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虚与委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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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莲小脸一绷,杏眼微圆,含怒啐道:“你这人好生没趣。若不说出家门来历,今日你休想跨出这洞口半步,不信你便试试!”说罢,她双手一掐腰,摆出一副要动武拼命的架势。
江剑臣此刻当真是左右为难。泄露机密固然万万不可,可若对这少女动武,又恐惹出那护短的老尼。他眉头微蹙,计上心来,忽然展颜一笑,温言道:“姑娘既已自报家门,江某又何必藏头露尾?”言语间,他作势伸手去取火堆旁的烤兔,仿佛已被说动。孰料他手伸至半途,腕部陡然轻旋,食中二指如疾雷般刺出,瞬间已点中了李文莲腰间的软麻穴。
李文莲惊呼未及,身子已软了下来。江剑臣顺势将她托起,平放在大青石上,含笑道:“姑娘手段了得,江某实是惹不起,只能出此下策。一个时辰后,穴道自解。咱们后会有期。”说话间,只见李文莲俏脸煞白,两行清泪竟自眼眶溢出,显然委屈已极。江剑臣心头一软,却不敢停留,当即纵身蹿出洞口,趁着沉沉夜色将身法提到极致,若流星赶月一般直奔京师而去。
经此一役,江剑臣行事愈发谨小慎微。他一路晓行夜宿,绝不与外人接头,不消数日便已抵达北京。入城后,他先寻了客店住下,次日清晨便循着晏日华此前的交代,径直寻到了御林军都指挥衙门,呈上了那封魏忠贤亲笔签署的聘书。那名头果然好使,都指挥使左光斗见信后竟亲自降阶相迎,随即命人飞骑报往青阳宫。
日午时分,一名老珰领着四名锦衣卫,牵着高头大马前来接引。江剑臣策马随行,直入青阳宫正殿。老珰陪侍在侧,四名卫士则肃然退往殿外。
江剑臣抬眼望去,只见这大殿金碧辉煌,极尽豪奢之能事。内中宫娥穿梭,内监随侍,校尉武士按剑而立,层楼叠翠,气象万千。他不觉心中暗恨:那皇帝昏庸至此,竟任由一介阉奴窃据神器,受封“九千岁”而不自知,也难怪这老贼贼心不死,竟妄图再加一千岁,问鼎那至尊之位。
正沉思间,殿外响起一阵密集的靴声。江剑臣眼角一扫,只见八名身披金甲的将士横戈而入,分立东西。瞧这八人双目精芒毕露、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是那传闻中的“镇宫八将”。紧接着,一个头戴王冠、身着金织黄蟒袍的臃肿胖子缓步入内,身后紧随四名神色冷峻的锦衣护卫,定是那护主如影的“贴身四卫”。
江剑臣深知魏忠贤为人多疑狡诈,当下眼帘低垂,不露丝毫锋芒。待那胖子走近,他不等旁人提醒,当即半跪于地,沉声道:“黄山草民水川,参见千岁。”以他傲骨,本不屑向阉竖折腰,奈何师兄遗命在上,加之朝堂重臣见此贼尚需行大礼,他这单膝一跪已是极力隐忍。
魏忠贤此番求贤若渴,见这“水川”生得如此俊逸非凡,早已心生欢喜,袍袖轻轻一摆,语调尖细地吐出一个字:“免。”
江剑臣领命起身。一场在刀尖上起舞的龙争虎斗,便从这青阳宫的金殿之上,悄然拉开了帷幕。
江剑臣这一亮相,魏忠贤直看得愣在当场。他本以为晏日华推崇备至的高人定是老成持重之辈,孰料眼前竟是这般如珠如玉的俊朗后生,心中疑窦顿生。江剑臣心思玲珑,见此情状,当即从怀中取出那叠聘书,双手呈递。
魏忠贤身后那“贴身四卫”中,忽有一人闪身而出。那人变招极快,金戈换至左手,右手如苍鹰搏兔般陡然抓下,五指森然如钩。江剑臣目光微凝,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名动江湖的“九阴神抓”,未曾想这青阳宫内竟伏有峨嵋派的高手。见此等名门正宗竟沦为权阉鹰犬,江剑臣心头生厌,存心要挫其锐气。只见他右手微抬,中指看似随意地一曲一弹,劲力含而不露,指尖竟精准无比地弹在对方掌心的劳宫穴上。
此时正值潜伏之初,江剑臣不欲取其性命,这一指仅用了三成内劲。饶是如此,那侍卫只觉掌心犹如被红烙铁狠狠杵中一般,剧痛钻心,那只成擒之势的大手竟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魏忠贤常年处于大内高手环伺之中,见识自是凡夫俗子可比。他见自己平日依为长城的护卫竟在一个照面间落了下乘,不仅不怒,反而见才心喜。他挥退那名惊疑不定的侍卫,大手一挡,连聘书也未验看,便纵声狂笑道:“听晏日华所言,老夫原以为水大侠至少该是知命之年,没料到竟是这般英挺!难得,当真难得。此处杂沓,非叙话之所,随我来。”
他起身起驾,镇宫八将横戈开路,贴身四卫如影随形。魏忠贤与江剑臣并行于中,穿过金碧辉煌的正殿,连过两重宫门,转入一座幽静深邃的偏殿——此地正是魏忠贤日常起居之所。入得殿内,江剑臣复又半跪礼见。
魏忠贤又是哈哈一笑,语带亲厚:“能入此偏殿者,皆是老夫肺腑心腹。你能得此殊遇,倒要谢我那干女儿国英。她此前已发八百里加急快信,将你在徐州的种种详述一遍。这孩子性情乖张,对生人这般上心还是头一遭,水大侠,你的好运道怕是到了。”说罢,他意有所指地捻须微笑。江剑臣听出他话中牵红线之意,背后惊出一身冷汗,面上只得客套应对。
魏忠贤见他举止儒雅,武功又这般高绝,又有晏日华与干女儿联名保举,心中已将其引为左右手。他似是想起什么,扬声唤道:“传总管!”
片刻,殿外走入一人。此人年约三十,生得面如敷粉,长眉细目,鹰钩鼻配上一张阔口,宽肩细腰,顾盼间英气逼人,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精明。此人正是魏忠贤的族侄魏占魁,江湖人称“粉面太岁”。他仗着魏忠贤的宠信,在青阳宫内大权独揽,且对侯国英早有觊觎之心,自负天下才俊唯有自己配得上那位“女魔王”。先前听闻魏忠贤礼遇江剑臣,他已是心中泛酸,此时见江剑臣生得这般仙姿神采,更是嫉恨交织,进殿行礼时,动作竟透着几分疏狂。
魏忠贤见他礼数简慢,心中微有愠怒,却也不便在客前发作,只沉声吩咐道:“这位水大侠得国英特保,入我青阳宫,一要免去所有审查;二要授锦衣卫总供俸衔,待遇从优;三要许他出入自由,不得设限。”
这三条恩旨如重锤般砸在魏占魁胸口。他在宫中横行多年,哪受过这等气?当即抗声驳道:“属下斗胆,请老爷子收回成命!”
魏忠贤脸色一沉:“为何?”
魏占魁挺胸而立,侃侃而谈:“本宫立规多年,从未有过免审之先例。其一其三这两条若开了口子,宫内戒备形同虚设;其二那总供俸之位,须得实打实的功勋。不能因他一人坏了规矩,教上下将士寒心。”这番话借着魏忠贤昔日亲手立下的宫规为盾,顶得这位九千岁竟一时语塞。魏忠贤佯装暴怒,拍案叱道:“奴才大胆!敢抗谕令?按旨照办!”
魏占魁也是个狠角,他深知魏忠贤离不得他,索性把心一横,单膝跪地道:“孩儿一心为了千岁大业,实难违心照办。请老爷子革去我这总管之职!”此言一出,偏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魏忠贤望着这个自幼抚养的亲侄,眼中阴晴不定,指尖摩挲着案几,心下竟也沉吟踌躇起来。
正当殿内僵持不下,魏占魁以去职要挟魏忠贤之时,忽听得偏殿外传出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趋走声,众内监连声通禀:“小爷回宫了!”
语声甫落,侯国英已带着晏日华及秦岭四煞,如一股赤色旋风般掠进殿内。她一双妙目顾盼生姿,待瞧见江剑臣卓然而立的身影,竟连跪见魏忠贤的虚礼都顾不得了,身形疾趋而至,扑到江剑臣身前,语声中透着无尽的柔情与狂喜:“你到底还是来了?”
这番乍惊还喜的神态,落在魏占魁眼中,直如万箭穿心。他见侯国英对这“水川”如此回护,心中妒火喷薄,灵机一动,故作公事公办之态,存心要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侯国英,挑拨道:“侯大人回得正好!老爷子欲免去水川的一切审查,直接授以总供奉之位,并许他自由出入青阳宫。你常年执掌刑宪,看这安排可还妥当?”
他这话说得极是阴毒,隐去了魏忠贤的亲口谕令,只问是非。他料定侯国英性情乖戾且极重规矩,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徇私。只要侯国英一吐“不行”二字,他便能借力使力,让江剑臣在一进宫便碰个钉子,丢尽颜面。
孰料侯国英是何等样人?她侧头斜睨了魏占魁一眼,竟不假思索地吐出四个字:“我看不错。”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魏占魁则如遭雷击,笑意凝在粉面上。侯国英随即转过身,对着魏忠贤敛衽道:“不过,确有几处不妥。”
这转折之下,魏占魁心头又起希冀。他一双色眼死死盯着侯国英那张宜喜宜嗔的面庞,满心盼着她说出和自己一般的心思。
侯国英好整以暇地瞥了江剑臣一眼,见那人依旧面沉如水,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其一,凡入青阳宫者,依例非严审不可,且须有身家性命在宫中之人作保。这一条,此时断不能免;其二,我宫中位次职衔,一向是依武功深浅而定,若贸然予他总供奉之衔,不仅是对水大侠的轻慢,更是坏了武林规矩,怕是有屈才之嫌。”
她这一番话似是在帮着魏占魁说话,众人的神色愈发迷惘,连江剑臣亦是眉头微蹙,不知这“女魔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占魁冷笑一声:“说了半日,侯大人拿出的还是旧章程。这般骑墙,岂非白说?”
侯国英面色一寒,柳眉倒竖,沉声斥道:“魏占魁,你这是在对谁讲话?也不睁开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老爷子当面,岂容你这奴才如此放肆?”她这一喝带起几分阴鸷杀气,压住阵脚后,方对魏忠贤款款言道:“关于水大侠的底细,晏日华奉命查访三载,我又亲赴徐州复查。今日,我侯国英愿以颈上人头、身家性命,保举水大侠入宫。”
此言如巨石投水,激起万丈狂澜。江剑臣立于一侧,心中蓦地一沉,只觉这女子情深至此,竟到了不顾利害的地步,自己身负匡扶社稷、潜伏取信之任,终有一日要亲手毁了她的这番信任,心中不免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愧色。
侯国英丝毫不察江剑臣的心思,续道:“水大侠文采风流,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若只做一个听命行事的总供奉,实为屈才。不如传令下去,召集宫内副统领以上的好手,连同八将、四卫、十八彪,明日当众与水大侠印证一二。唯有胜过众人,这‘总督’之位才坐得名正言顺,教天下人无可置喙!”
魏占魁气得七窍生烟,双拳紧攥,指骨咯咯作响:“如此破例,决难服众!老夫只要还做一天总管,此事便断难通过!”
侯国英轻蔑一笑,步步紧逼:“若我请老爷子撤了你这总管之职呢?”
魏占魁大惊失色,惶然问道:“我若离任,谁能继任?”他自恃家族血亲,认定魏忠贤绝不会将此等要职交给外姓。
侯国英大拇指往回一指,干净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我。”
这一下,魏占魁彻底哑口无言。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权倾天下、执掌锦衣卫的总督大人,竟甘愿屈尊来做这青阳宫的总管。他讷讷问道:“那你那锦衣卫总督的重任,又要交予何人?”
侯国英目光灼灼地望向江剑臣,笑意盈盈地再次点出一字:“他。”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魏忠贤虽为权阉,却极有知人之明,他深知魏占魁是一条看家护院的忠犬,而侯国英方是能助他登天揽月的彩凤。当下他放声大笑,声若枭鸣:“好!国英所言,深合我意。不过,今日水大侠远道而来,不宜兴师动众,且歇息一晚,明日再议。”
侯国英见大局已定,不依不饶地补上一句:“老爷子,你又喊错了。不该唤他水大侠,此时该喊他‘水总督’才是。”
魏忠贤抚掌大笑,枭鸣般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对,对,国英丫头说得极是。既然是国英看重的人,老夫便改口称一声水总督……”
话音未落,江剑臣眉头微蹙,深知此时若受了这显赫职衔,非但会沦为众矢之的,更难在宫中暗潜行事。他当即向前跨出半步,神色肃穆,长揖到地,截断话头道:“且慢!千岁厚爱,水某诚惶诚恐。然水某初投麾下,寸功未立,本是山野一介草民,怎敢妄居总督重职?若千岁执意如此,水某宁可挂冠而去,立时退出青阳宫。”
他这一番陈词掷地有声,辞色之间全无半分客套伪饰。侯国英深知他骨子里那股清高孤傲的脾性,生怕他当真拂袖而去,一颗芳心登时悬到了嗓子眼,忙放柔了语调问道:“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江剑臣本为卧底而来,见侯国英对自己一往情深,索性顺水推舟,在那冷峻的面孔上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温情,直视侯国英道:“水某不求富贵勋位,只愿在锦衣卫中随侍侯大人左右,权充一名贴身护卫,以此报知遇之恩。若非如此,水某只好转回黄山,终老林泉了。”
这番话落在侯国英耳中,直如仙乐纶音。这位杀人如麻、威震京畿的锦衣卫女魔王,此刻竟觉一阵眩晕,险些在众目睽睽下失了态。她只觉江剑臣此举是因爱慕自己而甘愿屈就,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忙不迭地顺从道:“好,一切听你的。不过,印证武功一事却不可免,若不显露真身手,总归难堵众人之口。”她美目一转,果断决绝地对魏忠贤道:“老爷子,也不必等到明日了。现下便召集四卫、八将、十八彪及众供奉,各推首领一人,与水兄印证高低。虽不拼生死,定要见分晓!”
晏日华领命而去,魏忠贤亦在众簇拥下移步演武场。殿内转瞬只余下侯、江二人并秦岭四煞。
侯国英此时已浑然忘了自己的身份,慢慢踱至江剑臣近前。她微仰着脸,那双惯常带着杀气的凤目竟盛满了似水柔情,轻声呢喃道:“你可要……给我争口气。”
那一声“你”,语带亲昵,竟隐隐透着几分妻子临行前叮嘱丈夫的娇痴。江剑臣心头一震,只觉这一腔痴情当真沉重,口中却只得淡淡应道:“遵命。”
侯国英见他应允,粉面微红,又凑近了些,语声阴狠地叮嘱:“为了必胜,你尽管放开手脚。一切有我担待,必要之时,就下杀手!”
江剑臣似是感激地颔首。待随众来到演武场,见那场地开阔宏巨,兵丁披坚执锐,武士旗幡林立,他心中的那丝怜悯瞬息间化作滔天怒火。魏忠贤私蓄兵甲至此,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他暗自发狠:今日正好借侯国英那句“下杀手”的令谕,斩除这权阉的鹰犬羽翼。
主意一定,江剑臣步履从容地走入场心,环视四周,面上故意透出一股目空一切的狂态,朗声道:“侯大人既然发了话,咱们虽说是印证功法,但比武较量,势难留情。待会儿动起手来,伤亡在所难免。”他故意在那“伤亡”二字上加重了语感,冷笑一声,“请各位下场之前,自己掂量掂量性命!”
这几句话如火星落入油锅,登时激怒了青阳宫一众悍将。魏忠贤的亲信党羽,本就嫉恨江剑臣得宠太快,加之有魏占魁在旁暗中挑唆,此时个个摩拳擦掌。
当先抢出的一人,正是“十八彪”中的二彪。此人身形魁伟如铁塔,性烈如火,怪叫一声,双掌挂风便扑了上来。
江剑臣早已查明这“十八彪”皆以绰号为号,名姓不彰,倒也省了许多场面话。见二彪来势虽凶,根基却浮,江剑臣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待两人错身之际,右手食中二指陡然探出,一记重手正印在对方的“气海穴”上。
他此招使得极巧,劲力透穴而不发,竟在瞬息间封了二彪的一半功力。二彪身躯猛地一晃,面色惨白,却听江剑臣含笑道:“尊驾内力雄浑,在下侥幸胜了一招,承让了。”二彪自知受了暗伤,若此刻张扬出来,非但丢了面子,更会因伤重被剔出职位,只得强忍剧痛,一言不发地退下。
江剑臣嘴角噙笑,目光锁定在那“十八彪”之首的大彪身上,语带挑衅地激道:“十八彪中,可还有英雄愿下场赐教?”
这等于是点名搦战。大彪乃是十八名魁汉中之首,不仅身材更巨,心机亦深。他见二彪退得蹊跷,料定此人功法奇特,当下大步沉稳地跨入场中,马步一落,势如虎踞龙盘,竟是存了稳扎稳打、以力降会的念头。
江剑臣冷眼看他,心中已生杀机。他若是名列“五岳三鸟”的当代高手,又经黄山十年苦修,周身真气已臻先天大化之境,哪容这等蠢汉在身前逞威?只见他高视阔步,双袖微摆,竟是踏中宫、开门户,直撞入大彪的怀中!
此等轻蔑之举彻底激怒了大彪。这位凶汉虎吼一声,周身骨节劈啪作响,双掌如开山巨斧般暴推而出,正是一式劲力沉猛的“横推八马”!
江剑臣见劲风袭来,身形竟似纸鹞般斜斜一摆,那“幻影移形”的身法当真灵动如魅,眨眼间已贴到了大彪左侧。他顺势而为,指尖吞吐,使出一招琵琶功中的“手挥五弦”,看似轻描淡写地拂在大彪后心。
这一击妙在借力打力,大彪那足以推山开石的浑厚内劲被生生带偏,饶是他下盘如铁铸石盘,此刻也立脚不住,偌大的躯干如断线风筝般直摔出一丈七八远。只听得“砰”然一声重响,那凶汉手脸着地,登时擦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周遭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见平日里横行霸道的金甲大汉落得如此狼狈,无不遮口胡卢,放声大笑。
大彪在这青阳宫中几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厉吼,身躯在地面猛然一拧,施出一式“乌龙倒卷”贴地旋扫。待旋至江剑臣近前,他借着腰腹之力陡然挺身,左脚死死钩地,右脚如毒钻般撩阴穿入,端的是狠辣万分。
江剑臣见状,冷哼一声,丹田内真气陡然一提,使个“缩阳入腹”的秘法,前阴尽数内敛。与此同时,他左掌如泰山压顶般向下一捺,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大彪口中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那条铁柱般的右腿竟自膝盖骨处齐齐折断。江剑臣这一掌含恨而发,运足了先天无极真力,不仅震碎了其骨骺,连带大彪周身骨节都已被真劲震成了齑粉。纵是华佗再世,此生也注定是个废人了。
眼见首领遭此重创,三彪、四彪忙不迭抢上场去,将昏死的大彪死尸般抬了下去。
江剑臣负手而立,面色如水,乘机朗声道:“九千岁与侯大人早有明谕,今日只求印证功法,不议生死。首彪兄战败而心生愠怒,下手招招阴毒死手,江某为求自保,不得已伤其一腿。众目睽睽之下,还请千岁恕我失手之罪。”
这番话讲得既全了礼法,又占尽了道理,令场边众人无不暗暗点头,觉得此人儒雅却不失刚断。侯国英却不肯罢休,她那一双凤目如冷电般扫过噤若寒蝉的“十八彪”,寒声道:“把那废物抬回来!叫他当面谢谢水总督手下留情之恩。那一掌若非水兄仁厚换了地方,他此刻哪还有命在?”
此言一出,场内气氛骤降。便是江剑臣这般冷性情的人,听了也不由得心头一凛。将人打成终身残废,还要受难者当面谢恩,这等行径,确是刻毒到了极点。
魏忠贤坐在高位之上,本欲开口拦阻这干女儿胡闹,免得寒了众将之心,奈何侯国英动作极快。三彪已颤巍巍地来到台下,强压满腔悲愤禀道:“禀小爷……首彪兄方才痛极,已经昏死过去,求小爷开恩饶恕。”
侯国英闻言,不仅不怒,反而格格娇笑,那笑声在旷野中显得格外阴森:“昏死过去?莫不是你觉得首彪谢恩太丢你们兄弟的脸面,这才亲手把他打昏的罢?讲!”
这一声“讲”字,她催动了内劲,直震得三彪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侯国英收敛了笑意,眉宇间尽是枭戾之色:“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废物,真以为只有魏占魁能管教你们?从今日起,我便是这青阳宫的总管。我的属下绝不容有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之徒。既然首彪昏了,那是你办事不利,我便责令你自断那只打昏他的手掌,以儆效尤!”
这一席令谕,如腊月寒冰直插人心。青阳宫一众死党面面相觑,虽然摄于侯国英的淫威不敢当场发作,但那一双双喷火的眼中,已尽是离心离德的怨毒。江剑臣立于一侧冷眼旁观,心知大厦将倾,必先自毁基石,魏忠贤这看似铁打的江山,今日已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