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唇枪舌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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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纵然攻读过汉文经典,终究不似汉家名士那般博洽。加之此刻他胸中正翻江倒海,急怒交加,哪里还能静下心来去推敲这弯弯绕绕的文字游戏?他听得云里雾里,不禁面露茫然之色。
小神童曹玉最是个会瞧火候的,见多尔衮被困住,哪肯给他半点喘息之机?当即哈哈大笑,声震山坡:“王驾贵为亲王,竟连中原三岁小儿启蒙的数谜也弄不明白,李侍卫这番心思算是白费了。罢罢罢,我便教了你罢,那谜底正是‘一、二、三、四’四个大字。”
多尔衮闻言,只觉一股逆血直冲囟门,气得险些晕厥。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那只毛茸茸的大手猛地伸向案上的令箭壶,眼看便要掷箭下令,不顾一切地大开杀戒。
“翠袖招魂”阮如绵目光敏锐,她先是紧紧盯着按剑而立的武凤楼,随即急切地向多尔衮摇头示意。多尔衮心头一惊,猛然省悟:武凤楼离自己不过数尺之遥,若此时翻脸,怕是令旗尚未落地,自己便要先丧身在那柄五凤朝阳刀下。
他强行压下满腔怒火,心思电转。他瞥见信王朱由检对李鸣面露嘉许,并无半分责难之意,不由得毒计丛生。他心忖: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李鸣口舌狠辣,朱由检又在旁推波助澜。在自己脱离险地之前,决不可轻启战端,何不借燕王朱棣篡位往事羞辱他一番,煞煞他的锐气?
想到此处,多尔衮强自挤出一丝冷笑,整衣而起,徐徐说道:“天朝立国,一向标榜礼义廉耻。尤其是对那等篡逆夺嫡之辈,无不口诛笔伐。孤王读汉书时,见有‘弑君如杀父’之说,不知李侍卫以为立论如何?”
多尔衮不愧是乱世枭雄,这反击当真是相机而动,火力奇猛。信王朱由检听罢,只觉当头挨了一棒,一股凉气直透脊梁。他脸色瞬时惨白,身躯禁不住微微颤抖。多尔衮这番话骂得极狠、极准。燕王朱棣篡夺建文帝江山,本是明廷最大的宫廷隐疾,身为朱家子孙,信王对此向来讳莫如深。如今被敌酋当面锣、对面鼓地揭了短,怎不教他急怒攻心,狼狈万状?
正当朱由检进退维谷之际,李鸣已然气定神闲地将话头接了过去。他眼皮微抬,悠然道:“君分有道无道,自不可一概而论。只是王驾博览群书,似乎忘了这立论的下一句,那才是当真的人神共愤、天理难容——唤作‘奸嫂如欺娘’!”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多尔衮只觉心血翻腾,面色由青转紫,一股腥甜之气瞬间贯入嗓眼。他深知此时绝不能吐血,否则满洲威严荡然无存。他钢牙几乎咬碎,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吞回肚里,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剜着李鸣,喉间咯咯作响,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多尔衮与亲兄皇太极之妃长期私通,此时已是关外朝野尽知的丑闻。李鸣这一记耳光,当真是打在了他的命门之上。
眼见自家主子受此奇耻大辱,总管铁阁达与副总管阮如绵对视一眼。铁阁达心领神会,当即跨出一步,嗓音如瓮声雷动:“两国亲王会猎,本是为了校试骑射,强兵富国。今日到场的多是粗豪汉子,那些文绉绉的诗词歌赋,老铁是一窍不通。干脆趁此良机,老铁想领教领教武侍卫那柄名扬天下的五凤朝阳宝刀!”
话音未落,其部下已捧上一件奇门兵刃。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铁琵琶,三根琴弦皆由五金之精炼就,透着一股沉重肃杀之气。
武凤楼见此人气度沉稳、力大无穷,知是劲敌,正欲挺身应战。不料,身旁的小神童曹玉却抢先一步,跪倒在信王面前,恳切求道:“千岁爷,小人平日除去牵马,也偷学了几招庄稼把式。今日这等大场面,求千岁准许小人上去‘露一下’吧!”
这少年用词促狭,不说“领教”,偏说“露一下”,浑似已胜券在握。信王知这孩子机敏过人,既然敢出阵,定有压箱底的本事,遂含笑点头道:“此乃头阵,若输了,孤王的脸面可不光彩。”
曹玉慢条斯理地叩了头,起身后笑嘻嘻地走到铁阁达面前,拱手道:“铁大总管,我们王爷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老人家大人大量,待会儿动起手来,可得让着小人几招才好。”
这一席话出,连信王也险些忍俊不禁。铁阁达见对方竟派出一个十二三岁的马童出战,只觉受到了莫大羞辱,气得鼻翼翕张。他顺手将铁琵琶横在曹玉面前,没好气地喝道:“小娃娃,你可认得老夫这兵刃么?”
曹玉先是装模作样地将那铁琵琶仔细打量了一番,又伸手在冷冰冰的扇面上摸了一下,随即抬起头,一脸正色道:“我当是什么稀罕宝贝,原来是个龟孙铁疙瘩!我要是连这玩艺都不认识,还练的什么武,趁早回家抱孩子去罢!”
铁阁达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奚落?他那张黑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须发皆张,嗓眼里迸出一声暴喝:“小鬼找死!”
话音未落,他手起一招,那重逾百斤的铁琵琶挟着千钧之势,直朝曹玉的左太阳穴狠狠砸下。劲风呼啸,扫得周围草木尽皆伏倒。
曹玉却似早有所料,见招式临头,他身子竟如水中游鱼一般,轻轻一扭,顺着铁阁达的肋下空隙滑了过去。武凤楼在旁看得分明,心中暗赞,这孩子不知何时已将先天无极派“移形换位”的轻功绝技练到了这般火候。
铁阁达一击走空,怒发如狂,庞大的身躯陡然旋过,铁琵琶顺势横扫,一招“敲山镇虎”带起凄厉风声。曹玉不招不架,足尖点地,身形虚晃,又是那招移形换位,轻巧地闪向一旁。
这一老一小在坡上斗在一处,真个是形如怒狮搏兔,滑如游鱼戏浪。铁阁达力猛劲疾,每一招都欲开山碎石,偏偏连曹玉的衣角也摸不着;曹玉轻点巧纵,在重重叠叠的影里钻进钻出。铁阁达一气之下连攻十招,招招落空,气得胸膛不住起伏,几乎喷出血来。
武凤楼见状,知晓爱徒已立了威,不愿让他长久涉险,当即一招“横切云岭”切入战圈,硬生生将二人隔开。曹玉退到一旁,竟还气呼呼地跺脚道:“师父,他连打我十招,我连手都没还呢,哪能就这么算了?”
贾佛西见这少年志气凌云,对信王低声笑道:“假以时日,这孩子怕是比李鸣还要难对付。”信王朱由检微微点头,君臣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大定。
此时,武凤楼已稳如山岳地挺立在铁阁达身前。铁阁达虽然气极,但见武凤楼出阵,神智顿时清醒了大半。他面对这位名震关内的后起之秀,哪里敢有半分大意?他双手一合铁琵琶,刚欲开口放话,忽见原本立在远处的三个黑面虬须人动了。
那三人步法极怪,如缩地成寸般并排贴上前来。说也奇怪,素来狂傲的铁阁达一见这三人,竟异常谦恭地收起兵器,深施一礼,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
武凤楼此时方才看清三人相貌。年纪最长的约莫四十七八,幼者也有四十上下。观其神色,三人定是手足兄弟,皆是刚毅沉静之辈,两边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内家功力已臻化境。武凤楼见其英气逼人,不似作恶之徒,心中顿生好感,当即抱拳道:“武某幼读诗书,粗习武艺,如今在信王驾前效力。不知边氏三雄有何见教?”
他从三人的形貌风骨,猜出他们便是长白山边氏三兄弟。早先听战天雷提起,这三人并非多尔衮心腹,只是碍于祖居长白山,不得不受礼聘而来。
边氏三雄之中,居首的是边城龙,随后是边城虎、边城豹。边城龙听闻武凤楼之言,沉静回礼道:“武侍卫,明人不做暗事。我兄弟三人并非多尔衮王爷麾下走卒,只是久仰侍卫掌中那口五凤朝阳刀声震武林,特来一会。胜负分明,我等甩手便走,绝无他意。请亮刀吧!”
武凤楼见他言语耿直,胸无城府,更是不愿轻易动武,和颜悦色道:“武某偶得宝刃,除去对付那些穷凶极恶之徒,绝不轻动。况且今日会猎较技,何必动真章?不若我以轻功、暗器、掌法,分别向贤昆仲请教,如何?”
边城龙见武凤楼情真意切,并无视其为敌之意,心中亦是大为感动。奈何他身为长白汉子,身家性命皆在满人治下,实不敢在多尔衮面前示弱,只得冷然道:“我兄弟三人专为瞻仰宝刀而来,岂能空手而回?武侍卫莫要再谦,快亮刀罢!老三,你先去领教。”
言罢,他领着二弟边城虎退出丈外。边城豹听令,当即亮出一柄九耳八环刀,手腕一振,环响如雷,震人心魄。他双目如炬,紧盯着武凤楼,示意其速速出招。
武凤楼暗叹一声,知晓今日若不亮刀,绝难善了。他右肩微塌,内劲微吐,那口武林瑰宝“五凤朝阳刀”瞬间脱鞘而出。刹那间,红紫两道奇光交织闪烁,宛如在白日下拉开了一道电闪,映得满洲众武士个个心底生寒。
边城豹见宝刀出鞘,也不抢攻,一抖双腕,刀锋带起一股寒风,直削武凤楼左肩。武凤楼足踏乾坤,轻跨右步,身如柳絮般斜斜闪过。边城豹成名已久,变招极快,刀光连闪,一式“缠头裹脑”横扫而至。武凤楼矮身缩影,再次避过。
边城豹真力猛聚,九耳八环刀上刀光暴涨,化作一记“斜肩带背”,雷霆万钧般切了下来。
武凤楼身形长起,灵便地脱出刀网。他掌中五凤朝阳刀轻轻一平,刀身神妙地压在了对方九耳八环刀的刀背之上。他仅运起七成功夫,却重逾千钧,竟压得边城豹的刀身微微一滞。
边城豹老脸微红,刀光陡然一转,直扎武凤楼软肋。武凤楼见他纠缠不休,心知若不施以重手,此人决不会退。况且强敌环伺,自己不可平白耗费气力,主意一定,五凤朝阳刀化作一招“刀扫七国”,刀芒刺骨,逼得边城豹不得不抽刀撤身。武凤楼紧跟其上,一式“大鹏展翼”,刀锋红紫交辉,斜削对方左肩。
边城豹慑于五凤朝阳刀之威,眼见寒芒袭向左肩,心下惊骇,双脚不敢发力封架,只得拧腰矮身,拼死向后一挫,欲以卸力之势避开锋芒。武凤楼神色沉毅,铁腕如陀螺般骤然一翻,原本斜削的招式快若奔雷,竟在方寸间化为一记“拍案惊奇”。但见红紫两道光华重重叠叠,挟着开山碎石的劲道,如泰山压顶般朝边城豹右肩坠去。
武凤楼秉性仁厚,深知边氏三雄受制于多尔衮,实有不得已之苦,是以内劲发而不吐,甚至连那柄九耳八环刀也未曾震落。边城豹只觉肩头冷风砭骨,自知性命已落入对方彀中,当即双目紧闭,惨然待毙。
孰料劲风倏尔收敛,武凤楼已含笑抽刀,飘然掠回。
边氏三雄威震辽西,武凤楼此举虽是全了对方颜面,但边家名头已然一败涂地。老二边城虎最是自负,见三弟受挫,心中非但不服武凤楼艺业,反而暗恨三弟出手不够狠辣,失了先机。眼见武凤楼收势未稳,他怪叫一声:“俺来领教!”声落刀起,那口锯齿狼牙刀冷焰吞吐,已劈头盖脸压将下来。
武凤楼万没料到辽东名宿竟会如此突施冷箭,危急中足尖轻点,施展出先天无极派“移形换位”之术,残影闪动,人已欺至边城虎左侧。边城虎既然存了狠心,哪肯轻易收手?他手腕连震,将师门“活僵尸”焦德元的绝学“闪电十八刀”尽数施展。但见刀幕重重,如迅雷激电,将武凤楼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武凤楼本门剑法精奇,改剑为刀后,平日多以寻常招式拆解。此时见这“闪电十八刀”奇诡迅捷,心中竟生出几分见猎心喜的痴气,欲仔细观摩这趟享誉塞外三十载的绝学。他竟在闪避腾挪之间,反手将五凤朝阳刀归入鞘中,以此求得身法更加轻灵多变。
然则此举落在旁人眼中,却是犯了武林中不可饶恕的大忌。阵前收兵,向来被视为极大的轻慢。两强相争,若非有必胜之把握,谁敢空手入白刃?武凤楼刀尖入鞘时方觉失当,但在那漫天刀光下,哪里还有分辩的余地?
这一来,彻底激怒了三雄之首边城龙。此人功力最深,为人亦最为正派,眼见两个兄弟被武凤楼如此藐视,气得须发皆张。他在边城虎招式将老之际,陡然气沉丹田,暴喝如雷:“二弟退下,让大哥亲自领教!”
武凤楼知大错已成,多说无益,唯有凝神应对。边城龙缓步当场,从背后拔出一口沉重如铁的金背砍山刀。此刀长四尺五寸,合九五之数;宽三寸六分,喻三十六天罡,刀背厚重,足见其腕力之雄。边城龙横刀独立,冷笑一声道:“我两个兄弟技不如人,岂敢怪罪侍卫。但今日若不见识宝刀神威,边某寝食难安。请武侍卫亮出宝刃,不吝赐招!”
武凤楼苦笑一声,塌肩攥把,恳切致歉道:“仓促收刀,实为敬佩令弟刀法奇奥,欲瞻仰全豹,绝无藐视之意。武某深感歉疚,请边大侠海涵。”
边城龙虽然怒极,却不失长兄威仪,金背砍山刀起手平指,沉声道:“多言无益,请武侍卫尽展宝刀威名便是!”
武凤楼见客气反激起对方羞愤,只得重新掣刀出鞘。边城龙动起手来,一式一招皆是“闪电十八刀”,但在他手中使出,其雄浑凌厉之处,又远胜其弟十倍。刹那间寒芒隐现,武凤楼的身影已被困在滚滚刀浪之中。加之武凤楼心怀歉疚,不肯轻易动用那杀招“追魂七刀”,一时间险象环生,步步维艰。
一旁的小神童曹玉瞧得心惊胆战,急得直跺脚,若非怕事后受责,早就要冲上去助战。信王朱由检亦是眉锁愁云,忧心忡忡。凌云在一旁气得恨声低语:“大哥真是厚道得过了头,这不是拿性命耍笑么?我去替他下来!”
李鸣却看得透彻,连连点头道:“怪道大哥声望日隆。面对这等悍敌,他竟仍守着不杀之誓,宁可身陷险境也不动用杀着。先天无极派在他手里,注定要大放异彩了。”
此时边城龙的“闪电十八刀”前六招早已使得风声水起,中间六招更是带起排山倒海般的压力,逼得武凤楼步步后退,其中数招竟是擦着衣襟险险避过。
边城龙心头的焦灼,绝不下于远观的信王与曹玉。他这趟刀法练就十余载,平素对敌,往往未及中段六招便已教对手俯首称臣。眼下武凤楼虽似只有招架之功,但他看得分明,对方始终只用五凤朝阳刀的刀背御敌,那杀招“追魂七刀”更是半分未露。两相映照,足见对方气魄宏大,反衬出自己武德不逮。边城龙自知若再耗在中间六招亦是徒劳,当下猛一咬牙,强行折断招式,将毕生功力提至极限,最后六招——亦是这套刀法的精华奥旨,如银河倒挂般暴喷而出。
小神童曹玉瞧得眼眶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扯开嗓门大喊道:“师父!快用‘追魂七刀’!”
喊声未绝,他身形刚欲纵出,左右两只手腕竟不知何时被人死死扣住。曹玉先是一惊,待回过味来,不禁惊喜交集,转头叫道:“爹,娘!快救救我师父!”
原来在此电光石火间现身、扣住曹玉的,正是那对他视如己出的义父义母——“鬼王”司谷寒夫妇。司谷寒咧嘴一笑,枯槁的面容竟透着几分慈和:“乖儿子,莫要自乱阵脚,你师父胜算在胸。莫要乱喊乱叫,没的教敌人瞧轻了咱们。”
“鬼母”阴寒月则一把将曹玉拽入怀中,摩挲着他的脑袋,柔声安抚道:“乖儿莫怕,娘这就去把那使刀的汉子抓了来。揍得他服帖了,给你当个牵马的跟随,可好?”
这对形如厉鬼的夫妻一生无儿无女,晚年得此俊秀义子,直视若心肝宝贝。阴寒月护犊心切,竟生出要收“辽东三边”当随从的异想天开之念,全然不顾曹玉尚是个未出师门的稚龄少年。
“缺德十八手”李鸣见这对怪杰现身,生怕信王朱由检因其形貌怪诞而心生嫌隙,忙抢步上前,先是以江湖礼数见礼,一口一个“亲家”喊得司谷寒夫妇心花怒放。随后,他引着二人叩见信王,又暗中打手势示意老驸马冉兴,教其向信王陈说二人赤诚保驾的前情。
经他这番穿针引线,信王见二人虽然貌若僵尸,但神情慷慨、血性过人,心中不由大生好感。鬼王夫妇见这位年轻亲王全无权贵骄态,亦收敛了往日蔑视皇族的脾气,规规矩矩地朝朱由检磕了几个响头。
此时场中局势陡然生变。边城龙那赖以成名的“闪电十八刀”已至强弩之末,而始终游走闪避的武凤楼,非但未见败象,身法反而愈发灵动缥缈。边城龙虎目圆睁,虬须如戟,最后一招“闪电劈斩”倾尽残余真力,当头劈落。
武凤楼存心全其颜面,哪肯下死手?他掌中宝刀微微偏转,使出一招先天无极派剑法化来的“阴阳和合”。两口刀刃交锋,并未传出金石碎裂之声,反倒是刀身紧紧贴合。边城龙只觉一股柔和如水的内劲从对方刀身传来,竟堪堪撑住了他那力尽体摇的残局,保住了他作为长者的体面。
孰料,已退在一旁的边城虎、边城豹兄弟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二人见大哥招式使老、真力暂竭,只道武凤楼必会乘势反扑。二人对视一眼,两口利刃如毒蛇出洞,一扎脑后玉枕,一扫双腿膝骨。
此等偷袭恶毒之极,若真得手,武凤楼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要血溅当场。武凤楼脸色大变,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他再不留情,一式“阳关三叠”连环挥出。
第一叠,无极真气如惊涛拍岸,先将边城龙连人带刀震退三步,使其脱离战圈。第二叠,宝刀向上猛磕,震偏了边城虎的锯齿狼牙刀。第三叠,他顺势沉腕,以刀背重重砸在边城豹的九耳八环刀上。
武凤楼含愤出手,内家真气贯注刀身。只听得两声闷哼,边氏兄弟的兵刃冲天而起,狼牙刀被磕掉了三个锯齿,九耳刀也崩断了两个铁环。武凤楼一招间挫败辽东三边,满洲将士无不咬指惊心,这等神威,直教人惊魂丧胆。
边氏三雄脸色惨白,默默收刀入鞘。三人向多尔衮拱手一礼,语带颤栗:“草民兄弟无能,坏了王爷大事,就此告辞!”说罢,三人竟是头也不回,相偕遁入荒漠深处。
多尔衮面上神色阴晴不定,但瞬息间便恢复了枭雄本色。他强扯出一丝笑意,起身躬身致礼,假意赞道:“天朝神威,当真名不虚传。今日会猎到此为止,速摆筵席,孤王要向千岁致贺!”
说话间,他连连向阮如绵递眼色。李鸣机敏绝伦,早已看出这酒宴背后的杀机。按常理,此刻理应婉拒避祸,但他存心要在这十万大军丛中挫尽多尔衮的威风。他一面暗打手势教众人留神,一面哈哈大笑:“久闻亲王府中珍馐无数,我等臣子便叨扰了!”
筵席方才摆开,李鸣便玩开了花样。他一脸肃然道:“两国亲王盛会,岂能无乐相衬?多尔衮亲王,你大约没预备礼炮,李某此处倒是带了些!”
说罢,他双手如变戏法般齐出。左手托着三枚火神爷秘制的烈焰弹,右手却扣着一具涂满红漆的长形铁筒,正是南宫烈那教人谈之色变的“毒雾神针”。
李鸣手腕一抖,左手三枚烈焰弹以“三星在户”的手法凌空掷出。刹那间,平地惊雷,火光冲天。三弹齐鸣之下,巨响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数亩之地。在场的清廷将士只觉地动山摇,惊魂未定,全然不知这正是“缺德十八手”敲山震虎的惊世手段。
多尔衮在那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面目惨变,身形竟禁不住微微摇晃。阮如绵亦是花容失色,忙不迭凑近多尔衮,语声颤栗:“王爷,江湖传闻‘火神爷’南宫烈一生仅炼成三十六颗烈焰弹,后来被李鸣的师父金刚窦力窃走一十二颗。瞧这架势,这等毁天灭地的杀器怕是全在这缺德鬼兜里。若非如此,这等大敌当前的节骨眼,他岂敢随手便掷出三枚?”她咽了口唾沫,极力稳住心神,“投鼠忌器,为王爷万金之躯着教,这一局咱们且认了输,另作他图罢。”
多尔衮钢牙紧咬,目光在李鸣和那浓烟焦土间来回游移,终是恨恨地点了点头。
那一席酒宴,信王一方当真是兴高采烈,推杯换盏间谈笑风生。反观多尔衮一众,个个如吞黄连,暗暗叫苦不迭。待到席散告退,李鸣那两道促狭而锋利的目光始终死死逼视着多尔衮与阮如绵。直到信王跨上逍遥马行出老远,他才与武凤楼相视一笑,双双腾身跃马,扬长而去,在荒漠上留下一串狂放的蹄声。
多尔衮心中烦乱至极,待回了大帐,猛地挥退闲杂人等,大手重重拍在案几上,恨声道:“不杀李鸣,孤寝食难安!原以为要牧马中原,首害当属信王,武凤楼次之,李鸣不过末流。如今看来,这名次该倒过来:李鸣第一,信王次之,武凤楼才是最末!”
阮如绵理了理鬓发,幽幽道:“王爷恕奴才妄言。依我之见,李鸣第一确是无误,武凤楼却当排在次席,信王反倒在最末。盖因只要除了武、李二人,朱由检便如折了双翼的孤鸟,再不足为患。接下来的棋路,还请王爷定夺。”
多尔衮终是霸主枭雄,虽遭惨败,却绝无就此收手之理。他眉头锁成一个死结,眼中凶光毕露:“边城龙那三个东西到底不是心腹,不肯替孤出死力。否则,方才若能出其不意地一拥而上,除掉武凤楼,便可去一心腹大患。如今画虎不成,徒增笑柄。”他侧过脸,压低声音吩咐道,“阮副总管,你且去安抚那三人,顺道寻机下毒,料理了这三个匹夫。免得他们感念武凤楼手下留情,反为他人所用。另外,速传郭小亮,孤要听听他铲除李鸣的计策。”
不多时,那因断指而面色灰暗、伤手吊在颈间的郭小亮战战兢兢地入帐。多尔衮刚欲开言,阮如绵却递来一个眼色。多尔衮心领神会,转脸对铁阁达道:“铁总管,传孤密令,兵马暂退十里安营,待命而行。”铁阁达心头一沉,自知失了宠信,只得悻悻领命而去。
待铁阁达远去,阮如绵方才开口:“郭兄弟曾言有妙计置李鸣于死地,计将安出?”
郭小亮警惕地扫视四周,凑近了些,声音微如蚊蚋:“家伯‘五毒神砂’郭云璞,早年无意间寻得一人,其形貌相貌竟与那李鸣如出一辙,酷似孪生。只此一点……”
“只此一点,你便是大功一件!”多尔衮发出一声狞笑,截断了他的话,“快说,你需要什么?”说罢,他缓缓闭上双眼,眉宇间尽是倦怠。
郭小亮的目光在阮如绵那风骚入骨、柔若无骨的身段上贪婪地打了个转,大着胆子道:“若要成事,请王爷遣阮大姐陪我去见家伯。届时定教李鸣那小子祸连九族,死无葬身之地。”语毕,他屏息凝神,再不敢多言。
多尔衮身躯骤然一颤,双目暴睁,那目光如两柄利刃,似要生生剜开郭小亮的五脏六腑。郭小亮被盯得心惊肉跳,耳根阵阵发燥。他垂涎这“翠袖招魂”已非一日,只是碍着多尔衮权势,不敢造次。今日想借机一亲芳泽,不料竟被这杀伐果决的亲王看了个剔透。正当他想跪地求饶之时,多尔衮却收了凶光,神态间流露出满脸倦容,虚弱地摆摆手:“阮副总管,你便辛苦这一趟罢。”
阮如绵狠狠剜了郭小亮一眼,轻移莲步至多尔衮身侧,柔声道:“王爷身边无人照应,奴才如何放心得下?不如将此事暂缓……”
“此乃头等大事,如何缓得?”多尔衮索性合眼不看,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只要能除李鸣,孤不吝重赏。量小非君子,你办事,孤放心。”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别忘了去料理了边氏兄弟。你们……快走罢。孤这就回师了。”
阮如绵与郭小亮辞了多尔衮,各自回房带齐行装,马不停蹄地向长城脚下的青龙桥疾驰。那里是边氏三雄的一处外舵,料定三人受辱后必先回此处落脚。待行至僻静无人的荒野,脚步渐缓,郭小亮心中那股淫念便再压不住。他贴近阮如绵,涎着脸求告:“好姐姐,且给兄弟点甜头。我这心里,实实要为你发疯了。”
阮如绵在多尔衮面前虽拿腔拿调,骨子里却也是风月场的老手。她见郭小亮年轻俊美,心下亦是有些意动。就在她反手欲搭上郭小亮肩头之际,猛听身后一声雷霆般的怒骂惊起:
“好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老夫今日便碎了你们喂鹰!”
二人闻声,如遭雷殛,只吓得亡魂皆冒,一身冷汗透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