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茧自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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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西沉,庭院中寒气渐重。那灰衣僧人当门而立,两袖垂风,腰间一只朱红漆皮的大酒葫芦沉甸甸地摇晃。
东方碧莲看清来人面目,一颗心直沉下去,那股子平日里横行青城的骄横劲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脸色数变,终是紧行几步,抢出大厅,躬身敛衽,便要行那执晚辈礼的跪拜大礼。
老僧仰天打个哈哈,声震屋瓦,笑罢方道:“女娃娃,难为二十年过去,你还识得老衲。我久不问红尘是非,今日撞见,少不得要管这一桩闲事。青城派与五岳三鸟的过节,本是阴差阳错,你一个女儿家,何苦陷在这汪浑水里?听老和尚一句劝,莫要再在外头惹事生非,速速回山,在你父亲膝下承欢尽孝才是正理。”他目光一转,冷冷掠过一旁的晏日华,声音转寒,“那个姓晏的小子心术不正,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若再不悔改,老衲便要代青城三豹一正山规了。”
东方碧莲素来性如烈火,此刻却垂首听训,温顺如羔羊一般,半句也不敢辩驳。她默然躬身受教,转身欲走,却听老僧又道:“丫头,回去传话给那三个老豹子,教他们不准再与五岳三鸟为难。至于青城与无极派的梁子,不出一载,老衲定会亲领武凤楼上山,当面了结。”
东方碧莲轻声应了句“多谢前辈”,随即便领着残部,诺诺而退,竟是片刻不敢逗留。
侯国英自老僧现身起,便觉心头一紧。她见多识广,观其形貌气度,尤其是那只大酒葫芦,早猜出此人便是江湖上传说功力通玄、疾恶如仇的醉禅师。她虽心生忌惮,但见对方三言两语便喝退强援,更出言辱及义父魏忠贤,当着众属下的面,直觉羞刀难入鞘,若不支应几句,锦衣卫的威信荡然无存。
她强压心头惊悸,长身而起,步出大厅,冷然开口道:“佛驾想必便是名震寰宇的醉老前辈。晏日华乃是为圣上效力,九千岁更是朝廷社稷之臣。大师虽是方外之人,也该知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岂可出言毁谤?既已跳出三界,不染红尘方为妙策。大师廿载不履尘世,今日既然幸会,何不入厅小座,容后辈尽一分孝心?”
醉禅师微眯双眼,上下打量她一番,缓声说道:“你便是侯国英?早闻你锋芒毕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步入了歧途。你若心下不服,且接我和尚三招。”
语声未落,老僧右手已如惊隼掠空,疾向侯国英左肩抓去。侯国英悚然惊觉,身形后挫,手中折扇借势一抖,柳腰低折,使一招“倒打金钟”夹着“棒打仙桃”,折扇化作一道寒光猛击对方手腕,左手并指如戟,急点老僧右乳。
醉禅师神色如常,那只大手忽伸忽缩,虚实难辨,只一掠便避开折扇,依旧直取左肩。与此同时,他那只破败的袍袖随风卷起,犹如流云舒卷,轻轻扫在侯国英左手背上。侯国英只觉手背如遭火燎,心头大震,知是内力悬殊。她临危不乱,左肩一晃,右手折扇猛然张开,扇骨中五支天罡钉激射而出,直取老僧面门。
一旁的东方碧莲尚未走远,惊声呼道:“莫下毒手!”
却见醉禅师长笑一声,双手齐出,左袖迎风一卷,已将五支毒钉尽数收入袖中,而那只右手依旧戟张如爪,搭向对方肩头。侯国英粉面生寒,使一式“乳燕斜飞”险险避过,紧接着铁扇暴震,一招“孔雀开屏”,十二支天罡钉分作左右两路,如暴雨梨花般袭向老僧五官。
醉禅师嘻嘻一笑,左袖上甩,方才卷住的五钉顺势激射,正好撞上右路而来的五钉。只听得“噌”然连响,火星迸溅,十钉尽数折断坠地。他右手袖子悠然一摆,又将左路袭来的七支毒钉收得干干净净。
侯国英紧咬银牙,身形如旋风般急转,左手虚晃一招,右手扇面猛然全展,祭出压箱底的绝技“老君扇火”。十八支天罡钉分上中下三路洒出,每路皆是一前五后,隐隐成“五云捧日”之势。
醉禅师长啸一声,两只破袖交错翻飞,劲风激荡,竟将十八支天罡钉连同袖中残钉一并卷向半空。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残钉纷纷坠地。
侯国英见生平绝学竟难伤对方分毫,心灰意冷之下,猛一顿足,将折扇掷于地上,右掌陡起,竟向自个儿天灵击去。醉禅师拢指一挥,一式“手挥五弦”斜刺里扫中她的肩井穴。
老僧正色道:“小娃娃,你倒有一股狠劲。斗不过人家便要自戕,算甚么本事?能在我和尚手下走满三招的,天下已没几人。你这身功力若能用在正道,未尝不能为武林放一异彩。今日老衲不为难你,但你须依我三件事:其一,即刻北返京师;其二,不准再对五皇子下手;其三,今后不得滥杀无辜。若有违背,下次相见绝不宽恕。”
言罢,他冷冷剐了东方碧莲一眼,双袖忽地张开,如大鹏展翅,腾身跃起,瞬息间消逝在苍茫月色之中。
醉禅师那两袖清风消逝在月色深处后,厅内死寂一片。侯国英满身的锐气仿佛随着那几点坠地的残钉一并散去,她身子软软一歪,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坐在那把贴金交椅上,双目空洞,半晌无语。
堂下众人见状,皆屏息敛声,生怕触了这位女魔头的霉头,一个个噤若寒蝉,猫腰蹑脚,退避得干干净净。唯有夏侯耀武、夏侯耀威兄弟仍垂首侍立,神色凄然。
侯国英微合双眼,语声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颓唐:“画虎不成,终是类了犬。此番凤阳行刺,败局已定。你二人出生入死随我一场,现准尔等即刻动身,领二百张金叶子充作安家之用。归京途中,速传锦衣卫‘四煞六怪’南下徐州听调。我欲在徐州至济南一线设下最后关卡,与武凤楼决一死战。若再无成,我便自此退出武林,永不问世。”说罢,她挥了挥手,夏侯双杰默默施礼,退出了正厅。
魏银屏冷眼旁观,见她意兴阑珊,心中禁不住为武凤楼感到一丝快慰。待她回到营帐时,已过子夜。
次日晨起,魏银屏方在晨露中舒展剑法,便见一名中军疾步赶来,传下行宫宣谕:“五皇子召见,接谕速往。”魏银屏心头一凛,不知此去是祸是福,当即带着兰儿等四婢纵马疾驰。
行宫正殿内,凤阳府文武百官早已跪候多时,唯独不见侯国英踪影。魏银屏忐忑入内,按品级谒见。抬头望去,只见朱由检端坐高位,丰姿如玉,神采更胜往昔。魏银屏大吃一惊,暗忖:昨日分明亲眼见人群中两名高手射出喂毒暗器,纵是神仙也难躲闪,怎地小千岁竟安然无恙?莫非这位五皇子也身怀不世出的神功?她偷觑一旁的祖大寿,见这位护陵总兵额角冷汗如浆,两条腿抖得如筛糠一般。
朱由检目光平和,缓缓开口:“祖爱卿,昨日之事孤已释然。望尔今后以社稷为重,孤定不相负。”祖大寿惊魂未定,竟没听清这温勉之言,直到身后的知府朱伯乾狠扯其衣角提醒,才如梦方醒,连连叩首谢恩。
随即便听信王袍袖一振,朗声道:“孤祭陵已毕,三日后启程回京。诸位爱卿免送。侯总督抱恙未到,孤有一物,请魏郡主代为转交。”
语声落处,那名黄面虬髯的侍卫捧着一只精巧铁匣走上前来。朱由检亲自启匣验看,旋即合拢,命侍卫送至魏银屏手中。就在铁匣交接的一瞬,魏银屏猛然撞上那侍卫炯炯有神的目光,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尽温柔的暖意,如此亲切,如此熟悉!魏银屏心神剧颤,险些失态——原来这冒名吴孟起的侍卫,竟是武凤楼扮的!她强抑狂喜,眼波流转间迅速垂下帘栊,不敢再看。
离了行宫,魏银屏怀揣铁匣直奔侯国英寓所,将行宫见闻细细述说。侯国英接过铁匣,那双纤手竟微微颤抖,猛地掀开盖子,只见匣中赫然躺着三支没羽弩箭与五支黑虎钉,通体幽蓝,腥气扑鼻,显然淬了绝毒。
侯国英脸色青白交替,肌肉剧烈收缩,厉声高喝:“来人!”
一名锦衣校尉抢步入内。侯国英语速极快,透着几分气急败坏:“传我严令,命客光斗、客金斗二人禁足府中,不得擅离半步!”待校尉领命而去,她转头对魏银屏幽幽一叹,语带凄惶:“我麾下高手如云,竟斗不过一个先天无极派。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那黄面侍卫定是武凤楼所扮,昨日定是他化妆成五皇子诱敌,才保得真信王万无一失。我那客氏兄弟暗器手法神鬼难测,竟也落入他的掌心,此子不除,实乃心腹大患。”
话音未落,方才那名校尉已仓皇折返,跪地禀道:“禀小爷,客氏兄弟早在一个时辰前便被人唤走,至今下落不明。”
侯国英闻言大惊失色,如坠冰窟。魏银屏试探着问道:“不过是两名卫士,英姊姊何须如此挂怀?”
侯国英长叹一声,眼中尽是绝望:“你不晓得,他们二人乃是我姆妈(圣泉夫人客氏)的近房亲随,平日里最是宠溺。若再遭不测,一日之内姆妈便折损三位至亲,教她老人家如何承受得住?”言罢,她在这斗室之中来回踱步,神色竟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
魏银屏冷眼旁观,见侯国英盯着那两句被自家毒箭攒心的尸首,一张俏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平日里那股子指点江山的狂傲劲,早随着客氏兄弟的乌黑面孔一并葬送了。魏银屏心下暗忖:你这女魔头平日里自诩算无遗策,如今折了侯国英,又损了这两个贴身鹰犬,瞧你还拿什么去圣泉宫交代。
为了乱其心神,魏银屏故意东拉西扯,浑不着边际地闲话。侯国英此时如坐针毡,待那两副残破门板抬下去掩埋后,她猛然惊觉,这凤阳府已成了她的伤心地。她匆匆交待晏日华几句,只对魏银屏丢下一句“京师再见”,便带着残余随从,没命价地纵马向北疾驰而去。
一行人如丧家之犬,直奔至淮上临淮关,见后头并无追兵,侯国英方才勒住丝缰。她拨转马头,由晏日华引路,缓缓进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庄院。
那庄院好大声势,绿竹掩映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形如流云排空,正门匾额上三个描金大字:飞云堡。
马蹄刚歇,便见两名劲装汉子抢步出迎,深深施礼道:“淮上飞云堡邱龙图、邱龙啸,拜见总督大人。”
侯国英余怒未消,只冷哼一声,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径自拂袖步入大厅,在上首金交椅上一坐。邱氏兄弟再次上前见礼,侯国英斜睨二人:二堡主邱龙图约莫四旬年纪,生得英气内敛;四堡主邱龙啸则是黑脸短髯,势如虎豹,显然是个莽撞汉子。
侯国英见大堡主邱龙眠、三堡主邱龙吟并未出迎,当即柳眉倒竖,冷笑道:“本总督亲临,邱大掌门竟避而不见?莫非是嫌本官官衔卑微,够不上拜会你们鹰爪门的高足?既然如此,这飞云堡本官是不敢待了!”
邱龙图为人谨慎,见这位女煞星发难,忙单膝点地,惶恐回道:“大人息怒!家兄与三弟确实月余前便已外出公干,绝非有意怠慢。大人以千金之躯降临寒舍,小民等报德不遑,焉敢有半点轻慢之心?”
晏日华也在旁打圆场,侯国英借坡下驴,面色稍霁。她心中暗喜邱龙眠不在,正可由她施为。她凤眼微转,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本官一时急躁,邱二堡主莫怪。听闻少堡主邱人俊乃是武林中后起之秀,深得鹰爪门真传,何不请出来见上一见?”
邱龙图闻言,心头却是一格迸,面露迟疑。他深知自家那侄儿是个什么货色。
原来这飞云堡乃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鹰爪门总舵。邱氏四兄弟本是淮上英豪,奈何大堡主邱龙眠膝下唯有一子邱人俊。这小子武功虽传了家学,心术却坏到了极处,仗着一身绝顶轻功,惯会做那翻墙过户、采花劫色的勾当,江湖人送绰号“花间浪蝶”,与昆仑派的侯玉堂并称“花中双魔”。
早年间,先天无极派的白剑飞与江剑臣曾将其拿获。江剑臣少年意气,愤其行径卑劣,出手重了些,竟折断了他的四肢。虽经无极龙重责并将其放归,但这梁子却是结得死死的。邱人俊伤好后变本加厉,更在父辈面前添油加醋,引得鹰爪门上下对无极派恨入骨髓。
厅内气氛冷肃到了极处。那二堡主邱龙图心中暗暗叫苦,他深知自家侄儿邱人俊那点“花间浪蝶”的勾当,最是见不得官家,更遑论眼前这位是执掌生杀大权的锦衣卫总督。他本欲设法周旋,奈何四弟邱龙啸是个火药桶脾性,一嗓子便将这祸根给唤了出来。
邱人俊甫一现身,侯国英那双阴冷的凤目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只见此人年约而立,面色惨白如纸,细挑的身架裹在锦绣绸缎里,虽生得几分清秀,却透着股子被酒色掏空的萎靡气。
邱人俊一入大厅,见侯国英凛然高坐,晏日华仗剑而立,四下里锦衣卫杀气腾腾,只道是案发被捕。他心底一横,暗忖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死中求活。他猛提一口真气,右脚踏出,使一招“枯树盘根”,双手化作凌厉的鹰爪,直扣侯国英的双腿脉门。
他这“大力鹰爪功”虽有几分火候,但在侯国英眼中却如儿戏一般。侯国英冷笑一声,玉手轻扬,一式“手挥五弦”斜刺里弹出。邱人俊只觉指风过处,嘶嘶作响,震得他双腕生疼。他心神巨震,方欲夺门逃命,脊背后的琵琶骨已被侯国英的阎王扇死死压住,半身登时酸麻难当。
“捆了!”随着侯国英一声断喝,两名锦衣卫如虎添翼,麻利地将邱人俊五花大绑。
邱龙啸见心头肉受辱,暴吼如雷:“放开我侄儿!”他身形如饿鹰扑食,直取那两名卫士。孰料晏日华长剑早已出鞘,寒芒一闪,稳稳横在邱人俊颈间。邱龙啸惊得生生收住势头,急得直跳脚。
正当僵持不下之际,厅外忽传来庄丁高声通报:“掌门人回堡!”
只见两道身影疾步入内。领头一人年过五旬,面如姜黄,二目如电,那双手臂垂过膝头,手指粗壮如铁,正是名震江淮的“铁指鹰爪”邱龙眠。紧随其后的是三堡主“小诸葛”邱龙吟。
侯国英见正主现身,不惊反喜。她此行本就是为了借淮河天险收服这地头蛇,好将信王朱由检与武凤楼一网打尽。她长身而起,忽然纵声狂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霸气与杀机,直震得厅内梁尘扑簌。
她凤眼微眯,盯着邱龙眠,一字一顿地冷然问道:“你,便是那号称铁指鹰爪的邱大掌门么?”
月影横斜,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邱龙眠那张惨淡如金纸的脸。他深知对方虽是女流,却是当朝权柄熏天的锦衣卫总督,更兼一身莫测功力,今日若要邱家灭门,不过在覆手之间。
侯国英并不急于发难,她那双凤目在邱龙吟身上流转一圈,语气忽然转冷,透出一股子江湖同道的亲近,又夹杂着官家威仪的肃杀:“邱掌门,下官虽领朝廷俸禄,但归根结底也是武林中人。历任总督视江湖如草芥,本督却不然,我这锦衣卫中,大半是刀尖舔血的汉子。即便是案子缠身的朋友,只要识大体,我总会留几分薄面,除非是有人存心逼我下不了台。”
她微微一顿,折扇在掌心轻敲,声音如冰珠落地:“令郎那‘花间浪蝶’的名头,在州府案头早已堆积成山。照大明律,单凭这些,本督便可教他身首异处。三堡主,你久称‘小诸葛’,不知下官此言可有半分虚诳?”
邱龙吟心头一凛,他深知侯国英这种人最是难缠,看似在讲交情,实则步步紧逼。他只觉喉头干涩,硬生生挤出一个字:“是。”
侯国英的面色缓和了些,语调也低沉了下去,似在倾吐肺腑之言:“不瞒诸位,本督出身铁扇帮,家师于和与贵派上代掌门本有旧谊。令郎那些丧天害理的勾当,若非本督在御前压着,邱家早该血流成河了。我本念在师门渊源,纵然受些牵连也认了,可谁知……”
说到此处,她话头戛然而止,玉面陡然蒙上一层寒霜,双目杀芒暴现,厉声斥道:“本督好意登门,欲叙旧谊,哪知令郎狼子野心,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突施杀手!若非下官还有几分自保之能,此刻早已横尸飞云堡。诸位堡主皆在此地,倒要请教,这公道该如何还我?”
话音未落,“刷”地一声,那把夺命的天罡宝扇已然缓缓展开,扇骨间隐约透出蓝幽幽的乌光。
邱龙眠如遭雷击,他回首望向二弟邱龙图,见对方满面愧色地缓缓点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惨然一笑,那是英雄末路的绝望,随即后退一步,双膝落地,声音嘶哑:“劣子罪孽深重,小民管教不严,亦有死罪。请大人垂怜邱家名声,便在此处将其明正典刑,勿使恶名玷污江淮。邱氏满门,感佩大人恩德!”
随着大堡主跪下,邱龙图、邱龙吟、邱龙啸亦是惶恐伏地。
侯国英冷冷俯视着这四条淮上地头蛇,嘴角牵动,似笑非笑:“既然贤昆仲深明大义,本督也不愿教邱家断了香火。晏日华,点他的死穴,赏他个全尸罢。”
这一声令下,邱氏兄弟直觉五雷轰顶。晏日华长剑归鞘,并起食中二指,劲风嗤嗤,直逼邱人俊死穴。邱人俊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令人摧肝裂胆的惨呼:“饶命——!”
就在指尖将要点实的千钧一发之际,侯国英忽然清喝一声:“且慢!”
晏日华应声收手,指尖离邱人俊的胸口不过寸许。厅内死寂一片,只闻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侯国英“叭”地拢起宝扇,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一般,从牙缝中迸出两个字:“松绑!”
说罢,她身子往后一靠,颓然跌坐在金交椅上,脸上满是痛心疾首之色。
这一连串翻云覆雨的手段,使那在鬼门关前转了一遭的邱氏兄弟如获神迹,登时感激涕零,只觉这位女总督当真是活菩萨转世。唯有随侍在侧的晏日华暗自心惊,他深知这“女魔王”的权术已臻化境,方才这一收一放,已是将整个鹰爪门死死攥在了手心里。
晏日华剑光一闪,绳索应声而断。
邱氏父子五人如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齐齐跪倒,对着侯国英连连叩首,谢那不杀之恩。侯国英长叹一声,亲自上前将几人一一扶起,语重心长道:“令郎这条性命,本督今日是保下了。可那奸淫掳掠的案卷仍压在锦衣卫的库房里,半点也没挪窝。本督若是在任,自然无碍;他日我若离去,令郎只怕大祸就在眼前。”
她目光流转,见邱氏兄弟面露惊惧,又冷然加了一把火:“莫怪我言之不预,锦衣卫内能人辈出。那一毒、二剑、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更别提九千岁身边的贴身四卫、镇宫八将。要平了你们鹰爪门,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邱氏兄弟听得冷汗涔涔。三堡主邱龙吟最是机敏,听出弦外之音,躬身试探道:“大人既然施了活命之恩,不知能否给兄弟们指条活路?”
侯国英见火候已足,侧首示意。晏日华当即会意,从怀中摸出四张空白的锦衣卫告身公文,平铺在桌案上。邱家兄弟混迹江湖多年,哪有不识趣的道理?当即取笔填了姓名,恭恭敬敬捧给侯国英。
侯国英连眼皮也未抬,只教晏日华收了,旋即赐下四块金漆腰牌。四人既领了差事,便是成了侯国英的麾下鹰犬,忙以属下之礼重新参见。
席间,酒过三巡。侯国英放下牙箸,正色发令:“即日起,邱掌门需调集人马,封锁淮河各处渡口。多撒眼线,务必探明五皇子信王朱由检的行踪。”
邱龙眠唯唯诺诺,连声应命。晏日华在一旁趁热打铁,笑道:“邱兄,你如今已是一等锦衣卫,便是见了地方的总兵、副将也能平起平坐。多少人熬干了心血也爬不到这位子上。只要此番立下大功,令郎的案子一笔勾销,在那位九千岁面前,小爷也好替你转圜。”
邱龙眠深知已然上船容易下船难,况且鹰爪门本就与无极派有宿怨,若能借此大靠山将其铲除,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他当即献计道:“临淮离凤阳极近,若在淮河截杀,恐飞云堡难脱干系。不若今夜定更之后,由龙吟领着老二、老四,并我那在凤阳府的师弟张平,趁行宫守卫松懈之机,潜入刺杀朱由检。只要主子一死,武凤楼等人必是树倒猢狲散。”
侯国英沉吟片刻,断然摇头:“五皇子身边唯武凤楼一人可畏。人多反而误事。依我看,由二堡主机智应变,少堡主轻功绝伦,再加上张平引路,三人足矣。晏日华,你去备好赏格,本督静候佳音。”
言罢,侯国英步履轻盈地离了席。来到后园一处清幽静室,见四下唯有锦衣卫士把守,晏日华才小心问道:“小爷,您只派邱家叔侄二人去,岂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卑职愚钝,实在瞧不出这步棋的用意。”
侯国英立在窗前,看着冷月如钩,冷笑道:“晏老二,你真是长了副猪脑子。这世上若无刻骨仇恨,哪来的拼死效命?鹰爪门在江淮根深蒂固,势力不小。他们与无极派虽有嫌隙,却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只要邱人俊那小子死在武凤楼手里,断了邱家这根独苗,你猜邱龙眠会不会倾全门之力去报仇?”
晏日华一拍额头,谄笑道:“小爷英明!您真是不折不扣的女中丈夫,远胜那些自诩不凡的大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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