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龙潭虎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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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双手轻轻将她推离怀抱,目送那抹俏丽的身影消失在晨曦的微光里。
望着魏银屏那抹恋恋不舍的纤影没入深宫,武凤楼伫立良久,心头不由得升起一阵迷惘。这女子对他一往情深,更曾不顾生死几番相救,可在国家大义与宗门血仇面前,两人终究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份求不得、舍不下的苦闷,直教他这般铁打的汉子也觉意气销磨。
猛然间,他眉头一皱,想起魏银屏方才提及“五毒神砂”郭云璞与魏占魁匆匆出宫之事。郭少朴伏诛不过一个时辰,纵是郭云璞有通天之能,也断无发觉得这般迅速的道理。魏占魁身为青阳宫总管,深夜随行,定有极不寻常的变故。他心中一凛:今夜信王千岁留宿偏殿,莫非阉党要铤而走险,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想到此处,武凤楼身形一晃,施展出“幻影移形”的绝世轻功,宛如一缕轻烟划过宫禁。待他掠至信王下榻的偏殿房脊,果然瞧见一个鬼祟的身影正伏在瓦垄间窥视,正是那粉面太岁魏占魁。武凤楼出其不意地绕至其身后,在魏占魁惊愕回头的刹那,猿臂轻舒,指尖已重重戳在对方的哑穴上。
孰料一指方落,脑后生风,一股刚猛阴狠的劲气已袭至脊心。武凤楼临危不乱,左手回击自保,右肩借势微塌,背后那柄五凤朝阳刀已是和衣扫出。这一连串动作如电火石花,闪避、回击、出鞘、反攻,几在瞬息间一气呵成。
只听暗影中传来一声轻语:“噫?原来是你。”
武凤楼这一刀扫在空处,定睛看时,魏占魁那肥硕的身躯已被一名长马脸的蓝衫老者抓在手中。那人右手一挥,竟贴着雪亮的刀身直取中宫。武凤楼自艺成以来,何曾受过这等轻慢?他心头争雄之志陡起,口中低喝一声,连环三刀“鬼卒捧簿”、“判官查点”、“阎王除名”翻滚而出。
那蓝衫人左手提着魏占魁,身如游龙,踏出“斜步插柳”、“独步前庭”、“退步让客”三步,竟在刀光缝隙中飘然避过。武凤楼大骇,自师门“追魂七刀”问世以来,从未见人能避得如此云淡风轻。他手下加劲,又是三刀“吊客登门”、“恶鬼抖索”、“阴风扑面”狂扫开来。
不料那人神色愈发从容,又以“抬步跨槛”、“迈步登阶”、“急步施舍”三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夺命快刀。就在武凤楼最后一记“无常追魂”将发未发之际,那人已肋夹魏占魁,斜斜跨出一丈开外,身形拔起便欲遁走。
武凤楼正欲纵身追赶,左肩却被人重重一按。
“追不得!”耳畔传来一声沉稳的喝令。拦阻他的,正是他的大师伯、无极派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
武凤楼敛息收刀,随萧剑秋飘然落地,步入殿内。只见信王正秉烛夜读,神态安然。两人暗暗钦敬,见信王未曾抬头,萧剑秋拽了拽武凤楼,师徒二人垂手立在阶下。
萧剑秋压低语声道:“方才与你交手的,便是那‘五毒神砂’郭云璞。幸而你先声夺人,点倒了魏占魁教他投鼠忌器,又以六刀逼得他无法还手。他最后一退实是诱敌之策,若你方才追去,必中他毒砂之害。此人武功卓绝,纵是我与你师父也仅能与其平手,唯有你三叔或可胜之。此獠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因萧剑秋语声略高,信王已含笑迎了出来,身后曹化淳、吴孟明面带倦色,唯有老奴王承恩依旧精神矍铄。
两人正欲下拜,信王已快步上前扶住,吩咐曹化淳献茶,又命吴孟明传话值守,不奉敕命任何人不得入内。待茶香四溢,萧剑秋禀道:“王爷所谋之物,剑臣尚未得手。”
信王端着茶盏,沉吟道:“欲清君侧,非附逆名单不可。皇上病势沉重,旦夕之间变故横生,如之奈何?”
萧剑秋慨然答道:“拼却我师兄弟三人性命,定保王爷成事。”
信王闻言,神色肃然,竟理冠起立向二人深施一礼。萧、武二人惊得忙跪地相扶。信王惨然道:“大明江山,悉赖诸位鼎力。功成之日,孤定不负诸位赤心。”
见天色将明,萧剑秋道:“王爷身边缺人护卫,可留楼儿在此,稍作易容,当保万全。”信王喜道:“如此甚好。孤已命人去召李鸣、曹玉进宫,若有武皇兄在此,孤无忧矣。”萧剑秋又细细交代了武凤楼几句,这才飘然离去。
信王心知宫禁森严,不便留外人久住,本想多调心腹入宫。曹化淳领命方出宫门,迎面便撞见九千岁魏忠贤乘着逍遥马,领着四大侍卫并一众精锐武士招摇而过。曹化淳心下打鼓,知晓躲避不开,只得隔着老远便噗通跪地,噤若寒蝉。
那魏忠贤贵为九千岁,权倾朝野,寻常朝臣便是跪伏道旁,他也未必正眼瞧上一眼,何况区区一个小内监。然则曹化淳却是个例外。魏阉深知信王朱由检怀有除奸之志,更忌惮这位皇五弟才干卓绝,心知若教此人承了大统,自己项上人头定然不保。是故,他时刻存着陷害之心,此刻见曹化淳神色慌张跪在路侧,当即勒住缰绳,阴测测喝令其上前。
曹化淳战战兢兢地趋步至马首之下。魏忠贤稳坐雕鞍,手中马鞭探出,挑起曹化淳的下颏,狞笑道:“小兔崽子,攀上了高枝,便连咱家也不放在眼里了?且说实话,你这急匆匆地要去何处?若有半句虚言,咱家便劈了你喂那笼里的大鹰!”
曹化淳深知这老贼言出必行,惊骇之下魂飞天外,忙定神胡诌道:“回禀王公公,王爷千岁命小的去老驸马府上送信。”魏忠贤疑心愈重,厉声追问:“送的是甚么信?”
曹化淳急中生智,信口道:“王爷说宫中护卫寡少,长夜孤寂,想请老驸马拨两名精锐入宫随侍。”他本指望以此言遮掩,好教魏忠贤放他出宫,岂料魏忠贤正愁无隙可乘,闻言反倒眼珠一转,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五小哥缺人护驾,咱家岂能坐视?起来吧,带咱家去见见五小哥。”
曹化淳惊出一身冷汗,却也只能在头前领路。待到了偏殿,他借着通报的空子,忙将前因后果附耳告知信王。信王闻言,浓眉微蹙,暗道一声晦气,但他毕竟胸有甲兵,瞬息间便生出计策,命吴孟明脱下侍卫服饰交给武凤楼换上。
武凤楼接过官服,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匣易容药粉,在面上细细揉抹。待他转过身来,已变作一张紫巍巍的红脸膛,更添了一部蜷曲虬须,身姿雄健,英气逼人。信王复又密嘱吴孟明由后门遁出,去截住外头的接应之人,免教魏阉疑心。
待一切停当,信王方才长袖一拂,亲自迎至殿外,同魏忠贤携手入座。寒暄未久,魏忠贤便单刀直入道:“适才听小内监言道,千岁宫中护卫单薄,咱家思虑不周,实乃罪过。今日特选了四名贴身护卫,皆是锦衣卫中的老手,武功扎实,远胜那些新招的草莽。千岁若不嫌弃,便收下留用。”
这番言语当真歹毒。只要信王收纳这四人,便是将索命绳套拉入了内室。信王哈哈一笑,摆手道:“魏公公厚意,小王心领。只是这四位高人,小王实不能用。”
魏忠贤故作错愕,逼问道:“这是为何?”
信王面色一肃,正色答道:“皇子侍卫之数,朝廷典章自有明法。魏公公典领内务,最是讲规矩的人。小王虽贵为亲王,实则清贫如洗,哪有余钱去供养这许多威风?还请公公收回成命。”
魏忠贤未料这平日温良的皇弟辞色竟如此如刀。他眼珠微转,冷笑道:“千岁既说清贫,那为何又派曹化淳去求老驸马派人护夜?”
信王神态自若,淡淡答道:“老驸马乃小王的嫡亲姑丈,他遣来的人,自是不费小王分毫。”
魏忠贤抓到话柄,抢白道:“咱家给的人,亦不支领王府开支。如此,千岁总该放心了?”
信王闻言,竟霍然起立,那一双深邃锐利的目光直刺魏忠贤心底,瞧得这权阉心头一阵狂跳,忐忑不安。信王忽然纵声大笑,语带机锋道:“魏公公,你这番热心,莫不是另有深意?”
这话直捣黄龙,饶是魏忠贤老奸巨猾,也觉背脊一凉,只能讪笑道:“千岁说笑了,咱家哪敢有他想。”
信王笑容一敛,沉声道:“既然魏公公执意相送,小王也不好拂了美意。只是千岁身边不留庸人,公公手下这些好汉,总得露一手,让小王瞧瞧高低。”
魏忠贤暗自讥讽信王府中无能人,当即应道:“自然依得千岁。不知要如何相试?”
“自然是武试。”信王抚掌笑道,“小王虽未习武,却也爱看热闹。王府里有兄弟二人,吴孟明与吴孟起。来人,教吴孟起出来。魏公公的人若能胜过他一招半式,小王便拱手延请,公公看如何?”
魏忠贤料定一个寻常侍卫翻不出大浪,当即点头:“如此甚好。”
信王扬声道:“吴孟起何在?”
只见侧廊下一声沉稳回应,步出一名年约三旬、紫面虬须的大汉,浑身透着股剽悍气劲。此人正是易容后的武凤楼。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朱由检含笑道:“魏公公麾下尽是异士,今日且教你讨教一二。你每胜一人,小王赏银十两;若是不慎输了,便即刻卷铺盖离了王府。去吧,莫要辱了公家的名头。”
魏忠贤收揽江湖亡命、武林叛徒,向来金穴大开,出手非数百金而不成。今日见信王区区十两赏银,非但觉其寒酸小气,心中更是一阵快意。他斜睨着那神色自若的五皇子,暗骂道:“小畜生,这便是你与老夫作对的下场。”
原来朱由检自幼圣眷不隆,皆因他曾在先皇面前数次直斥魏阉罪状,请旨诛此老贼。天启皇帝偏听圣泉夫人蛊惑,反斥其挟嫌报复,兄弟之情由是渐冷。魏忠贤得势后,百般克扣信王府用度,致使堂堂王府从人不足十名,周王妃入宫见礼竟无一套像样的首饰。然魏阉见信王夫妇安之若素,竟无半分怨怼,心中反倒愈发觉此人阴鸷可怕。
今日,魏忠贤存了煞一煞信王锐气的心思,纵声笑道:“千岁,你这也太小家子气了。古语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堂堂宫廷侍卫,论身价可比二三品的大员。十两白银,岂不教天下豪杰寒心?”说罢,他转头面向贴身四卫,豪气干云地挥手道:“你们谁若胜了,老夫重赏千金!”
那四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个个听得摩拳擦掌。排行最末的四卫乃峨嵋派叛徒,素来眼高于顶,此刻贪念大炽,身形一晃,连个江湖名号都不通报,便使出一招“乌龙探爪”,劈胸猛抓。
武凤楼存了戏耍之心,故意身子一歪,踉跄着退后半步,险些滑倒。四卫见状冷笑,右手铁腕一翻,手心向下,一式“凤凰展翅”照着武凤楼的太阳穴呼啸拍下。这一掌如扇耳光,羞辱之意溢于言表。武凤楼心知信王要他在此众目睽睽之下除此四犬,却又不可惊走了剩下三人,遂装出一副狼狈相,在指风掌影间东躲西藏。
斗至四十余招,武凤楼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闪开,看似险象环生。四卫久攻不下,自觉在九千岁面前失了颜面,厉声喝道:“着!”
只见他双臂一合,使出一招“玉带围腰”,趁着武凤楼背靠石阶、退无退路之时,十指如钩,直插对方软肋。武凤楼惊呼一声,面色惨白,情急之下腰肢后折,使了个“平地拔铁板桥”,却又因功力不济,右脚撑地不稳,左脚突兀地蜷起。
四卫大喜过望,欺身而进。孰料武凤楼那蜷起的左脚猛然绷直,如强弩发矢,正中四卫胯下。只听“咔嚓”一声闷响,四卫那阴毒的双手尚未触及衣角,下阴已碎,惨嚎一声倒撞出去,眼见是不活了。
三卫见同门惨死,只道武凤楼是乱中取胜,怕他畏战退走,大喝一声,身如矮虎般扑出。他双手箕张,欲先碎武凤楼双肩琵琶骨,再行格杀。武凤楼似乎吓得手足无措,乱抓乱捣之下,两只生铁般的拳头竟正正撞在三卫胸口檀中穴下。
武凤楼已暗运先天无极真气,这一撞看似慌乱,实则重逾千钧。三卫倒地之时,口中溢出浓稠紫血,五脏六腑已被震成了烂泥。
首卫乃是四人之冠,此刻眼皮狂跳,低呼道:“点子邪门,大意不得!”
然二卫已如疯虎般扑上,掌风如雷。武凤楼装作闭眼乱打,指尖微弹,一招“仙人指路”在乱象中精准洞穿了二卫的双眼。旁人看来,只道是二卫自己撞上了对方的手指,纷纷怪这锦衣卫心狠手辣,落得个自寻死路。
首卫此时已是通体冰凉,他看清了武凤楼的手法,断定此人绝非庸手。眼见三位师弟顷刻间非死即残,他纵有通天之能也不敢再战,当下命武士抬起尸身,向魏忠贤禀道:“千岁已有如此高手护卫,奴才等自愧不如。”
魏忠贤老奸巨猾,见首卫辞色惊惧,知晓今日踢到了铁板,恨恨地瞪了信王一眼,拂袖而去。
回到青阳宫,魏阉怒火中烧,连发数道令箭去请侯国英议事。岂料那素来领命唯谨的干女儿,今日竟称病不至。魏忠贤枯坐殿内,望着渐斜的夕阳,一颗心竟莫名地沉了下去。
首卫谭英双膝跪地,神色惨然,语带悲怆:“小人兄弟四人蒙老爷子厚恩,收录为贴身近卫,谭某更忝为四卫之首,原当衔草结环,死命效力。奈何那信王府出的恶汉武艺实在高得离谱,三名师弟竟在瞬息间尽数毁于其手。此仇不报,谭某誓不为人!恳请老爷子准我回转师门,报知此情,请恩师他老人家亲自出山,以此血债偿还!就此拜别!”
魏忠贤望着地上非死即残的亲随,心痛如绞,却也知那红脸虬髯的汉子绝非等闲,只得命人取来奇珍异宝、金珠美玉,千叮咛、万嘱咐,务要将其师父速速请来。谭英背起同门残躯,满面恨意地匆匆离去。
魏忠贤在偏殿枯坐良久,正欲亲往圣泉宫寻侯国英问个究竟,忽报郡主魏银屏求见。魏阉当年净身入宫,血脉早失,多年来偏生极宠这个侄女,视若掌上明珠。前番魏银屏在江南私纵武凤楼,惹得老贼大怒,父女二人一度反目,更将她软禁宫中。然虎毒不食子,魏忠贤气消之后,见这宝贝侄女形容憔悴、瘦骨嶙仃,心中那股子狠劲早化作了怜爱。
他缓和了神色,叹道:“咱家派人传你英姐姐议事,她竟托病不至。你且替咱家前去瞧瞧,顺便也散散心,莫要在屋里闷坏了。”
魏银屏自回宫后,出入皆是潜行,手下人畏其权柄,虽是心知肚明,也只瞒着九千岁一人。如今得了叔父亲口解禁,她心中暗喜,心道这下又能为武凤楼多周旋几分。
她领着心腹婢女兰儿,转过宫墙,刚至圣泉宫门首,便见门前武士正横戟拦住一名紫面虬髯的侍卫。那侍卫虽是身着普通号衣,却神色冷峻,坚持要入宫见驾。
只听那守门武士喝道:“信王府与圣泉宫素无往来。你口口声声奉王爷之命求见夫人,却拿不出半点凭信,教咱们如何放行?快快离去,免受皮肉之苦!”
那紫面侍卫冷哼一声,双目如电:“圣泉宫的下人,竟敢对王命如此大不敬,我看你是活腻味了!”语罢,他右手已扣向腰间。
魏银屏步履匆匆赶至近前。她与武凤楼心有灵犀,对方口音虽刻意变粗,却怎瞒得过她的耳朵?她仔细端详,果真是意中人易容前来,心底不由得暗骂一声:你这冤家,也太不知深浅!此地乃是侯国英那女魔头的巢穴,纵是龙潭虎穴也不过如此,你竟敢在白日化装硬闯?
但她深知武凤楼行事稳重,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断不至此。她当即沉脸喝道:“王府差人前来,本是敬重夫人。尔等既不入内通禀,又不许人进门,若耽误了皇亲国戚的大事,尔等项上人头抵得了么?”
说罢,她又转头对那紫面侍卫叱道:“你既是王府派来的,也当知礼数,岂能如此盛气凌人?大家皆是当差,何苦这般僵持。罢了,随我进来。”
这番话各打五十大板,既全了王府的面子,也给守门武士递了台阶。众人见是郡主发话,哪还敢多嘴?不仅侧身延请,更飞奔入内向夫人禀报去了。
行至宫内甬道深处,魏银屏见左右无人,急声埋怨道:“你当真不想活了?这圣泉宫是甚么去处,你竟自投虎口!”
武凤楼急得满额细汗,压低嗓音道:“我也是被逼上了梁山!老驸马今晨密报,三边总督杨鹤那老狐狸,非要亲眼见到附逆名单才肯发兵起事。王爷如今手无寸铁,全指望这名单定鼎江山。他硬着头皮限令我三叔三日内拿得名单,师伯急得火烧火燎。我若不来,大计休矣!”
魏银屏当机立断,截断话头:“此地万分凶险,事由我办。趁着那母女还未察觉,你速速离去。若是被侯国英瞧出破绽,不仅你逃不出这铜墙铁壁,连大局也要教你带累了。”
武凤楼忧忡地望着她:“我怎忍心教你亲手去算计你的叔父?”
魏银屏凄然一笑,叹道:“为了你,我哪一件事不是在与叔父作对?他罪孽深重,本该伏诛。我只怕事成之后,五皇子容不得魏家血脉,我这也是自掘坟墓了。”
武凤楼心中激荡,紧攒其手:“小千岁与我情如骨肉,你于他有泼天大功,他岂会忘恩负义?这是给三叔的秘信,我这便出宫,万事托付了!”说完,他深深看了魏银屏一眼,身形一晃,借着花木掩映快步离去。
武凤楼出离圣泉宫,折回信王下榻的偏殿,见老驸马冉兴正陪着信王闲敲棋子,言谈甚欢。他趋前见礼,将前番经过一一禀报。待讲到魏银屏自伤身世、忧心后事的愁苦时,信王朱由检非但未露愠色,反而朗声大笑,宽慰道:“皇兄所言极是!魏郡主于孤有活命之恩、定鼎之功,孤若承大统,定当厚报,岂能做那忘恩负义的昏君?令师伯与令师此刻正在寝宫之内,你且快去相见。”
武凤楼天性淳厚,对师长一向执子侄礼。尤其是师父白剑飞,教养他六年之久,师徒情分直如父子。他听说师父已至,心中狂喜,当下顾不得仪态,大步闯入寝宫。掀帘看时,只见两位师长对坐,面色俱是沉重,似在为何事争执不下。武凤楼先行了大礼,方才在下首落座。
萧剑秋抬眼瞧了瞧他,武凤楼心领神会,立起身禀道:“魏郡主深明大义,已将师伯的密谕带给了三叔。因宫禁森严,弟子已先一步撤回。”萧剑秋微微点头,眼中露出几分嘉许。
白剑飞却猛地一拍桌案,压低语声怒道:“我还是那句话!咱们先天无极派既非朝廷命官,又不吃皇粮俸禄,这一年来为了江山社稷出生入死,树敌无数,已然是尽了赤子之心。如今为了名单,硬是逼着小师弟去那虎狼窝卧底,他虽武功高强,可那青阳宫里有万千诱惑。那侯国英生得倾国倾城,又狡诈泼辣,若真动了情,那是罗网重重,哪是武功高低能应付的?小千岁也忒也心急,开口便限了三日之期,这不是霸王硬上弓么?刺王杀驾易,骗取名单难!依我之见,咱们今晚便倾力而出,杀了魏老贼与侯魔女,群贼无首,附逆者自然鸟兽散。我这就去和王爷分说!”
“回来!”萧剑秋沉声喝止,语带责备,“你莫要妄逞这匹夫之勇。那青阳宫是什么去处?不仅机关重重,更有无数死士护卫。若单打独斗,咱们师兄弟自然不惧,但若面对千军万马,面对那些长枪强弩、钩镰藤牌,仅凭一身武艺如何抵挡?三边总督杨鹤若见不到名单,断不肯发一兵一卒入京救驾。我送老三去,正是因为除他之外,无人能当此大任。我已经想好了,待此事大成,我便将掌门之位传给老三,也算圆了恩师光大门户的遗愿。如今只有三天,咱们且看老三的造化吧。”
白剑飞胸中郁闷难平,却也不敢违抗大师兄的威严,只得抓起桌上的烈酒,闷头狂饮。萧剑秋轻轻走到他身旁,语气转柔:“小千岁乃一代雄主,日后定能中兴大明。楼儿身为社稷重臣,你这近十年的栽培,也将成就一段名臣佳话,流传千古,岂不美哉?”
武凤楼侧目望去,忽见师父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颤。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竟浮现出那句“一将成名万骨枯”的惨烈诗句,顿觉一股凉气直冲背心,只能暗自发出一声长叹。
这一夜,信王府内灯火通明。朱由检与冉兴在偏殿对弈,每落一子皆沉重如金石;武凤楼侍立一旁,只觉更漏声残,心如油烹。而萧、白二位老侠则如石像般隐在卧室暗处。直到三更鼓响,宫中寂静得落叶可闻,却始终等不到江剑臣的一丝回信。
次日,众人如坐针毡地熬到了黄昏暮色。信王步入寝宫,见萧、白二人已是两眼血丝、焦灼难耐,心中亦是不忍,拱手道:“二位老人家莫要忧虑过甚。若事不可为,孤失信于杨鹤便了,断不能教江大侠白白送了性命。”
萧剑秋面色冷峻,盯着虚空处沉思了足有半盏茶工夫。寝宫内静得可怕,唯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良久,他忽然双目精光暴涨,断然道:
“事到如今,该是我这老骨头出头的时候了。”
此言一出,惊得信王朱由检与白剑飞等人相顾失色。这位成名已久的“展翅金雕”,竟要亲自夜闯那杀机四伏的圣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