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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欲擒故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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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红日西斜,晏日华已领着众卫士进入了宿州城。他们胯下所骑皆是大内御苑豢养的龙驹,匹匹毛色鲜亮、神骏非凡,走在这窄小的州城街道上,直如鹤立鸡群。所过之处,百姓无不侧目闪避。晏日华平日虽惯于在总督面前奴颜婢膝,但此时因先天无极派声势正盛,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一双细眼时刻搜寻着周遭异动。

正行至十字街头,晏日华正欲张罗打尖传膳,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一名青衣人影,闪身进了一座坐北朝南的酒楼。他心头猛地一跳,忙伏在侯国英耳边低语道:“小爷,前面那抹青影,瞧着极像黄山始信峰的水川!”

侯国英娇躯微震,美目中爆出一团精芒,急促问道:“人在何处?”

“刚进了那座酒楼。”

侯国英猛地一勒丝缰,竟在这闹市人烟处纵马疾驰,惊得周遭摊贩人仰马翻。她跃下马背,径直冲上酒楼。此时正值晌午,楼内食客云集,酒气与喧嚣齐飞。侯国英向来嫌恶这等嘈杂之地,若非心中牵挂那人,断不肯移驾半分。她立在过道间,面色阴沉,催促晏日华挨桌查寻。

然而,卫士们将酒楼上下翻了个底朝天,竟连那水川的衣角也没捞着。晏日华生怕激怒这女魔王,只得极目细辨。那青衣人明明是众目睽睽下进了楼,此刻却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

二人扫兴而归,下楼时侯国英竟反常地没发雷霆之怒,也顾不得用膳,当下冷声吩咐:“传令下去,锦衣卫士即刻分赴四城门守候。凡遇见四十岁上下、身着青衣之人,务必软语留人,万不可失了礼数。晏日华,你带人搜遍城内客栈。切记,莫惊动官面人物,免生枝节。”

说罢,她只身转回酒楼,选了个临窗的偏僻位子,静坐等候。

时光荏苒,直至残阳如血。四门卫士络绎来报,皆是一无所获。晏日华奔波得满头大汗,亦是徒劳。侯国英犹不死心,命晏日华寻了一处名为“四海居”的清静客栈下榻。

他们包下了整座后院。侯国英独居三间正房,其余卫士守在厢房。连日奔波劳累,侯国英唤来热水,在屋内将就着沐浴净身。

待她新浴方罢,换上一袭银灰色对襟箭袖,素巾束起一头乌发,任由余发披肩。那玉面因热气熏染更显娇艳,朱唇红欲滴翠,远山黛眉之下,一双星眸似水波荡漾。此时,晏日华已在外间摆好了精致小菜,斟满了一壶“玉壶春”美酒。

正欲举箸,忽闻前院传来一阵低沉的斥责声:

“你这店家好生欺生!明明院落空置,为何推三阻四不让住?莫非是嫌某家付不起这房钱?”

店小二忙不迭地作揖告饶:“客官您这说的是哪里话?进门都是财神爷,小的哪敢往外轰人?实情是那后院早被贵人包圆了,小的总不能硬把人家赶出来不是?您老圣明,且再屈尊走一家吧。”

这等寻常客店口角,本入不得侯国英法眼。然而她内功深湛,敏锐发觉那说话之人虽刻意压低了嗓门,但中气充盈沛然。虽声在百步之外,却字字清晰如在耳畔,足见其内家修为非同小可。

侯国英素手猛地一按桌面,身形已如惊鸿般掠出房门。她冲晏日华挥了挥手,率先朝前院赶去。

暮色苍茫中,只见一名青衫书生的背影,正悻悻然朝店门外走去。

侯国英心中微动,低声唤道:“尊驾且请留步。”

那青衫书生似是余怒未消,对这柔声呼唤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店门。

侯国英见那人并无回身之意,当即急跨两步。那书生却似浑然不觉,依旧昂首阔步,飘然前行。

侯国英自幼出入宫闱,加之身为锦衣卫总督,执掌生杀予夺大权,向来被视为天之骄女,何曾受过这等冷落?她心中虽腾起一丝薄怒,但疑心此人便是晏日华口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山水川,便强压下性子,并未当场发作。

此时暮色渐沉,街头行人稀疏。侯国英心念微转,暗忖:何不试他一试?她上身纹丝不动,脚下却已潜运六成内劲,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衔尾追去。以她的功力,若全力施展,自当有追云逐电之能,只是顾及尚在闹市,唯恐惊世骇俗。她原本算计着两丈之隔瞬息可越,届时只需一个闪身便能拦住去路,孰料连追数条街巷,两人间的距离竟未缩短半分。

更教她心惊的是,那青衫书生始终保持着那副闲庭信步的姿态,似是在自家花园赏花阅景一般,半点瞧不出疾行之态。侯国英回首一瞥,见晏日华已被远远甩在后方,此时已近东城郊野,她自觉脸上无光,猛然将功力提到八成,整个人宛如弹丸滚落斜坡,发狠疾追。可前方那抹青影依旧衫袖飘飘,逸然出尘。

侯国英心中凛然,暗道莫非是中了对头的诱敌之计?可此时箭在弦上,已是由不得她。

一入郊外密林边沿,侯国英再无顾忌,施展绝顶轻功凌空虚渡,疾射而去。可任凭她如何变幻身法,那两丈距离竟如铜墙铁壁般无法逾越一寸。侯国英心知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难追上此人,眼见前方林影幽深,生怕对方穿林而遁或暗藏伏兵,当即厉声喝道:

“尊驾再不留步,恕小可无礼强留了!”

言罢,她手中阎王扇轻轻一抖,正欲施放暗器。

“请小爷住手!”身后晏日华气喘吁吁地赶到,紧接着扯起嗓子喊道,“水大侠请留步!晏日华在此拜见!”

闻得此言,侯国英指尖劲力骤收,瞬间敛去那副箭拔弩张的杀气,重新恢复了那副儒雅潇洒的贵介公子模样。

那青衫书生听得晏日华点名相求,动作微微一滞,似乎极不情愿地停下了脚步。晏日华如一阵旋风般抢到近前,躬身一揖到底,恭声道:“晏日华拜见水大侠。”

待这位武林奇人缓缓转过身来,侯国英凝眸细瞧,不由得心中暗暗喝彩。只见此人约莫四旬年纪,剑眉入鬓,朗目疏星,生得一副清奇骨骼。颔下留着三绺掩口黑须,迎风伫立于林间,真个有飘然出尘之容。

这女魔王向来眼高于顶,此刻也不禁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此人的飘逸神韵、豪爽意气,乃至那深不可测的武功与绝佳品貌,实乃人世间罕有的奇士。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感触,只觉如此人物……可惜了。至于可惜什么,她自己也理不清楚,只觉心头微震,竟主动上前几步,双手一拱,冲口言道:

“小可今日有幸得见高人。敢请大侠屈驾一叙,如何?”

水川的目光这才冷冷落向侯国英。未等他开口,晏日华已抢先引见道:“水大侠,这位便是卑职常向您提起的上司,京师锦衣卫总督侯大人。”

水川抬了抬手,嘴角浮起一抹淡漠的笑意,疏离答道:“原来是朝廷重臣,小民失敬。多谢侯大人盛情,只是小民尚有琐事缠身,这便告辞了。”说罢,转身欲走。

若是换作旁人如此狂傲,依着侯国英往日的性子,早已赏了他一个下马威,甚至取其性命。可今日她却如转了性一般,宛若一名温润如玉的儒生,见对方执意谢绝,再次拱手恳切邀道:

“夜色已深,办事终有不便。还请大侠赏个薄面,同回客店小酌几杯,容小可领教高论。若能成行,吾当感激不尽。”

一旁的晏日华看得目瞪口呆。他追随侯国英五年有余,见惯了她对满朝文武颐指气使,即便面对权倾朝野的干爹九千岁,也不曾见她这般低声下气、彬彬有礼。他哪知侯国英久居高位,听腻了谄媚之词,今日初见这等武功超凡且狂傲不羁的人物,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与敬才之心。

晏日华生怕水川一口回绝教侯国英下不来台,忙从旁极力周旋:“水大侠,您若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晏某了。若让大人深感汗颜,卑职回京定要受重责,还请大侠垂怜。”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殊不知,这位在江湖中传得神乎其神、名唤水川的“武林第一高人”,实则便是名震天下、位列“五岳三鸟”之一的“钻天鹞子”江剑臣。

江剑臣此番受命,本欲潜入青阳宫卧底,以探明魏忠贤之虚实。此行凶险万分,强敌环伺,无怪乎醉和尚普度忧心忡忡,百般阻挠。适才林中那番争执,终是江剑臣以大局为重,说服了老和尚,这才衔尾跟踪侯国英至此。

他深谙兵法,使的是一招“垂饵钓鱼”之计。白日里两度现身,忽隐忽现,不过是为了试探这女魔王求贤之心。此刻见侯国英对自己礼遇若此,江剑臣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拿捏着几分倨傲,略作迟疑。晏日华唯恐失了这位大才,在一旁更是说尽了好话。江剑臣这才换上一副盛情难却的模样,随二人折返城中。

四海居内,灯火通明。侯国英当即吩咐店家扫除庭径,重设华筵。她本是巾帼不让须眉,酒量极豪,而江剑臣游戏人间,更是杯中之圣。晏日华随侍多年,此番竟蒙主子破例,恩准同席而坐。

席间推杯换盏,谈兴渐浓。江剑臣谈吐渊雅,意气倜傥,举手投足间皆有一股超尘拔俗之概。灯影摇曳之下,侯国英凝神端详,只见他面若冠玉,目似朗星,两道飞扬的剑眉斜入鬓角。那一绺乌黑点漆的掩口短须,愈发衬得他朱唇皓齿,丰神俊朗。

侯国英瞧得心中微微一荡,忽地想起东郊初见时的那抹“可惜”。原来,她先前觉此人无一不美,唯独叹其年近不惑,年岁稍长。念及此处,她这铁打的心肠竟猛地漏跳了一拍,一张俏脸上悄然飞起两抹红晕。所幸此时众人皆在痛饮,只当她是酒气上脸,未曾瞧破这女儿心思。侯国英暗自羞恼,心道自己杀伐果决一生,怎地今日竟对着个道士打扮的草莽汉子失了神。

她已是花信年华,换作寻常女子,早该相夫教子,平顺一生。奈何她秉性孤冷,常年沉溺于波诡云谲的权谋杀伐,那一腔先天柔情早已在铁血中消磨殆尽。任凭其母圣泉夫人与义父魏忠贤如何操心,乃至深宫内苑多次赐婚,皆被她冷若冰霜地拒之门外。她惯于在金戈铁马中叱咤风云,几乎忘了自己本是红妆。今日见这“水川”,却叫她那封冻已久的冰心,生出一丝莫名暖意。

坛中“玉壶春”已然见底。江剑臣身躯微晃,借着酒意起身谢道:“在下量浅,已是不胜酒力,这便谢过大人盛情。”

侯国英见他欲走,一则怕招揽之事未定,二则也想探探他的虚实。她生性不羁,向来不以男女大防为念,竟长舒玉臂,一把扣住了江剑臣的左臂,接口道:“夜色尚早,何妨抵足长谈?”

起初她顾及礼数,仅用了七成内劲。不料指尖触处,竟觉对方手臂绵软如棉,滑若游鱼,竟无半点着力之处。侯国英心中大骇,狂傲之气顿起,猛然将十成真力贯注于指尖。

孰料真力方吐,便觉对方肌肉生出一股极细微的颤动,一股雄浑无比的弹力自其体内透体而出。侯国英只觉五指指尖如触万年玄冰,寒气彻骨,半边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她心中既惊且服,知是对方顾全她的颜面,并未吐劲反击。否则凭此深厚内功,震断她五指实乃易如反掌。

念及此处,她非但未曾着恼,反而更增了几分好感,那只纤纤素手竟仍搭在江剑臣臂上,不肯松开。江剑臣回头瞧了她一眼,复又坐下。

侯国英厉声喝道:“添酒!”

江剑臣朗声笑道:“不必劳烦!且容水某借花献佛。”

言罢,他随手抓过酒坛,左手稳稳托底,右掌在上扬起,隔空虚虚一按。奇景陡现,坛中残酒竟化作一道笔直银线,如飞泉激射,稳稳落入侯国英杯中。杯中酒满,竟无一滴溅出。此等功力,不仅内劲深不可测,更贵在收发自如,如臂使指。接着,他如法炮制,将晏日华与自己杯中亦尽数斟满,随后举杯环视,示意此杯尽后再无余沥。

侯国英此刻竟温顺得出奇,当即举杯而尽,草草用了些面食,便吩咐晏日华与卫士挤入西厢,将最好的正房让予江剑臣。

是夜,更漏声声。侯国英躺在东厢榻上,翻来覆去,脑中尽是那青衣人的绝世风姿,折腾了大半宿,方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旭日初升,侯国英便兴致勃然地邀约水川共赴徐州。江剑臣此次倒显得爽利莫名,竟是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侯国英大喜过望,当即令晏日华将心爱的坐骑让予江剑臣,自向地方官署拨调了一匹大宛良驹,一行人策马扬鞭,直指徐州。

一路上,江剑臣揽辔徐行,神态从容,时而指点江山,时而品评风物。侯国英并马而行,两人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瞧那江剑臣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坦荡磊落,倒似全然未曾察觉身畔这位锦衣总督乃是红妆易服。宿州至徐州本非遥途,然两人缓辔观光,一日竟未抵城下,薄暮时分,便投宿在曹村一座荒僻的山野小镇。

入夜,明月如霜,银辉铺满了山径。侯国英心绪起伏,约了江剑臣出镇散步叙话,仅命晏日华在百步开外远远缀着。正行间,忽见山脚下三道黑影起伏,身法极快,疾驰而来。侯国英何等眼力,一眼便认出当先之人正是邱龙眠与淮上二鬼。

江剑臣早已从醉和尚口中尽悉前尘,此刻却故作不知,冷哼一声,右手袍袖轻扬,三枚青铜钱化作三道黄芒,电闪飞出。

“自己人——!”晏日华惊呼尚未出口,江剑臣似是怕误伤了同僚,左手疾如星火再振,又弹出三枚铜钱。

后发而先至!但听“叮叮叮”三声脆响,带起一阵裂帛般的尖啸,那六枚铜钱两两相撞,竟贴着邱龙眠三人的太阳穴擦掠而过。三人只觉一股森冷杀气激得肌肤生疼,不由得齐齐打了个寒噤。

凭这三位在江湖中的名望,鬼爪子甘翔虽断了五指,但那一身轻功火候犹在,孰料竟躲不开这随手一击。对方手法之妙,直如猫戏老鼠一般。三人本就在武凤楼与醉和尚手中吃了暴亏,此刻邪火上涌,竟将这一腔怨愤全撒在了江剑臣身上。

甘翔头一个发难,他双手已废,便将一身内劲全贯于双腿,身形陡矮,如一团灰云般扑地而至,连环两脚快似狂风卷叶。江剑臣肩头不动,双足轻点,身躯拔地而起。邱龙眠衔尾杀到,长剑使一招“游蜂戏蕊”,剑尖颤动,直刺身在半空的江剑臣。哪知江剑臣于虚空之中,右脚背轻点左脚面,竟如神助般平地再拔五尺。

侯国英在旁看得心惊肉跳。高手对弈,最忌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何况旁边还有一个以轻功暗器名震大淮的“鬼影子”甘飞?

果不其然,甘飞狰狞一笑,使出一招“倒洒满天星”,十余枚金钱镖带着刺耳怒啸,如密雨般罩住了江剑臣周身大穴,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孰料江剑臣仰天长啸,声震林野,如龙吟九霄。他双袖舒展,如云卷云舒般轻轻一甩一卷,那十数枚足以裂石穿云的金钱镖竟悉数被他收入袖中。借着这一甩之势,他整个人凌空再拔一丈,飘然若仙。

甘飞骇然失色,失声惊呼:“巧钻十三天!”

侯国英激动得指尖微颤,星眸中竟隐隐现出泪光。只见人影闪烁间,江剑臣已斜斜落在她身侧,神色平淡如常,温言道:“为护大人玉驾,水某无心得罪了三位朋友,还望海涵。”

这位“钻天鹞子”戏谑之心大起,明明是给了鹰爪门一个没脸的教训,却偏要托词说成护卫侯国英。邱龙眠师徒三人即便满心屈辱,此刻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呐呐不敢言。

而侯国英闻听“保护”二字,又听其称呼自己为“玉驾”,心中竟是喜不自胜。她暗忖:称“保护”必是已有归顺朝廷之心;称“玉驾”则是瞧破了自己的女儿身。这便是当局者迷了,以她的名头,水川若说不知,那才是矫揉造作。

回得店内,侯国英居高临下,将众人引至内厅。邱龙眠趋前一步,在侯国英耳畔低语:“总督大人,属下有机密要事禀告……”说罢,拿眼神瞟向江剑臣,颇有难色。

江剑臣成心要制造嫌隙,一言不发地立起身,缓步走出厅外。侯国英此刻对他极尽拉拢,见他离去,心中对邱龙眠更是着恼,不耐烦地斥道:“本座现下乏了,有话待会儿去跟晏日华说吧!”

邱龙眠讨了个没趣,悻悻而退。孰料江剑臣这一去,足足一个时辰杳无音讯。侯国英心急如焚,向晏日华递了个眼神。晏日华会意,当即出门寻觅。

灯火摇曳,侯国英独自在房中枯坐,又是等了一个时辰,仍不见水川归来。她再也按捺不住,正欲起身亲自寻访,却见晏日华满面颓丧地闯了进来,丧气道:“禀小爷,卑职搜遍了方圆数里,也不见水大侠踪影,想必……想必是人已经走了。”

侯国英娇躯一阵微颤,拍案而起,怒叱道:“废物!连个人都跟不住,要你何用!”

晏日华心中叫苦:出城时你脚跟脚也没追上,如今反来怪我?然他口中哪敢分辨,只能唯唯连声。

侯国英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她想起水川曾许诺共游徐州,料定此等傲骨之人断不会食言。她当即传令:“不必多言,结算店帐,连夜赶往徐州!”

天色破晓,东方既白,侯国英一行已纵马驰至徐州南郊的黄茅岗。这岗头原是彭城胜迹,古人咏叹徐州三十八景,便有“黄茅岗上金线柳”之美誉。江湖人称“彭城双判”的两位豪杰,其立身的庄院便坐落于此。

鬼影子甘飞策马当先,引着众人向岗上一座宏伟庄院行去。但见那宅邸占地极广,四周林木葱郁,依山抱水,确是易守难攻的绝佳地势。一道清冽溪流顺坡淌下,绕过庄前木桥。众人方至桥头,朱红大门内已抢出一个四十余岁的精壮汉子,见是甘飞,神色大喜,趋前单膝跪地道:“彭福给您老叩头了。”

甘飞伸手扶起庄中总管彭福,急急问道:“你家大庄主可在房中?”

彭福重重叹了口气,面带忧色:“这两日大庄主不知遇了何等烦心事,神色忧郁,属下问起亦是不言。今日天未亮,他便独自去了子房山老宅。您老来得正是时候,快请入厅,我这便打发人去请二位庄主。”

众人随彭福步入大厅,但见此厅雕梁画栋,气度不凡。平整方砖铺地,东西两壁刀枪林立,寒光隐现。正中墙上悬一轴关圣帝君像,香烟缭绕间,左右一副对联赫然入目:“忠心扶蜀汉,丹心贯日月。”端的是威严森冷。

众人方才净面品茶,黑判官赫连方与白判官白连正已步履匆匆跨入大厅。一番引见寒暄后,侯国英率先拱手道:“下官久仰二位英名,今日冒昧造访,还望海涵。”

双判忙抱拳回礼:“大人身为朝廷柱石,光临寒舍,真教蓬荜生辉。未曾远迎,死罪死罪。”

侯国英微微颔首。话音刚落,鬼爪子甘翔便急不可耐地问道:“连方老弟,近日究竟出了何事?何故清晨便匆匆离庄,连老哥我也见不得一面?”

赫连方闻言并未立即作答,只是拿眼角余光觑了侯国英一眼。侯国英心窍玲珑,见状脸色微沉,淡然道:“大庄主若有难言之隐,下官回避便是。”

赫连方心头一颤,忙赔笑道:“大人言重了。非是成心隐瞒,实是兄弟二人近日撞上了一桩棘手麻烦。”

此言一出,座中众人皆是心惊。需知这“彭城双判”当年乃是名动八方的侠盗,武功卓绝,为人四海。他二人虽行盗二十载,积攒下富比王侯的身家,却最是讲究义气,晚年洗手归农,在徐州境内广施善行,德望极高。在江湖中能得如此善终者,百中无一。侯国英此行,本意便是要收编二人,借其人脉笼络江湖。

鬼爪子甘翔嘿然冷笑,他虽断了指头,那一腔狂傲却未减半分:“老赫,你莫要在此危言耸听!这徐州地界,谁敢硬捋你双判的虎须?那对头究竟是何方神圣?”

赫连方不等他说完,已是惊得连连摆手,压低嗓门道:“二哥慎言!那个人……实是招惹不得。”

侯国英冷眼冷语,见赫连方眼底深处确有惧意,心知事态非小。她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大庄主,究竟因果如何,不妨明言。下官虽不敢言能平尽天下不平事,但自信手下还攒着几分气力。”

她这番话底气极足,一则是自恃锦衣卫总督之尊,随手便可调动州府兵马;二则是料定那武功通神的“水川”已先一步抵徐,定会暗中襄助。

赫连方见状,再不好推托,从腰间摸出一张薄薄的柬帖,双手呈递。侯国英接过一瞧,面色陡然一变。帖上字迹张狂,赫然写着: “速备黄金两千两,明珠二百颗,雄黄胆一枚,成形何首乌一只。明晚三更送至云龙山放鹤亭。过时不候。”

帖尾并未署名,却印着一个暗红色的记号:那是一只生有六指的怪手。更教人惊悚的是,那六个手指竟是一般长短、一般粗细。

侯国英心头剧震,将柬帖递给甘翔。甘翔定睛一瞧,适才的狂傲瞬间荡然无存,脸色惨白如纸,竟是一个踉跄,颓然跌坐在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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