不仅智计绝伦,更对他们关外会猎的细节了如指掌,连李鸣平日说话的腔调都摹得惟妙惟肖。

武凤楼知事态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境地,却仍存了一丝万一的念头,拱手沉声问道:“敢问令尊大人如今天体如何?”

边城龙双目通红,猛然一挥手,正厅内的灯火瞬间全亮。武凤楼凝神望去,只见厅心一张软榻上横陈着一具尸体,面色青白,早已绝了气息。那正是名满关外、悬壶济世的一代名医边天朋。武凤楼虽已有预感,真见了这一幕,仍觉胸口如遭重击,噔噔连退了三步。

“纳命来!”边城虎悲吼一声,刀光如惊雷横空,挟着杀父之仇的万钧恨意,直取李鸣颈项。李鸣不敢硬接,腰肢一拧,险险避过。

“住手!”武凤楼断喝一声,身形如电,已切入两人之间,面沉似水道:“令尊惨遭横祸,我等同感悲切。但我以‘先天无极派’的名头担保,此间定有误会,我兄弟二人绝非凶手。”

边城龙终究比胞弟多几分心机,他深知若援手未至,此刻硬拼不仅报不了仇,反倒要折在武凤楼手中,当即喝住二弟。武凤楼见局势暂缓,再次拱手道:“武某重申前言,边老先生绝非我等所害。请宽限几日,待我查清原委,定当手刃真凶给令尊报仇。诸位意下如何?”

武凤楼话音未落,三三边中的老三边城豹已怒极而笑,厉声斥道:“不劳阁下费心!眼下人证俱在,看你如何抵赖。”说罢,他猛然回身,声若洪钟地吼道:“边福!”

随着这一声喊,大厅内那停放尸身的软榻后,颤巍巍走出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年管家。边城豹一指李鸣,双目圆睁,对管家道:“老太爷遭难之时,唯有你在近旁伺候。你且睁大眼瞧仔细了,行凶的可是此人?事关重大,千万莫要认错了冤家!”

那老管家边福紧走几步,待看清李鸣面容,浑身登时如筛糠般乱抖,苍老的眼中喷出刻骨恨火,干枯的手指直戳向李鸣,嘶声骂道:“正是这个恶贼!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三位少主人,你们定要替老太爷报仇雪恨呐!可怜他老人家一生悬壶济世,行善积德,临了竟落了个断头冤魂……”话未说完,老人气血攻心,竟眼珠一翻,当场昏厥过去。

武凤楼一颗心直沉了下去。起初他只当是仇家借刀杀人,故意留笺栽赃,如今见这老管家急怒攻心的模样,绝非作伪演戏。他不禁暗自惊疑:难道这世上竟真有第二个李鸣不成?

当此之时,李鸣却一反常态,反倒沉静了下来。他轻抚衣袖,平心静气地言道:“令尊若果真是我李鸣所杀,你们兄弟便是有千般手段使出来,我李鸣若是皱一皱眉,便不算好汉。眼下局势,我便是有通天的舌头也洗不清干系。我只求一件事,你们若不应允,待会下死力冲我招呼便是。”说罢,他面色肃然,躬身退后一步。

边城龙与其弟对视一眼,强忍悲愤,冷声道:“有话快说。”

李鸣声音低沉,字字铿锵:“给我半月期限。半月之内,若我查不明真相、逮不住真凶,准保在令尊灵前自裁抵命,以谢天下。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边城龙尚在迟疑,他那两个兄弟已是按捺不住,“刷”地抽出兵刃。四周伏兵亦是剑拔弩张,眼看一场血溅深宅的恶斗已在弦上。忽听大门外有人扬声报号:“三位师太爷到!”

灯影摇曳处,三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者是一名老态龙钟的和尚,其后跟着个精瘦枯槁的老道,最后则是一名浑身僵直如木刻的老者。武凤楼观其貌、辨其气,心中暗惊:这三位莫不就是二十年前威震关外的“僧、道、俗”三奇?他心知此事愈发棘手,却仍不失礼数,领着李鸣、曹玉上前躬身施礼。

边氏三雄见长辈驾到,不顾敌手在侧,齐齐扑跪在“睡和尚”、“阴道人”与“活僵尸”足下,哀声大哭。刚刚苏醒的管家边福也由人搀扶着,跪地控诉李鸣恶行。

那睡和尚常年闭着的双眼猛然睁开,两道精芒如冷电般扫过武凤楼三人,慢条斯理地开口:“素闻你与李鸣皆是世家子弟,又承名门薪传,不想竟做出这等天人共愤之事。边大哥一生慈悲,遭此惨毒,莫怪老衲今日要大开杀戒。你们三人,一齐上吧。”

阴道人自后闪出,阻止道:“大哥睡中成佛,何必自损功德?贫道六根未净,便由我来打发他们。”说着,反手便去取背后拂尘。

“活僵尸”焦德元依旧面无表情,声如金石相击:“大哥成佛,二哥参禅,我焦德元是个俗人,这腌臜事还是我来。”言未毕,身形如僵木横移,阴风阵阵,已向三人逼来。

武凤楼念及边老之死,心中多有不忍;李鸣正苦思破局之策;偏那“小神童”曹玉本就是个火爆脾气,见边家蛮横、三奇狂傲,早已按捺不住,怒骂道:“连老带少,真是一群糊涂混蛋!”

骂声中,曹玉双判官笔一招“毒蛇出洞”接“魁星点元”,如鹰隼扑兔般直插焦德元双乳。他曾吃过义母阴寒月的亏,双笔被夺,此番学得乖了,待到笔尖将要触及对方衣襟,腰肢猛沉,双笔划出一道诡异弧度,疾点焦德元双腿三里穴。

这一招变幻奇奥,力道千钧。岂料对手强横远超想象,焦德元下盘纹丝不动,僵直的身躯竟平平后移半尺,教曹玉这一击落了空。曹玉情知不妙,正欲收势,头顶黑发已被焦德元一把揪住,顺势将他整个人甩向半空。

武凤楼大惊,正欲纵身相救,忽见西面屋脊上一道魁梧身影凌空掠过,轻飘飘接住曹玉,落入庭中。与此同时,东厢房上亦有一人凌空飘下,落地无声。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那对“无事忙”的冤家——醉和尚与战天雷。

战天雷将曹玉横身放下,那孩子犹自惊魂未定。战天雷却早已按捺不住,指着焦德元破口大骂:“老僵尸,你这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货色,欺负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醉和尚提起酒葫芦猛灌数口,斜睨着眼呵呵笑道:“老伙计,口下且留些情分。如今咱们深处人家堂奥,可是处在双拳难敌四手的劣势。”

战天雷怪眼猛翻,冷哼一声,凛然道:“便是一对二,老子也一并接下了!你若当真贪生怕死,且滚到一旁喝你的猫尿去,莫在这里碍手碍脚!”

局势陡变,李鸣踏前一步,神色肃穆,向三奇躬身道:“三位老人家对我兄弟或许略知一二,却未必知全。我李鸣连多尔衮十万铁甲军都不曾放在眼里,岂会惧怕几人寻仇?然杀人偿命虽是天理,却也得先揪出真凶。我李鸣若真如此下作,堂堂‘六阳毒煞’又岂会认我做子?话仍是那句,人非我杀。信我,便给半月之限;不信,那便各凭手段罢。”

焦德元冷冷回道:“换作旁人,许能应允。可你这‘缺德十八手’诡计多端,叫人如何信得过?”

此言一出,四下皆默。李鸣名声在外,向来以诡诈智谋着称,加之边家老管家指认得凿凿,确是叫人难以起信。

李鸣见众人皆有迟疑,正无言以对,身后的“六阳毒煞”战天雷可不答应了。他本就是个烈火金刚般的性子,闻言心头火起,大骂一声:“千刀杀的老僵尸,你敢血口喷人,诬陷我战天雷的儿子!”

骂声未绝,他身形已如苍鹰攫兔,陡起一掌,直扑焦德元胸口。战天雷这“六阳神掌”乃是武林一绝,练的是纯阳刚烈之气,轻则开碑裂石,重则化铁熔金。他这一生罕逢敌手,此刻为义子抱打不平,出手更是不留半分余地。焦德元虽生性孤傲,却也不敢对这成名已久的毒煞生出轻慢之心,当即提聚周身真力,举掌相迎。

两掌交接,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沉响。两人一合即分,各自身形摇晃,倒退一步。战天雷双目圆睁,赞了声:“好力道,再来!”他身形欺进,掌风挟着炽热劲浪再度拍出。焦德元面色一沉,双足微跨成马步,举掌再接。

第二次对决,劲风四溢,震得周遭灯笼摇晃欲熄。二人身躯皆是一震,复又各退一步。战天雷打出了豪兴,怪叫道:“痛快!真他娘的过瘾!”他第三次提足了十成功力,一件过膝大衫被内力激荡得蓬然涨起,毛茸茸的巨灵手掌如重锤般狂挥而出。

焦德元深吸一口气,双目暴突,硬接了这一击。双掌相抵,空气仿佛凝固。片刻之后,战天雷一连退出四步方才站稳,而焦德元却连连退出五六步开外,方能勉强立住,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如木刻般的僵尸脸上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紫光。

战天雷头一个喝彩道:“好一个活僵尸!名下果然无虚。老战十年前出山以来,你是第二个能接我三掌的人物。”

焦德元面色紫青,一言不发地退回本位。阴道人此时干笑一声,移步上前:“我说自己六根不净,果然不净。战施主神威不减当年,贫道未上香山之前能有此一会,也不枉在这红尘里练武一场。”说着,已稳稳立在战天雷对面。

“少林醉圣”不依不饶地喝了大口酒,抹了抹嘴道:“便是三个打两个,也不能教你这老毒煞一人独吞了乐子。该轮到和尚我了!”说罢,他挂好酒葫芦,便欲上前抢招。

战天雷豪兴千丈,哈哈大笑道:“老醉鬼,直到今日我方知你是不舍得让我先死。冲着这份交情,我也非得斗一斗这位阴道长不可!”他唯恐醉和尚抢先,话音未落,已使出一招“烈火炼金”,掌势雄浑。阴道人练的是绵掌,纯系阴柔之力,手掌一接,看似硬碰,实则如丝如絮,巧妙化去了战天雷那开山裂石的刚猛劲力。

醉和尚在旁冷眼观瞧,深知阴道人深沉诡诈,恐战天雷那耿直性子着了道儿,大声呼喝:“老战兄,快快退下,我和尚有话说!”战天雷听醉和尚语带焦急,不得不顿足收势,恨恨退了下来。

醉和尚一摸光头,斜睨着“睡和尚”,浑不吝地说道:“我出家人四大皆空,与那睡秃子本没甚冤仇。”众人听他一个光头喊旁人“秃子”,皆觉滑稽,却又畏于威严不敢发笑。

醉和尚又道:“祸事是李鸣这小子惹下的,咱们若在这里拼了老命,岂非太便宜这小子了?你且退下,教他自家去领教。”

李鸣何等机灵,早看出醉和尚是怕双方拼得不可收场。他深知对付这些自命不凡的人物,硬拼并非上策。李鸣当即摘下日月五行双轮,趋前一步,并不动手,先将双轮一并,躬身行了个大礼。

阴道人神色阴鸷,淡淡问道:“李鸣,你这一礼,是何用意?”

李鸣昂然立于庭中,朗声道:“李鸣一再申辩,人非我杀。我愿承担缉凶之责,诸位却强行相逼。这一礼是最后一次相求,若蒙相允,十五日内定有个了断。若诸位执意不分青红皂白,那李鸣也只好以武相待了。”他言辞恳切,却又暗伏锋芒,为自己留了退路。

阴道人见边氏三雄满脸凄怆,心中杀机陡起,主意已定:先擒下这小子作为人质。他哪里还顾什么以大欺小的江湖规矩,出手便是独门绝学“断脉八抓”。

这第一抓递出,本以为手到擒来,不料竟抓了个空。阴道人以为是自己下手不够狠。第二抓变招再袭,竟又落空,他只当是自家大意了。待到第三抓,他已提了五成功力,岂料李鸣这小子滑不溜手,竟用一种“上砸太阳穴、下扫脚孤拐”的无赖打法,拼了命般挡住了他的势头。

阴道人暗自惊诧,心道这缺德小子用的是什么怪招?他心中发狠,将内劲提到七成,又是连环三抓。然而李鸣依旧那般泼皮模样,拼着鱼死网破的架势连连拆解,竟使阴道人不能得手。

气极之下,阴道人冷哼一声,使出一招“截脉摧魂”,指风如刀,凌厉无比地抓去。李鸣却依旧不慌不忙,如顽童戏耍般一边重复那下扫上砸的招式,一边大声数道:“七抓了!”

这一声“七抓了”,竟似有魔力一般。阴道人那呼之欲出的第八抓势头骤然一凝,他面色变幻不定,竟生生收回招式,连退了两步。

此刻,曹玉立于一侧,眼见阴道人竟因李鸣的一句戏言而撤手,不由得怔在当场。

李鸣却似早已成竹在胸,收起双轮,嘿嘿笑道:“老前辈,要不是晚辈把这数字数得准,您老人家待会儿收不住势,将如之奈何?”

曹玉愈发不解,忙拿眼去看醉和尚。醉和尚提起酒葫芦猛灌一口,哈哈大笑道:“缺德小子这回算是大难不死。这阴道人当年曾在佛前立下重誓,号称‘八抓不得,永不用抓’。方才他连使七抓都没能拿住这小子,若是第八抓再落空,他这辈子的名声可就全砸了。别看这缺德小子言语戏弄,阴道长心里怕是还得谢他给留了个台阶。”

阴道人被戳中心事,一张老脸涨得微红,愤然拂袖道:“谁遇上你这缺德小子,谁便遭了八辈子的晦气。”

李鸣这才纵声长笑,言道:“晚辈对您老人家已是十二分的客气。若换了旁人,我方才那招砸的准是太阳穴,敲的定是脚孤拐。您老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打听打听,连那‘火神爷’南宫烈都被我砸得在床上躺了足足两个月。”

阴道人成名已久,早对李鸣那些阴损招数有所耳闻,此时冷哼一声,却不再辩驳,只拿眼望向睡和尚,待长兄定夺。睡和尚长叹一声,缓缓合上双眼,沉声道:“也罢,便给你半月期限。”

醉和尚听得此言,破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随即便扯着战天雷,领着武凤楼一行人退出了边家深宅。

回客店路上,小神童曹玉犹自愤愤不平,醉和尚斜睨了他一眼,斥道:“小小年纪,火性倒不小。你们只顾着在此处争闲气,还要不要信王千岁的平安了?”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三人不敢耽搁,匆匆折回住处。至于战天雷与少林醉圣这两个酒徒,转眼间又不知钻进哪家老店寻杯中物去了。

武凤楼三人回到旅馆,跪于信王朱由检榻前,将边宅之变备细禀明。信王朱由检深知武林中人最重信诺,若误了那十五日限期,李鸣便有杀身之祸,当即圣断,免去长城之行,下令五更动身回京。

众人坐骑皆是千里良驹,快马加鞭之下,第三日傍晚,京都的巍峨城廓已然在望。这番回朝,真个是鞭敲金镫,凯歌高奏。信王府内一片欢腾,连那位平日持重观望的三边总督杨鹤,亦闻讯赶来跪拜贺喜。

武凤楼与李鸣初见杨鹤,皆是不由得一怔。只见此人身材颀长,生得面如冠玉,那一双秋波荡漾的眸子深不可测,开合间精芒闪烁,炯炯逼人。若非那一丛漆黑美髯掩住了红如涂丹的双唇,这三边总督的神韵竟与那“钻天鹞子”江剑臣极其相似。

待杨鹤辞退,信王朱由检顾不得征尘满面,心念兄长病情,欲以此捷报为天启帝冲喜,遂领着会猎的一众功臣,匆匆往大内皇宫赶去。

信王朱由检乃天启亲弟,素得圣宠,出关前更受命在偏殿值宿,是以出入禁宫如履平地。方入宫门,便见司礼太监神色惶恐,趋前奏道:“王爷恕罪,昨夜宫中闹了毛贼,惊了圣驾。万岁爷如今在养心殿静卧,瞧着病情愈发沉重了。”

信王朱由检闻言大惊,当即屏退杂鱼,只带冉兴、李鸣、曹玉、武凤楼四人,疾步赶往养心殿。

殿内药香氤氲,天启皇帝正斜倚龙榻,进着半碗燕窝粥。见幼弟归来,天启面上浮现一丝欣慰之色,推开玉碗含笑言道:“御弟一举大挫满人,寡人早有耳闻。宗庙社稷得以巩固,卿乃不世奇勋!快,让寡人瞧瞧是哪些壮士立此大功?”

老驸马冉兴先行俯伏叩拜。信王朱由检随即将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唤至御前。天威之下,三人不敢僭越,俯首而跪。天启传谕命其仰面,三人依言抬头。

孰料天启帝目光落在李鸣脸上,面色倏然惨白,随即转为勃然大怒。他抖动龙袖,厉声喝道:“拿下了!”

变故陡生,八名执金瓜的御前武士如虎添翼般闪出。信王朱由检尚未来得及回神,李鸣已被重重掀翻在地,绳捆索绑起来。

武凤楼与曹玉心中如明镜一般,知定是那栽赃之人又施毒计。然御前禁地,岂有二人说话的余地?

信王朱由检急切间启奏道:“万岁,此次出关李鸣功高至伟,何故降罪?”

天启皇帝因病重虚弱,此刻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李鸣骂道:“此贼好大胆量!昨夜竟敢擅闯朕的御书房,连毙四名侍卫,盗走朕的紫玉镇尺,几乎吓煞寡人!武士们,速将这恶贼押赴御花园,凌迟处死!”

信王朱由检心思玲珑,联想起青龙桥之事,登时明白定是那貌似李鸣之人进了宫。只是江湖嫁祸尚可转圜,这惊驾盗宝、格杀侍卫却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他身为领头之人,若李鸣获罪,他亦难逃欺君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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