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万劫不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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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萧剑秋身形如一抹孤云,在通往圣泉宫的荒野间疾驰。他此时心绪如麻,百般思量皆不得其解。江剑臣由他一手拉扯成人,名虽师兄弟,实则骨肉至亲,这小师弟向来对他言听计从。凭江剑臣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纵使取不回那份附逆名单,也断无不传书报讯之理。信王朱由检与同道众人皆如坐针毡,这等社稷大事,江剑臣岂能不知?他心头陡然升起一个念头:难道这孩子当真受了高官厚禄、红粉金银的诱惑,竟与那女魔头侯国英同流合污了?
“不,绝无可能。”萧剑秋脚下不停,暗自否定。他深知师弟为人,便是信不过自己,也绝不会信不过江剑臣。可若非变节,眼下这局面又当如何解释?莫非是遭了不测?他越是往深处想,心头火烧火燎之感便越甚,不觉间已将先天无极派的顶尖轻功施展到了极致。他位列“三鸟”之首,江剑臣的一身艺业大半也是由他代师传授,此时全力奔行,当真是迅若电闪雷鸣。
正行之间,斜刺里一条瘦小的人影横加拦阻。萧剑秋眼力何等老辣,尚未定身便已认出那是郡主魏银屏。
魏银屏见他驻足,神色焦灼,急促言道:“萧老前辈,我料定您必会赶来。您交代的事,我办砸了。昨日午后我便遍寻三叔不获,及至今日,竟连那侯国英也失了踪迹。我在府中多方打探,却是一无所知。我去试探叔父,他只含笑不语,那笑容背后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必有蹊跷。我本不敢冒昧回禀,直到半个时辰前,侍女兰儿才从圣泉宫的宫娥口中探得实情,说是他们二人在侯国英房中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萧剑秋面色微沉,凝神倾听。
魏银屏续道:“听说两人在屋里争执得极凶。送茶的宫女隔门望见,三叔面如寒霜,侯国英反倒是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及至傍晚,二人已并肩往密云我叔父的别宫去了。”
萧剑秋闻听此言,脸色惨变,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栗。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江剑臣竟敢违抗师门谕令,更不顾国家兴废。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门规森严,眼中如何揉得进这等沙子?但他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宫闱传闻,兰儿所获消息或许残缺,真相究竟如何,非得亲眼得见不可。他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怒气,沉声对魏银屏道:“烦请郡主速去转告凤楼,教他知会我二弟,我这便赶往密云。”
此时萧剑秋心中满是懊悔。先前挚友连番劝诫,教他莫让剑臣涉足那阴邪魔窟,免得被那狡诈毒辣的女魔头算计。二师弟苦苦谏阻,醉和尚更是恶语谩骂,可他那时自负坚毅,总觉为了江山社稷,且深信师弟定力,这才一意孤行。如今看来,怕是当真铸成了大错。他不敢再想,身形拔起,由京城至密云数百里路途,竟在数个时辰内堪堪赶到。
他潜入密云别宫腹地,本欲生擒一名下人拷问江剑臣下落,忽听得长廊尽头一名宫女扬声叱喝:“小爷要的燕窝粥怎么还未送上?当真是活腻了不成?快送往花厅!”
萧剑秋心头一震,暗忖侯国英绝非独坐花厅之人。他提气纵身,在殿宇飞甍间起落,悄然落向花厅。
待他看清厅内情景,不禁气极反笑。只见花厅正中并肩坐着两人,左侧那人正是他牵肠挂肚的师弟江剑臣。然此时的江剑臣已褪去了一袭青衫,头上紫金冠束发,身上穿一领银红锦绣花袍,脚踏粉底朝靴,原本的一身侠气竟被这富贵荣华染成了雍容华贵之态。而依偎在他身侧的,正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侯国英。她此刻也换了女儿装束,薄施脂粉,淡扫蛾眉,昔日那威震锦衣卫、杀伐决断的总督气度全然不见,竟化作了一个温婉妩媚的绝色佳人。
萧剑秋立在廊下,只觉一股逆血直冲顶门,铁青着脸,嗓音因愤怒而战栗,厉声喝道:“剑臣,你有话问你!”
这一声断喝虽刻意压低,却如雷霆劈入花厅。江剑臣闻声,浑身如遭雷击,原本端坐的身形竟倏地瘫软,眼中尽是惊惧之色。侯国英并不识得萧剑秋,见这老者突如其来,且爱郎怕成这般模样,只道是仇家寻仇。她纤足点地,娇躯如惊鸿般飞扑而出,凌空下击,十指如钩,直取萧剑秋要害。
江剑臣面色惨白,颤声呼喊:“不准无礼!”
话音未落,侯国英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自对方袖间卷来,她双腕一阵酥麻,竟觉全身气力被那青衣老者袖袍一摆便消弭于无形。她心中大骇,借力凌空翻回,死死挡在江剑臣身前,双目圆睁,仿佛生怕来人会将江剑臣夺了去。
萧剑秋身形如松,并未追击,唯有一双眸子冷冷盯着她身后的师弟。
江剑臣望着师兄那双满是痛惜与愤怒的眼睛,凄然长叹道:“国英,你害苦我也!此乃我掌门师兄,你且暂避一旁。”
侯国英见江剑臣这般惶恐,先是心头一震,随即眼圈转红,在那清冷月色下显得颇为凄婉。她娇躯陡转,背对着师兄弟二人,肩头因克制不住的颤栗而微微抖动。默然片刻,她竟未发一语,身形一晃,已悄然隐入花厅后的浓阴之中。
花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萧剑秋一言不发,亦是岿然不动,唯有一双清癯的眸子冷冷直视着江剑臣,目不旁瞬,宛若一尊青石雕像,透着森然威严。江剑臣在大师兄那利刃般的目光逼视下,心胆俱碎,默默伸手摘下那顶紫金冠,解开那一身刺眼的红绣锦袍,露出内里那一袭素净青衫。他双膝一屈,重重跪倒在地,垂首不语。
萧剑秋缓缓步上花厅,神色肃然地坐了下来。江剑臣膝行而前,直抵师兄膝下。萧剑秋冷声问道:“你还有话要说么?”这言语间竟如冰封雪埋,听不出半分暖意。江剑臣凄然长叹,嘴唇翕动,似有万语千言,终究还是将头摇了一摇,万念俱灰。
萧剑秋面色愈发惨白,眼底隐现悲愤之色。他右手徐徐平伸,食中二指并拢,隐隐有劲气吞吐。江剑臣见师兄摆出这等手势,心知那是本派废除功法的先兆。他心头一惊,脱口叫道:“师兄且慢!小弟并非贪生怕死,不肯领受门规。只是想……由我护送师兄离境,省得那侯国英情急之下,对师兄有所冒犯。”
萧剑秋闻言,心头不禁微微一颤,然而脸上煞气丝毫不减。他沉声喝道:“我现以掌门之名命你,将事情始末细细道来,不得有一丝半点的隐瞒。”说罢,他合上双眼,在那一瞬之间,这位名震武林的侠士竟显得苍老了许多。
江剑臣正自沉吟为难,不知该从何说起。忽听得花厅后脚步轻响,一人缓步而出,竟又是侯国英。江剑臣唯恐她此时现身会横生枝节,忙喝止道:“你速速退下!此处断无你的事。”
侯国英此时的神态却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她已在瞬息间换回了平日里的那身劲装男服,手中折扇轻摇,儒雅潇洒。听了江剑臣的呼喝,她反倒“噗哧”一笑,柔声道:“若没有我,能惹出这许多事端?瞧把你吓成了这副模样。若是吓出个好歹,我这下半辈子可怎么过活?”言及此处,她面色陡转严肃,向萧剑秋盈盈一揖,朗声道:“萧大侠,我敬你是名门之主,此番是我平生第一次求人。求你准我替江师弟分辩几句,可行么?”
萧剑秋没料到这女魔头竟会如此执礼,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冷眼看去,见她男装扮相神采飞扬,与小师弟并肩而立时,真如一对同胞兄弟般出众。他心中暗暗叹息:此女实乃旷世异才,可惜误入歧途,作恶多端,否则与剑臣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此念方起,他陡然心惊,暗责自己不该生出这等妄念,遂敛容道:“准你。只是需摘要而叙,不得啰唆。”
侯国英谢过,随即便吩咐侍婢奉上香茗。她语速极快,片刻工夫便将昨日琐事道尽。原来她先前软禁江剑臣于卧房,逼他一夜内应允婚事。次日清晨,她却绝口不提旧话,只约江剑臣郊外狩猎。江剑臣正愁无辞推脱逼婚,闻言自是大喜。及至中午,圣泉夫人设宴相邀。那半日的围猎使得江剑臣戒心稍减,眼见席间众人皆不提婚契,他便也放开了胸怀。谁知那酒乃是御制佳酿,江剑臣虽酒量极豪,却也不敌那药力,竟在酒酣耳热间沉醉不省。
待他一觉惊醒,惊觉身躯赤裸地卧于榻上,仅覆薄毯。而侯国英正坐于妆台前,对镜理鬓,仅着贴身小衣。江剑臣如遭雷击,方知是那母女二人设下的诱捕之局,正自发愣失神。侯国英见他并未当场发作,只道他已认了这“生米熟饭”的定局,不禁芳心窃喜。她丢下木梳,如墨长发披散在后,回身扑入榻上,欺霜赛雪的玉臂顺势搭在他肩头,含羞撒娇道:“都怨你,害得我失去了守宫砂。回头姊妹们见了,定要取笑我的。”
江剑臣低头看去,只见她臂上那原本鲜红欲滴的守宫砂果然已消散无踪。他先时尚存一丝侥幸,此时方知两人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一时间,他胸中积攒的懊恼与羞愤轰然爆发。眼见侯国英半伏在自己胸前,他右掌斗然翻起,运足功力,正击在她的后心之上。
这一掌力道何等浑厚?侯国英只觉浑身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江剑臣这一掌劈出,身形已然凝劲待发,只道这女魔头定会翻脸还击。孰料侯国英非但未曾动怒,唇角虽犹挂着殷红血迹,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笑意。起初尚是梨花带雨,旋即竟笑出声来,那笑声清甜至极,倒像是发自肺腑的欢愉。
江剑臣见状不由得神色一怔,心下大惑不解。只见侯国英随手掠了掠如墨长发,神情忽然变得极是端重,缓缓言道:“晏日华已从东方碧莲处探明了你的底细,密报于我。当初是你我二人联手在老爷子面前保你入宫,可你却手刃了他这许多心腹,晏日华早已惊惧交加,这才找我讨主意。我恫吓他不得走漏风声,他知我性子,只得拿我侯国英的性命赌上一局。我不惜硬逼母亲取来大内秘制的‘和合醉仙散’,恐你内力深厚,又在那御酒中添了迷药,方成就了你我这一世的姻缘。”
她轻咳一声,继而道:“我深知你是‘五岳三鸟’中的翘楚,衔命入宫必有惊天密谋。我料定你醒转之后,定会对我痛下杀手。我生来便是这等任性性子,此番也是拼却一死,求一个得偿所愿。孰料你这一掌挥下,却泄露了你的真心——你终究是不舍得杀我的。”
话音未落,她又是格格一阵轻笑,那如花笑靥后却隐约透着几分凄婉。笑声未绝,喉头一甜,竟又呕出一口鲜血。
江剑臣面沉如水,冷冷回道:“谁说我不想杀你?”
侯国英强撑着残躯,笑意不减:“那还不明摆着?凭你那一身开碑裂石的功力,此时全力一击,我这毫无防范之人焉能命在?你方才虽是咬牙出手,却只伤了我的皮肉。不想杀与不舍得杀,虽是毫厘之差,却已教我侯国英此生无憾了。”
江剑臣默然垂首,心头一阵酸涩。他深知这女子对自己情根深种,如今既有了夫妻之实,自己打得她吐血,她反倒视若珍宝,这份痴情实是可怜。杀人须凭一腔孤愤,一旦这股意气消散,那如铁的掌缘又如何落得下去?
江剑臣默默穿好衣衫,侯国英亦服下了止血疗伤的宫廷秘药。二人对坐良久,终是侯国英幽幽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我爱你之心,唯天可表。自出娘胎以来,唯有在你身旁,我才觉着自己是个女人。你心中存何想头,我全不在意,总之我已是你江剑臣的妻子。你潜入深宫究竟所为何事?直说无妨。我侯国英纵然杀人盈野,也绝不会加害自己的丈夫。况且事已至此,我再无隐瞒之必要。昨日你服了醉仙散,我亦服下了母亲配制的受胎灵药。你我皆是内功精纯之辈,这一度春风,我腹中定已结下珠胎。我岂会害了我孩儿的亲爹?这番话,你总该信了吧?”
江剑臣闻言大惊失色,只觉脑中一阵轰鸣。这女子不仅设局成了夫妻,竟还存了母凭子贵、锁住他终身的恶谋,此事之棘手,已到了万难转圜的境地。既然事已挑明,他索性将此行意图和盘托出。原以为侯国英身为魏阉心腹,绝不会倒戈相向,岂料她竟一口应承下来。
江剑臣心中方生出一丝喜色,难题便接踵而至。侯国英虽允诺亲手抄录一份附逆名单交予萧剑秋,以免真迹失窃惊动魏阉,却也提出了一个决绝的要求:要江剑臣随她远走高飞,生生世世隐逸江湖。
江剑臣身为侠道中人,怎肯与一个恶名昭彰的女魔头遁迹荒山?更遑论他与两位师兄名为“三鸟”,荣辱与共,断无独飞之理。两人在寝殿中争执不下,既要相持,又得提防外人耳目。江剑臣性烈,有时按捺不住声色,侯国英总是含笑柔声安抚,这便是兰儿口中那“争执激烈”的真相。
直至最后,侯国英吐露真情,言道名单藏于密云别宫暗室,须魏忠贤与她各执一匙方能开启。二人遂连夜赶赴密云,侯国英暗中取出名单供江剑臣抄录,又趁夜色将原件放回原处。整夜之间,两人依旧各执一词。侯国英执意遣人送出名单后便同去天涯,却始终不言归处;江剑臣则坚请亲自带走名单,明里托词请示大师兄同意后再来接她,暗里却是想探知萧剑秋对这女魔头的最后裁夺。
这一场新婚燕尔,本该如胶似漆,却因这一纸名单闹得愤然不欢。终究还是侯国英念及情分,退让了一步,允他交出名单,但立约一年之内江剑臣不得离她半步。江剑臣又讨价还价,终定下两个月之期,称若真有身孕,十月期满定来带走母子。江剑臣明知此诺极难践履,但见她神采奕奕、满怀憧憬地筹谋婚后生活,心中忽生一侧隐,暗叹:且由她先做这一场好梦罢。遂不再争辩,点头默认了。
侯国英自此对江剑臣极尽温柔缱绻,今夜陪他在花厅赏月,正拟商榷如何将名单周全送出,不料萧剑秋竟似神兵天降。
厅内香茗氤氲,话由侯国英代叙,江剑臣唯有垂首默认。萧剑秋初时心神皆在那名单与师弟身上,竟在不知不觉间,将侯国英命人奉上的清茶饮了下去。待盏底见干,他心中猛然一惊,暗责自己身处龙潭虎穴,岂能这般大意?他面上不露声色,暗自气沉丹田,转动一周,发觉周身真气流畅,并无半分不适,这才稍稍宽心。
他虽听出侯国英对江剑臣确有一番真心,但他名满天下,身为先天无极派之主,岂能容许未来的接班人聘娶这么一个杀人如麻、声名狼藉的女魔头?若真如此,不仅江剑臣一生尽毁,便是师门清誉亦将荡然无存。
想到此处,萧剑秋语冷如冰,决绝言道:“侯国英,事已至此,你我之间也毋庸再作掩饰。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若不杀萧某,萧某他日必取你性命。你与我师弟那段孽缘,不过是一场荒唐虚幻,老夫只当从未听闻。你且交出名单,容我带剑臣离去。错过今日,你我再见便是生死之敌。其二,你大可动用这密云别宫的所有爪牙,看姓萧的单剑独往,能不能取下你这锦衣卫总督的首级。”
这番话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侯国英闻言,胸中急怒交加,气血翻涌。然她目光掠过江剑臣,见他正投来哀恳的眼神,心中那股戾气生生被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萧掌门,在你眼中,我侯国英或许只是个嗜血魔头。但你莫要忘了,我乃大明正一品锦衣卫总督,位高权重。若非看在江郎面上,我绝不会容你活着走出这别宫半步。话已至此,信与不信由你。我再退一步,只要你亲口允诺饶恕江剑臣,并承认你我两家的姻亲,我不仅交出名单,更会亲自送你出宫,如何?”
萧剑秋平生孤忠耿介,最是宁折不弯,岂会受敌人的要挟?他冷笑连连,昂首道:“你欲以势逼老夫屈膝?那是看错了人。告诉你,这绝无可能。”
侯国英余光见江剑臣脸色大变,知他忧心师门责罚,遂强压火气再求道:“只要你宣示不追究江郎之责,且暂准他留在我身边月余。这,总行了吧?”
萧剑秋回答得更是斩钉截铁:“断然不成。”
侯国英陡然长身而起,后退一步,目光如炬:“你是非要我唯命是从不可了?”
萧剑秋亦长立而起,大袖一挥,厉声答道:“萧某行事,断无更改!”
场中杀气凝聚,剑拔弩张之际,侯国英反倒愈发沉静。她嗓音忽地一沉,透着丝丝寒意:“萧掌门,我本不愿令你一世英名蒙羞,奈何你固执若此。实话告诉你,方才那杯茶中,我已下了奇毒。你方才运气试探,那是药力尚未行开,你此时再试看如何?”
萧剑秋心头陡沉,知这女子阴鸷险恶,断不会信口雌黄。他顿觉五脏六腑间升起一丝怪异的热辣感,四肢亦渐渐沉重。身为“五岳三鸟”之首,他岂肯束手就擒?心知毒发在即,唯有先将这女魔头制住逼出解药。
他暴喝一声,正欲强提真气施展先天无极派的擒拿绝技。孰料真气方动,眼前竟猛地一黑,心血沸腾如潮。他大惊失色,不曾想这毒药初时毫无痕迹,一旦发动竟猛烈至此。
侯国英格格轻笑,笑声中带着三分讥讽,七分笃定:“萧掌门,且省些力气。这大内秘制的‘断肠散’,岂是凡夫俗子能硬抗的?你放心,我断不会要你性命。只要你不乱动无名,解药自然奉上。”
此时的江剑臣,当真是如陷冰火。眼见师兄遇险,他恨不得立时毙了这妖女,可若侯国英身死,师兄的毒又该如何?他知侯国英深爱自己,一时半刻不会下杀手,可以这女子的狡诈,解药定不会藏在身上。他欲开口求药,又深知师兄刚烈,定不屑受此“胯下之辱”。种种念头在脑中纠结盘旋,令他竟像个痴傻之人般立在原处,怔怔不能言。
侯国英见江剑臣并未对自己出手,心中暗喜。而萧剑秋被这般奇耻大辱一激,急怒攻心之下,竟在那翻腾的毒气与怒火中昏厥了过去。
眼见师兄倒地,江剑臣哪里还顾虑得了那许多?他双目瞬间赤红,猿臂一舒,掌中气劲陡然爆发,径直向侯国英拍去。
侯国英见他周身杀气陡起,知他不发则已,一发便是石破天惊的绝招,忙不迭乱摇双手,高声娇呼:“且慢!莫要误会。方才下毒之时,我已于茶中掺入了五分之一的丸药解药,足以护住他心脉,暂保一日性命。江郎,你这大师兄行事实在太不讲人情,若非看你面子,我早将他挫骨扬灰,焉能留他在别宫作威作福?”
江剑臣闻言,悬在半空的心神稍稍一松,撤回掌力追问道:“依你所言,我师兄性命无碍?”
侯国英朱唇微启,露出一抹大有深意的笑意:“那也未必。”
江剑臣心急如焚:“此话怎讲?”
“那点解药只能吊住他一口残喘,却消不去断肠奇毒。他若想活命,今后必须每日服下五分之一的解药,方能慢慢复原。”侯国英收敛了笑意,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江剑臣,“你莫要动什么强取豪夺的心思。这毒乃大内孤传,除了我母亲,世间再无人能配。两个时辰后他便会转醒,看在你的份上,我自会按时施药。只要你……不离开我……”言及此处,她向来孤傲冷僻的眸子竟陡然红了,泪光盈盈,满含凄婉与哀求。
江剑臣立在花厅中央,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凭他盖世武功,杀侯国英并非难事,纵然背负师兄闯出这龙潭虎穴,亦有几分把握。可他深知侯国英在这等大事上绝无虚言,若无解药,师兄必死无疑。他此时心中既惊佩这女子手段之高,竟能在谈笑间令他们师兄弟束手无策,又对她这份近乎偏执的痴情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二人在这月影摇晃的花厅中怔怔对视,万籁俱寂,唯有不知名的虫鸣透着肃杀。他们心中都明镜也似:这一场滔天风波,远未到平息之时。
就在这死寂当口,斜刺里一条高大身影如大鹏展翅,伴着一声凄厉若枭鸣的低吼,倏然而至。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夺人心魄的森森寒芒,青钢剑尖吞吐不定,直刺江剑臣咽喉。
这一剑来得实在突兀,换作寻常高手,此刻早已血溅三尺。江剑臣百忙中施展“幻影移形”身法,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堪堪避过这凌厉杀招。他尚未定神看向来人,心中已然雪亮:这般追风逐电的剑法,除了二师兄“追云苍鹰”白剑飞,更无二人。
他心下暗暗叫苦。自己本在等二师兄,却未料魏银屏早已传了信,教他来得这般迅速。此时情状诡异莫名:大师兄昏迷不醒,仰卧在侧,形同枯木;而自己竟与这下毒的元凶侯国英于厅前相对,毫无争斗之色。这等情形,当真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
侯国英曾败在白剑飞剑下,深知此人厉害。见他杀招叠出,不由分说便要展扇迎敌。然而白剑飞此时惊怒如狂,全然不理侯国英,只将一柄青钢剑使得龙吟不绝,漫天剑影宛如暴风骤雨,又似电闪雷击。“先天无极三十六剑”被他运到了极致,银蛇乱窜,遍袭江剑臣周身大穴。
江剑臣自知师兄误会已深,定是认准了自己弑兄叛盟,沦为女魔头的帮凶。他数次欲开口解释,奈何白剑飞剑势狠辣,招招取人要害,全然不留半分余地。
侯国英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先前虽与白剑飞交过手,却未曾见他如此拼命。此时白剑飞的剑招由快转慢,每一式都变得沉重逾恒,显然已是将数十年内家真力尽数灌注于剑尖。江剑臣非但赤手空拳,且因顾念同门情义,一味闪避退让,绝不还手。
眼见江剑臣在剑光中如惊涛骇浪中的孤舟,侯国英心念疾转。她既怕白剑飞当真伤了江剑臣,更怕这两个顽固不化的老顽固横加干预,坏了她的终身大事。与其这般纠缠不清,倒不如……
她牙关一咬,眼中闪过一抹狠戾,闪身退入后堂,旋即持了一口精芒刺骨的利剑疾步而出。她高声叫道:“剑臣!此时解释已是徒劳。唯有先阻住你师兄这番胡闹,方能讲明原委。大师兄命在旦夕,万不可再耽搁了!”
侯国英此举当真是算无遗策,心计工极。她这几句如雷贯耳的话语,震得江剑臣神魂一颤。未等他回神,侯国英已不失时机地纤手一扬,将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宝剑信手掷出。
其实以“追云苍鹰”白剑飞之能,若要中途截下此剑并非难事。可他名列“三鸟”,素来孤傲,岂肯自降身价去阻截一个女流之辈传剑?这一瞬之间的变故,江剑臣已是全神贯注在闪避那如跗骨之蛆般的青钢剑上。他并不怕死,可他深知,若自己今日血溅厅前,侯国英绝不会再救大师兄,而二师兄明白真相后定会引剑自裁。届时,“五岳三鸟”同归于尽,实乃天下武林惨绝人寰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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