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欲擒故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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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隐身暗处、将全局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正是女魔王侯国英。但见张平的身形方被掷入大厅,她那宛若魅影的娇躯已随之而入,身法之快,实是匪夷所思。与此同时,风流剑客晏日华领着四名锦衣卫士,撤剑挺立,如铁桶般守住了厅门。
侯国英那一双秀目中寒芒吞吐,利刃般在邱龙眠脸上冷冷一扫,缓言道:“邱掌门如此眷顾同门情谊,倒真是不折不扣的武林楷模。”邱龙眠只觉背心一阵发寒,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语声干涩:“属下……属下动作迟钝,险些让他闯了出去。”
侯国英面上含笑,言语间却透着透骨的森冷:“也难怪,师兄弟一场,总是不忍下这重手的。”话音未落,她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叱喝,“你临阵畏缩,险些误了我的大事!晏日华!”
晏日华赶忙趋步入内,垂首应命:“卑职在。”
侯国英冷然吩咐:“邱龙眠办事不力,降为二级卫士,记大过一次。若再有违犯,定不轻饶。去,把他的腰牌换了。”大明锦衣卫等级森严,腰牌分红、黄、蓝、白四色以辨尊卑。晏日华当即收缴了邱龙眠的腰牌,换上一面蓝色的,随后低头退回厅外。
侯国英缓步走到张平身前,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语气中尽是讥讽:“瞧不出来,你这‘赛专诸’倒真有一腔报国赤胆。朱由检许了你什么高官厚禄?竟让你把额头都给磕破了。”
她眼光如炬,一眼便瞧出张平周身除了被自己卸掉的一臂外并无新伤,那额上的血迹,定是向朱由检叩首谢罪时所致。如此心思缜密、断事如神,若行正道,本可为庙堂重臣,即便纵横江湖,亦不失为一代枭雄。可惜她一心攀附权阉魏忠贤,步步陷入泥淖,终究难逃凄凉收场。
正当此时,一名堡丁神色匆匆闯入厅内,单膝跪地禀道:“启禀主子,接线报火光讯号,有三名夜行人正朝本堡疾驰而来,看身手皆是劲敌。”
侯国英听罢,面不改色,右手如闪电般探出,食中二指在那张平胸腹间连点四处死穴。邱龙眠大惊失色,双手一松,张平已然气绝,尸身颓然倒在厅堂之上。这一下突如其来,邱氏兄弟皆是面面相觑,连平日里深沉狡黠的邱龙吟也禁不住勃然变色,众堡丁更是惊恐无措。
邱龙眠望着同门师弟的尸首,心中终有几分不忍,正待挥手示意堡丁将其抬出掩埋,却听侯国英喝道:“且住!取担架来,将他尸身放好。”
见众人犹在迟疑,侯国英已转过头,对邱龙眠吩咐道:“你现在手捧鹰爪门令符,速去请贵门那两位硕果仅存的师叔出山。就说有强敌压境,请老人家主持公道。”
邱龙眠取过令符,正欲举步,侯国英手中天罡扇轻轻一横,拦住去路。她凝视着张平的尸体,嘴角浮起一抹诡秘的笑意,悠然问道:“邱掌门,待会儿见了你那两位师叔,若问起张平是死在谁的手里,你该如何作答?”
邱龙眠心念电转,已知其意,低头垂目道:“张平……是死在先天无极派的高手掌下。属下恳请两位师叔出面,为本门弟子报仇雪恨。”
侯国英放声大笑,赞道:“聪明。晏日华,给邱掌门重换金牌,仍升他为一级卫士。待此间事了,另有封赏。”邱龙眠唯唯诺诺,捧着令符惶恐退下。
打发走了邱龙眠,侯国英又对邱龙吟令道:“三堡主,你且率领二堡主、四堡主去守住堡门。务必死死缠住来人,在鹰爪门二位师长赶到之前,纵有折损,也不准放进半个人影。”邱龙吟左臂虽然带伤,却哪敢违命,当即领着邱龙图、邱龙啸躬身领命,往堡门处迎敌去了。
待飞云堡众人悉数离去,晏日华凑近低声问道:“小爷,您这一计虽是妙绝,只是那两个老家伙,真能甘心为咱们卖命?”
侯国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断然应道:“此事毋庸置疑。我早已将这两个老怪物的性子摸得极透。那‘淮上双鬼’的老大名唤鬼影子甘飞,生平最是贪财;老二鬼爪子甘翔,则视名望如命。这等利欲熏心之辈,只需投其所好,不愁他们不入瓮中。不过,这两个老家伙的武功倒确实已臻炉火纯青之境。甘飞轻功卓绝,暗器阴损,心思更是毒辣;甘翔内力深厚,那一手七十二式大擒拿手更是鬼神莫测。若不是为了钓这两条大鱼,凭邱家这几条泥鳅,也配让我费这番心思?”
她摇扇而立,语声愈发幽冷:“更妙的是,淮上二鬼与徐州子房山的‘黑白双判’交情莫逆,武林合称‘二鬼双判’。只要诱使二鬼出手,能胜固然好,若是败了,那双判绝不会袖手旁观。到那时,武凤楼纵有通天之能,不毁在二鬼手中,也必丧于双判之手。咱们只需在后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岂不快哉?”晏日华闻言,心中对这女子的毒辣计谋更感敬畏,连声称是,躬身退下。
话音未落,廊下脚步声渐近,邱龙眠领着两名瘦小枯干的老者缓步入厅。那二人面容生得几乎一模一样,身长不足五尺,周身骨瘦如柴,面皮焦黄如蜡,僵立原处,竟如两具活尸一般。若非亲眼所见,谁也难以想到,这两尊形如枯槁的怪物,便是令江湖中人谈之色变的淮上二鬼。
侯国英平生最擅量体裁衣、笼络人心,此刻见那两具枯槁如尸的瘦影趋步入厅,当即长身而起,双手一拱,朗声笑道:“下官今日有幸,竟能在此得会二位高人。二位前辈声震江淮,令名久播,侯某特来领受教诲。”
淮上二鬼此番随师侄邱龙眠入内,本已听闻了这女魔王的惊人来历。此时见她身为大内锦衣卫总督、朝廷二品大员,竟对自己这两个草莽人物如此礼遇有加,甚至口称“前辈”,饶是这二人平日里在江湖上目空一切,此刻也不禁受宠若惊,一时间竟觉头晕目眩。
两人静了静神,方才同声应道:“侯大人乃是皇上身边的重臣,如此称呼,小老儿兄弟实是万万不敢当。”说罢,二人便要屈身行那参见上官的大礼。
侯国英身形一晃,已抢先一步扶住二人双臂,热切言道:“下官素来痴迷武学,只可惜资质平庸,至今未能窥得精要。此番见猎心喜,想请二位前辈即日随我回京,在锦衣卫中领教习一职。不仅衙门里各有双俸,下官每月另有私人的奉赠。二位若是推托,那便是嫌我锦衣卫池浅水深,不屑承教了。万望前辈依允。”
这一番话,侯国英说得是滴水不漏,更在“前辈”二字上加了重音。江湖中向来有“一日认师,终身为父”的规矩,她既然自居晚辈向二人讨教,这二鬼岂不平白长了这位总督大人一辈?那鬼爪子甘翔平生最是好名,闻听此言,早已喜得抓耳挠腮,眉开眼笑。
而那鬼影子甘飞,生性贪财如命,听得“各领双俸”以及每月另有的“奉赠”,更是心花怒放,那双陷进眼窝里的老眼竟生生放出两道精光来。
侯国英冷眼旁观,知这二人已被自己的一捧一利勾去了魂魄,随即又加了一句霸王硬上弓的狠话:“若是二位不答应,那便是瞧不起我侯国英了。”放眼天下,谁有胆量当面说锦衣卫的人“不足承教”?这路已铺到了脚下,淮上二鬼哪里还忍得住?
二人刚要客套几句,侯国英已断然挥手道:“此事便这么定了!我这就吩咐下去,立时草拟聘书。”说到此处,她忽然神色一黯,面露难色地叹了口气,“只是……那先天无极派的人行事狂悖,全然不将朝廷放在眼里。下官身份特殊,有些场合不便亲自出面,少不得要请二位长辈代劳,替下官挡他一挡了。”
二鬼既已承了这天大的名利,哪有不出力的道理?更何况方才听邱龙眠哭诉,那先天无极派不仅杀了邱人俊,更害死了“赛专诸”张平。
那邱人俊虽是师兄的血脉,二鬼倒也并不如何心疼;可张平却是他们代师兄传艺,实则是两人的关门弟子,视若己出。此番张平惨死,直如挖了二鬼的心肝。两老鬼怒喝一声,身形如两道灰影,嗖地一声已蹿出大厅。
侯国英见邱龙眠也急步跟出,这才转过头,贴着晏日华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她领着一众锦衣校卫,收敛气息,隐入庭院阴影之中,静观场中恶战。
此时飞云堡大门外,战况正烈。
“缺德十八手”李鸣正与邱龙图斗在一处。那邱龙图功力深稳,不在其兄之下,一双鹰爪使得风雷隐隐。抓、扣、撕、点、拿,招数狠辣变幻,直似暴风骤雨。李鸣却更显古怪,他将江汉双矮那成名的“十八罗汉手”拆得七零八落,正着使是佛门手段,反过来便成了他那自创的“缺德十八手”。各种奇招怪式层出不穷,倒教邱龙图心中狐疑,愈斗愈是惊疑不定。
另一侧,邱龙啸生性最是暴戾,天生神力,掌中藏爪,拳影翻飞,攻势如疯虎下山。那“小神童”曹玉虽年岁尚小,却自幼得家学渊源,近来又得武凤楼、李鸣悉心指点,加之他总爱缠着白剑飞、江剑臣等名宿讨要绝招,此时功力已是大进。
今日逢此强敌,曹玉却存了磨练之心,身形灵动如猿,在对方排山倒海般的掌影中穿梭游走。他只守不攻,见招破招,在那惊涛骇浪般的攻势下,竟似一叶扁舟般起伏自若,虽是惊险重重,却始终未见半分凌乱。
“三堡主”邱龙吟先时已是武凤楼的败军之将,此刻哪里还敢上前触那霉头?他只按剑立于后方,指挥数百堡丁形成重围,死死盯住武凤楼的一举一动。他心中铁了念头:哪怕拼个生灵涂炭,也要拖到两位师叔赶到。此刻对他而言,侯国英的命令便如那不容违迕的圣旨王命,令他不得不舍命一搏。
正当场中激斗难解难分之际,三道人影疾如星隼,自内门飘落当场。邱龙吟见状,忙撮唇发出一声凄厉的短哨。邱龙图、邱龙啸兄弟闻声,当即虚晃一招,纵身跃出圈外。李鸣与曹玉见对方强援已至,气势沉凝,亦不敢托大,双双撤招退至武凤楼身侧,横剑相待。
那鬼影子甘飞为了在暗处的侯国英面前显露手段,方一现身,便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他斜睨着眼,倚老卖老地道:“老夫道是谁在飞云堡撒横,原来竟是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真真是米粒之珠,也敢妄放光华。”说罢,他眼角余光向邱龙眠一扫,阴恻恻地问道:“杀死我鹰爪门弟子的,便是他们么?”
邱龙眠实则并不知儿子丧命于谁手,但他见侯国英对此三人志在必得,心知这几个年轻人定是扎手的硬点子,便含混地点了点头,只盼着两位师叔能早些将来人打发了事。
也是天意合该闹大,甘飞此问,实则是为了确认张平之死。而武凤楼生性高傲,自忖邱人俊确实丧命于先天无极派之手,名门弟子,岂能畏缩不认?见邱龙眠点头,他只冷哼一声,不屑开口辩驳,在旁人眼中看来,竟是铁证如山的默认了。
甘飞虽然贪利,但毕竟是成名数十载的前辈,本还不屑于联手围攻后辈。可一想到那视若传人的张平惨死,一股邪火陡然从脚底板升起,厉声怒吼道:“撒野尚可恕,杀人断难容!龙眠,去把这三个小畜生给废了!”他避世多年,哪知武凤楼在半载之间已然名动江湖,至于李鸣与曹玉,在他眼中更是如蝼蚁般微不足道。
孰料他话音未落,李鸣与曹玉对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地纵声大笑起来。那笑声舒畅无比,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笑声中尽是不屑与轻蔑。
甘飞何等样人,哪受得了这般羞辱?他须发皆张,厉喝道:“一人一个,活劈了他们!”
喝令声中,鬼爪子甘翔已如饿鹰扑食般奔向李鸣;邱龙眠身形一晃,直取曹玉;而甘飞自己则如幽灵般一寸寸向武凤楼逼近,双目如冷电,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武凤楼眼见对方三名顶尖高手竟然自贬身价,联手合击三名小辈,心中不禁一沉。他唯恐李鸣与曹玉有失,当即清啸一声,身形激射而前,沉声道:“武凤楼不才,愿逐个领教三位前辈的高招。若诸位等不及,三人齐上,武某亦一并接下了!”
他这一番话,本是以言语挤兑,想让对方顾及身份,将攻势尽数引向自己。哪知邱龙眠报仇心切,而二鬼又急于在侯国英面前立功,竟全然不顾武林规矩。甘飞哈哈一笑,顺水推舟道:“先天无极派门下果然好气派!恭敬不如从命,龙眠先上,老夫兄弟再接着领教。”言下之意,竟是要用车轮战法,生生耗死这位少年英雄。
变故陡生!未等武凤楼接仗,他身后斜刺里抢出两条人影:当先一人正是“醉里乾坤”曹鹏,其后紧跟着徒弟“铁枪赛霸王”钱刚。原来曹鹏感念无极派恩义,更敬重武凤楼为人,不放心其凤阳之行,打点好家小后便一路追踪至此。
武凤楼见状,心头却是一紧。曹鹏虽是一方豪强,但比之淮上二鬼,火候终究差了一截,奈何对方已然出手,此时强令其退下反而伤了颜面,只得按剑伫立,凝神待变。
邱龙眠见曹鹏杀出,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就在这当口,鬼爪子甘翔嘿嘿干笑两声,如鬼魅般挡在邱龙眠身前,冷笑道:“曹老弟,江湖上多年没你的音信,我还当你早做了黄泉客,没成想还喘着气呢?来,你我兄弟二人亲热亲热!”
话音未落,甘翔右手陡然一翻,五指如钩,直扣曹鹏手腕。曹鹏深知对方厉害,肩头微晃,侧身闪过。甘翔得势不饶人,左掌如钢刀般斜切而下,硬逼曹鹏对掌,右爪则如毒龙出洞,直取其小腹。这一连三招,快若闪电,尽是杀手。
曹鹏危急中使出一招“弯腰插柳”,身形险之又险地避过,旋即借力回旋,连环踢出两脚,一脚撩阴,一脚踢胯,同时双掌翻卷,反撞甘翔后心。
甘翔脱口赞道:“好招法!”随即一式“跨虎登山”,翻身迎掌。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三只肉掌实打实地撞在一处,掌风激荡,激起地面一片残叶。两人各退数步,甘翔双目圆睁,吐气开声大喝道:“再接我一掌!”左手画圆,顺势推出。
曹鹏未料对方换气如此之快,忙猛吸一口真气,右手奋力格挡。又是一声暴响,甘翔身躯晃了一晃便即定住,曹鹏却觉半身酸麻,又被震退了两步。甘翔厉声喊道:“还有第三掌!”言未毕,右掌已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猛击而出。
曹鹏眼见这一掌势若排山倒海,心知仓促接招必然不支,但在生死须臾之间,哪里容得半点迟疑?他猛地一咬牙,使出一招“推山填海”,双掌拼尽毕生功力向前硬拓。
孰料鬼爪子甘翔虽是貌如僵尸,心思却极缜密。他见曹鹏年近花甲而内力犹厚,深知硬拼虽能取胜,却势必损耗真元,待会儿难以对付武凤楼。眼见曹鹏双掌去势已老,全力外封,甘翔嘿然冷笑,一身精绝掌法竟已达收发随心之境。他右掌真力陡然一卸,借着回撤之势顺过身躯,左手随之急挥,使出一招“分花拂柳”。这一掌气贯左臂,变招之快异乎寻常,正中曹鹏右肋。
只听“喀嚓”一声脆响,肋骨齐根而断。曹鹏惨哼一声,整个身躯被震得横飞出一丈开外,重重撞在青石地上。
武凤楼见状肝胆俱裂,身形如电般掠过,伸手将“铁笛仙”曹鹏接在怀中。低头一看,见他面如金纸,已然晕死过去。武凤楼怒目圆睁,两道英眉倒竖,刚将曹鹏放下,身旁已掠过两条人影。
“铁枪赛霸王”钱刚见恩师遭此毒手,目眦欲裂,抖动一条点钢铁枪直取甘翔咽喉;“小神童”曹玉亦是愤极,一双判官笔如点点寒星,狠命往鬼爪子周身要穴递去。
甘翔一招得手,仰天狂笑,身形微侧闪过铁枪,双手暴长,竟凭着深厚内力生生抓住了曹玉的一对判官笔。他怪叫一声:“给我撒手!”双臂真力一吐,曹玉只觉虎口剧痛,整个人被震飞七八尺远,在地上一连打了几滚方才一跃而起,已是面色苍白。
钱刚趁此间隙,铁枪一抖,阴阳把合一,厉喝道:“拿命来!”
那一枪当真如乌龙出洞,寒光夺目,直扎甘翔软肋。钱刚生性神力,这一枪更是含恨而发,势不可挡。若是寻常高手,定要被这一枪扎个对穿。然而淮上二鬼终非等闲,甘翔侧身翻掌,使出一门“四两拨千金”的巧劲,轻而易举便将枪头按落。枪尖落地,竟将坚硬的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甘翔顺势踏中宫、走洪门,欺身而进,一掌按在钱刚左臂之上。
又是“喀嚓”一声。钱刚正值英年,这一条右臂竟被生生震断。铁枪当啷落地,他也随之跌坐在地,满头大汗。
眼见曹鹏师徒连遭重创,武凤楼一双朗目已蒙上一层血色。他心中既痛且悔,深知因自己一时大意,致使曹家师徒落得这般下场,回山后定难免师门重责。
暴怒之下,武凤楼再不留情。他右手一翻,拇指轻按机括,只听一声龙吟般的清鸣,五凤朝阳刀倏然出鞘。与此同时,李鸣与曹玉各自扶住一名伤者,眼神如利箭般死死盯着周围的鹰爪门人。
武凤楼长刀斜指,厉声叱道:“姓甘的!亏你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出手竟如此歹毒!血债自当血偿,快亮兵刃,我今日便要剁了你那一双鬼爪!”
他平日温文尔雅,此时却是杀气腾腾,一开始便亮出镇派神兵五凤朝阳刀。甘翔虽是身经百战,此刻竟也被这少年的凛然神威所慑,心中暗惊,再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自背后掣出一支铁佛手——那兵刃形如人手,指上满布倒刺,专克各门兵刃。
甘翔先行发难,一招“金豹探爪”向武凤楼顶门砸下。刀影将接,他中途陡然斜划,改抓肩头。不等武凤楼招架,佛手又是一翻一送,其中一根独指疾点武凤楼“玄机”要穴。这一招三式诡异绝伦,快如流星赶月,只要稍有疏神,立时便有丧命之虞。
武凤楼见他手段卑劣,存心要使其受创。待那三式势头刚过,他陡然一声清啸,掌中宝刀泛起一红一紫两道奇光。他使出“追魂七刀”中的首招“鬼卒捧簿”,平着刀身猛然推去。
甘翔到底识货,见那宝刀之上隐隐有五凤飞翔之态,红日滚滚,心知这是武林至宝五凤朝阳刀,忙猛吸一口气,硬生生将身躯后移两尺。
武凤楼恨极他的狠毒,刀势不停,第二招紧接着施展出七刀中的第三式“阎王除名”。刹那间寒电逼人,刀网如雪,罩向甘翔全身。甘翔万没料到这不足弱冠的少年竟有如此刀法,惊骇之下,抖动铁佛手点向刀身,欲凭深厚内力将刀荡开。
殊料“追魂七刀”一旦施展,便如长虹经天,气势连绵。就在铁佛手堪堪触及刀身的瞬息,武凤楼招式猝变,化作一式“判官查点”。
那削铁如泥的刃口掠过,只听一声惨叫,甘翔右手四指已齐根断去,铁佛手当啷落地。甘翔惊恐之下,伸左手欲抢兵刃,武凤楼又是一招“恶鬼抖索”,寒光一闪,又切去了他的左手拇指。武凤楼终究心存一丝仁厚,本想剁去双手,此刻仅截其五指。
由于这几招刀法几乎是一气呵成,快得异乎寻常。在旁观战的鬼影子甘飞只见寒芒大盛,虽觉不妙,却自恃二弟武功高强,不至落败。直到那声凄厉惨叫响起,他欲待救援时,甘翔已是血流如注,两手断去五指。甘飞大惊失色,心中寒意陡升。
甘翔哀嚎如断弦,淮上二鬼名震江淮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甘飞见状,老脸涨成猪肝之色,怒喝一声,塌肩抽剑。他深知武凤楼刀法诡异,长剑甫一出鞘便走偏锋,意欲奇袭。
孰料一招尚未使全,甘飞忽觉眼前残影一闪,紧接着右手腕脉一麻,竟已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死死扣住。他大惊之下斜眼望去,尚未瞧清来人面目,先闻到一股刺鼻的烧酒气。待定睛一看,惊得魂飞天外——那破帽残衣、形容枯槁,却生了一双电眼的,竟是少林寺的疯僧“醉禅师”普度!
这醉和尚向来行踪飘忽,他与“钻天鹞子”江剑臣乃是忘年之交,近来担忧江剑臣孤身卧底青阳宫会有不测,便一路访查。他心系后辈,在凤阳行宫外曾暗中出手绊了邱人俊一跤,此后又见曹鹏师徒赶赴飞云堡,便衔尾随来。只因他好酒如命,贪杯耽误了行程,待赶到现场时,曹鹏、钱刚已然重伤。
普度一手如铁钳般扣着甘飞脉门,另一只手斜指邱龙眠,醉醺醺地骂道:“你这小辈,当真丢尽了鹰爪门的脸!倾巢而出,连三个娃娃都收拾不下,反让这老鬼断了五指。和尚我越看越气,识相的,速带你的人马滚回去!这两个老鬼由我照看。若敢迟疑,我和尚喝醉了酒,这拳脚可不认亲疏!”
邱龙眠见败局已定,本就畏惧武凤楼那口神刀,此时见醉禅师现身,正好借坡下驴。他急促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领着堡丁如潮水般退入堡内。
醉和尚向武凤楼使了个眼色,武凤楼心领神会,仗刀断后。李鸣与曹玉各自背负起昏迷的曹鹏与钱刚,趁着夜色向淮河方向疾行而去。
隐在暗处的侯国英见苦心孤诣布下的局竟成画饼,气得银牙紧咬,双目喷火。风流剑客晏日华凑上前去,低声献策道:“小爷,飞云堡虽败,却未损咱们锦衣卫分毫。武凤楼那三个小子带着两个累赘,定然走不远。这可是老爷子亲口点名的钦犯,咱们何不追上去,趁他病,要他命?”
侯国英冷哼一声,斥道:“你倒是想得轻巧!武凤楼那口刀已是扎手,更何况那秃驴阴魂不散。咱们人手不足,若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你担待得起么?依我看,甘翔那老鬼绝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按原计划去徐州布网便是。”
晏日华唯唯喏喏,打发了属下去知会邱龙眠,随即策马跟随侯国英赶往徐州。一路上,侯国英似是想起了旧事,忽然勒马问道:“你保举的那个人,如今情形如何了?”
晏日华眉头深锁,叫苦道:“因这差事没办成,卑职已被老爷子骂得狗血淋头。真是是非只为多开口,悔不该当初多那一嘴。”
侯国英微觉诧异,追问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能让老爷子如此看重?听说你持老爷子的亲笔聘书请了三次,都不得一见?”
晏日华苦笑摇头:“何止三次,算上这次,已是九次了!”
侯国英神色陡然凝重,她一拉缰绳,胯下赤兔龙驹放慢了蹄声。她转过脸,认真言道:“左右赶路无聊,你且说来听听。下官正值用人之际,真想即刻会一会这位高人。”
晏日华咽了口唾沫,细声道:“此人隐居于黄山始信峰,与天都峰的‘地行仙’陶旺是忘年之交。他行事诡秘,不露真容,易容之术堪称鬼斧神工。卑职奉九千岁之命暗中监视了他三年,只见他衣食极简,在深山中刻苦磨炼。他的武功门派极杂,却博大精深至不可思议。他从不与外界往来,实是个绝世独立的奇人,可惜任凭卑职磨破了嘴皮,他也不肯出山。”
侯国英眼中异彩连连,叠声问道:“他姓甚名谁?年纪几何?你可曾试过他的身手?他难道真要老死山林?”
晏日华叹道:“他自幼是个孤儿,名唤水川。真实年岁无人知晓。其武功深不可测,卑职无法衡量。他一年只下山一次,仅用猎得的奇禽异兽或采得的灵药交易些生活必需,竟勤俭到一文不取的地步。”
侯国英听罢,神色间掠过一抹神往,幽幽地道:“若你未曾夸大其词,此人确是当世瑰宝。我定要见他一面,且要亲眼瞧瞧他面具下的真容。”
说罢,她脸上罕见地泛起一抹红晕,却又迅速被一股怅惘之色覆盖。晏日华看在眼里,心头不禁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与妒意,却也只得低头策马,不再言语。
就在侯国英几骑快马卷起滚滚烟尘而去后,那临近官道的茂密树林中,竟悠悠传出两道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一个声音沉闷且带着三分火气,低声斥道:“你瞧瞧,这就是你那混蛋加三级的掌门师兄,非要你去对付这两人。依我看,那姓侯的女子心狠手足,你绝非她的对手。听我一言,这浑水万万蹚不得!”
另一个嗓音则显得深沉坚毅,回敬道:“我偏不信这个邪,更不愿违背同门师兄之命。多说无益,此行非去不可。”
前一人顿时急了,语气中满是护犊之情:“你当真敢不听我的?算我这些年白疼你了!”
后一人长叹一声,语意凄然却掷地有声:“如今天下大势如此,国家兴亡,我辈岂能坐视不理?你若真疼我,便该放手让我去搏这一场。”
林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余一声苍凉的悲叹盘旋不去,久久方才湮没在晚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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