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惊心动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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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浓重,凤阳城外的三清观在寒烟中显得孤冷落寞。这本是一座籍籍无名的道场,观中除却飞尘道长师徒几人,便只有两名料理香火的杂役。经年累月,这里与官府素无往来,清幽得近乎荒芜。然而女魔王侯国英竟凭着过人的嗅觉与通天的手段,悄无声息地衔尾而至。
追云苍鹰白剑飞屏息伏于暗处,耳畔拂过女魔王那阴森凄厉的言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透骨的杀机。他指尖微颤,心中猛地一沉,深知若此时率众抽身而退,观中数人定会沦为刀下之鬼。他眼中厉色一闪,右手已按住剑柄,正待暴起发难,却听得老观主飞尘道长冷然开口:“贫道早年虽于江湖中行走,但这十年来闭门苦修,痛悔前尘,已立誓不再与武林同道存半点瓜葛。侯大人此番兴师动众,不知有何见教?”
白剑飞闻言,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他深知老观主这番决绝之辞并非自保,而是唯恐自己意气用事,故而借话赶话,以此催促他们速速离去。侯国英既然现身,必然是察觉了些许端倪,绝非三言两语便能打发,可自己若在此时现身,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坐实了老观主的“通敌”之罪。他双唇紧抿,当机立断,手臂在寒风中重重一挥,率先向观后掠去。
此时锦衣卫尚未形成合围之势,白剑飞领着群侠在重重屋脊间起落纵横,几个起伏便已掠出重围。待至僻静深巷,他立定身形,低声叮嘱小神童曹玉折返潜伏,暗中窥察三清观动向。群侠当即奉命散入城厢各处,约定二更时分,于凤阳府文昌阁顶会合。
白剑飞寻了一处农家,换过一身粗布短褐,混入进城采办的嘈杂人流之中。行至城隍庙左近,斜刺里倏然炸开一声冷厉的断喝:
“好个二秃子!凭你也敢与九千岁作对,当真是自投死路。随我等去受死罢!”
风声顿起,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扣住了他的右肩。以白剑飞的身手,在这一瞬之间竟未能避开,且是在这人人自危、腥风血雨的凤阳城中,他惊愕之下,心神陡震。但他终究是临敌经验极丰的高手,虽惊不乱,右肩顺势微塌,卸去大半力道,一记沉稳有力的肘捶已狠狠撞向来人的左肋。同时,他左手五指如钩,使出一招“饥鹰夺食”,迅捷狠辣地抓向对方太阳穴。
那人鼻翼微动,发出一声轻笑,撤手向后飘出丈余。
白剑飞立稳身形,张目望去。只见暮霭之中,荷塘池畔立着一名身材魁梧的老僧。那和尚生得光头虬髯,身上一件灰布僧衣又脏又破,下摆不过膝头,一双赤脚套着破烂的草鞋。最惹眼的是他腰间悬着的硕大酒葫芦,此刻正咧开大嘴,冲着白剑飞发笑。
白剑飞看清来人,紧绷的脊背顿时松了下来,笑骂道:“我当是谁,竟敢在白二爷面前撒野!原来是你这该死的贼秃。若想求饶,快将你那葫芦盛的水献上来,让二爷降降火气。”
这虬髯僧人乃是嵩山少林宝刹的奇人醉和尚,在少林寺中辈分极尊,乃当今掌教的亲师叔。他虽身在佛门,却是个游戏人间的疏狂客,嗜酒茹荤,嫉恶如仇。他与“五岳三鸟”交谊甚厚,与白剑飞的师弟江剑臣更是意气相投。白剑飞正感孤掌难鸣,能在此处撞见这位侠僧,心中实是狂喜。
醉和尚收敛了笑容,脸色变得肃然,沉声喝问:“白二,萧老雕死哪儿去了?这老小子当真是混账到了极处。就算他躲进牛角尖里,我也得把他锯出来,真是气煞我也!”
白剑飞闻言一怔,心道大师兄平日处事圆融,不知何处得罪了这老和尚。他唯恐街头耳目众多,抢上两步一把拽住醉和尚,转入庙后的一片幽静树林。待站定身子,他先是一把夺过那酒葫芦,拔开塞子猛灌了几口,待辛辣的酒液入喉,这才笑着开口:“醉和尚,你莫要在白爷面前倚老卖老。我大师兄待你何等厚道?便是我这二爷平日对你也算礼数周全。尤其是老三,他那性子狂得没边,可唯独对你这老贼秃敬若长辈。你若要发酒疯,白爷可真敢摔了你这宝贝疙瘩。”
白剑飞深知醉和尚性烈如火,唯恐他与大师兄之间存了什么误会,这才故意说些疯话搅浑局面。谁知醉和尚怪眼一翻,气哼哼地啐道:“若不是为了江三那个小王八羔子,佛爷我放着清福不享,何苦从河南卖命奔到浙江,如今又追到了凤阳?我是吃饱了撑的!”
白剑飞听罢,心中不由得大感惊异。
白剑飞正欲开口探问那心头火气的缘由,却见醉和尚长叹一声,神色郁结,缓语道:“少林与无极两派同处嵩山,渊源极深。我与你们那老鬼师父龙无极脾性相投,瞧你们师兄弟三个也极顺眼。尤其是江三这孩子,天生是一块修道的通灵奇才,骨骼禀赋在武林中百年难遇。当年龙老鬼撒手人寰,拉着我的手谆谆叮嘱,要我代为严加教导,盼他日后为武林放一异彩。这十载黄山苦修,他已然悟透了三项神功,眼下最是要紧的,便是觅一幽静处潜踪五年,方能大功告成。这不单是你师父的遗愿,也是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最后一点指望。谁承想你那个混账透顶的大师兄萧老雕,竟以掌门之尊,命他去青阳宫魏阉府邸伏虎卧底。江三这孩子若是陷在那泥淖里毁了一生,岂不叫老鬼在九泉之下也合不上眼?”言罢,他重重捶了一下腰间的酒葫芦,恨恨不已。
白剑飞听到此处,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老和尚千里迢迢从河南一路追踪至凤阳,发这么大的无名火,全是为了三师弟江剑臣。他感念对方这份赤诚的护犊之情,神色一肃,敛去了平日里的嬉笑皮相,恭敬答道:“醉大叔,掌门师兄派小师弟入京,实乃千斤重担压顶,势不得已。如今阉党势大,篡逆之心昭然若揭。为了大明江山与黎民百姓,也为了楼儿的血海深仇,我们只能破釜沉舟,与其周旋到底。您老且放宽心,凭小师弟的一身神功与机变心思,阉贼麾下虽有虎狼,却也未必奈何得了他。况且他是应聘而去,身份自不同于寻常刺客,并无大碍。”
醉和尚听了这话,气得虬髯如戟,直欲张口噬人:“白二,我原当你只是生了个大脑袋,里头多少还有些灵光,哪知竟是比萧老雕更混账五分的糊涂虫!若论真刀真枪的手段,且不说剑臣神功已成,便是我醉和尚这把老骨头,也不怕那群魏家的小魔崽子。我愁的是他自幼遭逢孤苦,长年深居绝壑,未曾踏入红尘半步。时至今日,江湖上甚至没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而那青阳宫中粉黛佳丽如云,那是吃人的孽海情涛。我是怕他陷身其中,情关难过,终至不能自拔走火入魔!”
白剑飞闻言,紧绷的脸皮再也挂不住,“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老人家,您绕了半天弯子,竟是操的这份心!今日这话亏得是冲我说的,若当着我那师弟的面提起来,他那般傲气的人,不把你这满嘴胡子拔个干净才怪。难道堂堂‘五岳三鸟’,竟连这点定力也无?醉大叔,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罢。老三若真栽在红粉阵里,你尽管提了我的秃头去盛酒喝!”
话音未落,林梢风动,一条黑影如激箭般射入。醉和尚眼力极毒,一眼便认出是“一气凌波”的高绝轻功,忙从白剑飞手中夺回酒葫芦,凝神注视。待看来人是个不足弱冠、英气勃发的少年,不禁暗自喝了声彩。那少年向白剑飞深施一礼,唤了声:“师父。”白剑飞示意他见过醉和尚,这才压低声音问道:“楼儿,何事如此匆匆?”
武凤楼垂手而立,低声禀道:“小千岁定于明日上午祭陵,弟子特来报信。我已差人去唤鸣弟,料想片刻即到。”
白剑飞仰头望着如墨的长空,默然不语。醉和尚在旁低低吟哦:“铁甲将军夜度关,朝臣待漏五更寒。日出三竿僧不起,算来名利不如闲。我也只能言尽于此,此后的变局,非我所能为力了。”随着一声低沉的“阿弥陀佛”,那高大的灰色身影已然飘向林外,瞬息不见。
醉和尚刚去,“缺德十八手”李鸣便如魅影般现身,贴近二人低声报信:“禀师伯,曹玉回来了。说也奇怪,那女魔王侯国英这次竟发了善心,并未对观中师徒痛下杀手,反倒走得匆忙。我猜她这是欲擒故纵,存心网开一面。我已托曹玉去文昌阁传话,让众人改道从行宫后角门潜入内花园,以免侯国英今夜全城搜捕。不知师伯意下如何?”
白剑飞轻轻颔首,默许了这番安排。李鸣顿了顿,又凑近些道:“银屏郡主领着铁骑军亲至此地,定是参与了什么绝密阴谋。她与大哥情分不浅,说不定会私下示警。趁着此时天色尚早,何不让大哥去探探口风,此举百利而无一害。”
武凤楼眼中掠过一抹复杂之色,沉声道:“为了我,她已背负了逆女之名。回京之后,魏忠贤还不知要如何折磨她。我实是不忍再将她牵扯进来,若她能跳出这处是非之坑,于她而言,或许才是幸事。”
正说话间,白剑飞脸色剧变,左手猛地一扯李鸣,身形斜跨数步挡在身前,急促低喝:“楼儿速走!”
喝声未歇,白剑飞已然挺胸迎向林外,口中扬声长啸:“东方大妹子,好厉害的眼力,白二爷佩服!”
武凤楼心头凛然,知晓师父不惜暴露行踪将李鸣拽开,必是青城派的高手循迹而至。师父这是不愿让他卷入旧日纠葛。然而祸端因己而起,岂能让长辈只身涉险?此时明月东升,清冽的银辉倾泻林间。武凤楼屏息隐身在一株古槐之后,透过疏朗的枝叶,将林外的景象看得分外分明。
林外银辉遍洒,白剑飞负手而立,正与两道身影对峙。当先一人云鬓高耸,面若寒霜,正是“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其侧一人长衫磊落,背负长剑,乃是她的师兄“风流剑客”晏日华。在东方碧莲身后,八名青衣大汉如铁塔般并排伫立,手中各执一条沉甸甸的镔铁大棍,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这八人身量全然无二,连那木然阴森的脸色也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透着股教人不寒而栗的死气。
武凤楼隐于树后,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紧。他曾听恩师提及,青城山百兽崖东方门下有“巡山八大勇士”,外号“青城八猛”。这八人皆是横练功夫出身,气力惊人,更兼合练了一套“八方风雨阵”,进退如一,诡谲莫测。武林中虽常闻其名,却从未听说有谁能单枪匹马破了此阵。此等人物一向只听命于掌门东方木,今日竟受东方碧莲驱使至此,足见今日之事绝难善终。
“格格格……”东方碧莲发出一串冷彻心肺的娇笑,笑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说不出的嘲弄,“白剑飞,收起你那套叙旧的陈词滥调。如今青城山与你那先天无极派早已势同水火。我本是为武凤楼那小贼准备的这‘青城八猛’,没曾想先撞上了你。也好,自古徒债师还,谁叫你教徒不严,活该有此一劫!”
她神色陡然一厉,纤手挥处,叱道:“上!”
八名大汉齐齐发出一声闷吼,手中铁棍借势一旋,化作“二郎担山”之式,如恶虎扑食般抢占了四方八位,将白剑飞困在核心。白剑飞见言语已无转圜余地,心中横下一条心,仓啷一声宝剑出鞘。他立于棍影森森之中,竟是渊渟岳峙,气定神闲。武凤楼瞧在眼里,见恩师在这等泰山压顶之势面前神色不变,心中又是敬佩又是焦灼。
这边厢杀机方起,东方碧莲已将目光转向了“缺德十八手”李鸣。她抬指一点,恨声道:“坏小子,旁人或可饶过,唯独你这人见愁的孽障断断留不得。今日落在老娘手里,便是你的死期!”
她掌势方错,正欲扑上,却被晏日华横剑拦住。晏日华轻慢一笑:“师妹,对付这等无能之辈,何须动用你的玉掌?愚兄定叫他求生不得,死也不易。你且替八猛兄弟掠阵,莫让那老秃……莫让白剑飞这老滑头走脱了。”
言罢,他长剑倏然出鞘,寒光如练,瞬间将李鸣罩在剑网之下。这晏日华在魏忠贤麾下贵为“二剑”之一,极尽恩宠,加之身为青城三豹首徒,剑法确有独到精妙之处。只见他起手一式“画龙点睛”,剑尖颤动,直刺李鸣面门。
李鸣虽武艺平平,胆色却极壮,不避不闪,手中日月五行轮猛然一分。他左轮如盾,硬生生撞向晏日华胸口;右轮则使了一招“推山填海”,直砸对方气俞大穴。这竟是全不设防、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晏日华大惊失色,忙不迭飘身避让,心中叫苦:这厮是疯了不成?他哪里晓得,这正是江剑臣亲传给李鸣的保命绝学——以命换命。武林高手往往自惜性命,哪肯与这等无名小辈玉石俱焚?一时间,名震江湖的晏大剑客竟被这同归于尽的打法搞得束手束脚,气得连连怒吼。
武凤楼正自凝神细看,耳畔忽听得一阵急促密集的金刃撞击声。循声望去,只见师父白剑飞已与八猛战至酣处。八条铁棍势如蛟龙翻江,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变招必是两棍封路、两棍突袭,余下四棍待机而动,宛若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合围。白剑飞剑法虽已入化境,奈何对方纯以刚猛内力硬拼,久战之下,内家真元消耗之巨可想而知。
武凤楼急得目眦欲裂,右手紧攥五凤朝阳刀,手心已渗出一层冷汗,只是师命在前,不敢轻举妄动。就在此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幽香悄然袭入鼻端。
他心头一震,身形拧转,双掌含劲。月影疏落间,只见一名紫衣女郎盈盈立于树荫之下,清冷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正是东方绮珠。
武凤楼原本戒备的心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看着眼前少女那瘦削的面庞与难掩的憔悴,他深知自己当初的拒婚,对这位素来骄傲的女子而言是何等深重的凌辱。短短时日,佳人已形销骨立。
武凤楼心头五味杂陈,正欲上前躬身致意,好生赔个不是,却见东方绮珠那张清丽的粉面倏地一沉。由爱生恨,势同冰炭,他心中满是歉疚,那已到唇边的叱问竟是再也吐不出来。她纤手往腰间一探,只听得一阵飒飒金风,一团黄影已带着生寒的劲气破空而来。那是一条黄金打造的九节连环索,每一个连接的金环都灿若流霞,索头则由精钢淬炼而成,锋芒毕露,映着月色更显森然。
武凤楼心中暗自惊诧,他早听闻这九节连环索乃是青城派历代掌门传承的信物,不承想竟传到了她手中。更教人心惊的是,这连环索挥动时竟无半点碰撞之声,可见这少女的一身腕力已臻精纯之境。
他脚下未动,只和声说道:“东方姑娘,武某昔日行事,实有万不得已的难言之隐,这才累得姑娘受屈。武某深知罪孽深重,姑娘若要责罚,武某绝不还手,以此全了姑娘的名声。”言辞恳切,眉宇间尽是虔诚之色。
东方绮珠闻言,眼眶竟是微微一红,恨声道:“武凤楼,你现下说得倒轻巧!我青城一脉虽非名门大派,可我三位爷爷也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若非你那掌门师伯萧剑秋亲笔致函求婚,我等怎会千里迢迢赶赴中原?为了这桩婚事,爷爷们遍请亲朋故旧,满座宾客皆是武林同道。可你倒好,在酒席筵前,当着天下人的面,竟将我像这路边的草芥一般随手甩了!教我一个黄花闺女,今后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她越说越是凄然,语气转而决绝:“事已至此,我心如铁石。今日有你无我,有我无你!亮出你的兵器,咱们拼个你死我活!”
武凤楼长叹一声,神色愈发沉重:“姑娘,此番实是武某师徒有负青城厚恩。武某既知有错,又怎敢再与姑娘动手?只求姑娘垂怜,容我将这国仇家恨料理干净,届时武某定亲赴青城山,俯首请罪。到那时,是要杀要剐,武某绝无怨言。你看可好?”
“你休要痴人说梦!”东方绮珠厉声喝断,话音未落,那团黄影已如狂风卷地般朝武凤楼当头砸下。
武凤楼求死之心甚坚,眼见那沉甸甸的金索就要砸实,竟真个泥塑木雕一般纹丝不动。东方绮珠心中剧震,她万没料到在这生死须臾间,对方竟能如此镇定自若。情急之下,她玉腕疾抖,生生将那去势已足的金索反震而回。然而一想到他宁可引颈就戮也不愿娶自己,幽怨之情更甚三分。
“接招!”她再度寒声叱道。金索宛如一条通灵的怪蟒,一记“毒蛇寻穴”,直取武凤楼左侧乳泉穴。不料武凤楼依旧双手垂立,脸上神情古井无波,竟像是存了心要死在她手下。
这一番较量,不仅激怒了东方绮珠,也惊煞了隐在暗处的另一双眼眸。
在不远处的繁茂树影后,郡主魏银屏与女中军兰儿早已隐身多时。魏银屏本是被林中恶战吸引,方才见到东方绮珠现身,心中还暗赞其清丽。待听完那一番字字泣血的哭诉,魏银屏只觉娇躯摇摇欲坠,一颗芳心颤动不已。她虽知武凤楼为己拒婚,却不知其中竟惨烈至此。想到意中人对自己的一片痴情竟是刻骨铭心、生死不渝,她既感念又觉凄楚——自己身为仇人之女,且待五皇子登基后便是待罪之身,怎忍心连累他受这般苦楚?
她见武凤楼虽不招架,那东方绮珠似乎也难下杀手,可转头看向另一侧,白剑飞已被“青城八猛”困在阵中,内力损耗极大,恐有性命之忧。魏银屏灵机一动,伏在兰儿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兰儿随即领命潜行而去。
林中,东方绮珠已是悲愤交加,尖声叫道:“姓武的,你真当我不敢杀你么?你若再不拔刀,我便当真成全了你!”
武凤楼充耳不闻,依旧傲然挺立。东方绮珠再也按捺不住,厉喝一声:“拿命来!”一招“老藤缠树”拦腰横扫。这一招蓄势已久,力道沉厚,待她发觉武凤楼仍是不躲不闪时,招式已然递足,断难全然收回。
“你这该死的东西!”东方绮珠发出一声悲呼,在这电光石火间,她猛一咬银牙,玉腕拼命一旋,硬是将索头偏离了要害。
只听“嗤啦”一声,索头划破衣衫,在武凤楼左臂上拉开了一道三四寸长的血槽,殷红的鲜血顿时激射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袖。东方绮珠像是瞬间泄了全身气力,娇躯不住颤抖,九节连环索软软地垂落在草丛中。她颤声悲吟道:“该死的……你为什么不躲?真想死不成?”
武凤楼神色惨然,望着那截染血的衣袖,低声应道:“你我两家的这场梁子,错处全在武某一人。姑娘纵是将凤楼毙于掌下,我也绝不怨你半分,更不会还手相搏。承蒙姑娘适才手下留情,此恩此德,武某若能余生不死,定当厚报。现下只求姑娘能劝一劝令姑母,莫要再为难我的恩师。若能如此,武某铭感五内。”
东方绮珠眼底掠过一丝绝望,凄然摇头道:“我姑妈那性子你是不知的,火上头来,便是连我三位爷爷的言语也全然不顾。她此番带了‘青城八猛’衔尾追杀,已然立下重誓,必取你们师徒四人的性命,我是万万拦不住的。况且那‘八方风雨阵’乃是本门绝学,一旦布开,不见血光绝不收势。事到如今,莫说是我,便是姑妈心存悔意,怕也收不住手了。”
武凤楼闻言,心头猛地一沉,目光掠向战场。另一端,“缺德十八手”李鸣已是强弩之末,全凭着那几招同归于尽的拼命怪式和一股子机灵劲儿,在晏日华的剑光中苦苦支撑。而恩师白剑飞亦是鬓角沁汗,呼吸沉浊。武凤楼深知师父自幼修习童子功,内力最是坚韧纯厚,可此刻见他仗剑与那八条沉重如山的铁棍硬接硬架,剑势虽愈发沉雄狠辣,出招却已迟滞。
再看那“青城八猛”,虽马步依旧沉稳,步法却也渐渐凝滞,每一步落下,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坑。双方显然都已拼上了内家真元,陷入了欲罢不能的死局。白剑飞若撕不开阵法便罢,一旦破阵,八猛中至少有两人要丧命剑下。是以双方皆在舍命相搏。不远处的“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几度扣住囊中暗器,却因场中九人翻滚如球,唯恐误伤自家兄弟,急得满面煞气。
夜色深沉,荒林寂静,唯有金刃撞击之声惊心动魄。正当这生死悬于一线之际,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瞬息间,两百名劲装铁骑已如旋风般压至近前。领头一名中军官模样的汉子高举令箭,厉声斥道:“深宵禁地,竟敢亡命厮杀!统统给我住手!若有违逆,乱箭齐发,叫尔等尸骨无存!”
东方绮珠正愁无法化解眼前死局,闻言纵身跃至东方碧莲身旁,急急低语:“姑妈,咱们犯不上落个杀官造反的罪名。快叫晏叔叔住手,且看官家如何发落。”说罢,她向场中清叱一声:“统统住手!”
激斗双方应声而分。不等晏日华开口分辩,那中军官把手一挥,两百铁骑如潮水般横插在两派中间,个个端弓搭箭,将青城派与白剑飞等人隔开。白剑飞尚在迟疑,李鸣已认出那中军官的底细,忙一扯白剑飞,两人借着夜色掩映,疾向东南方遁去。
晏日华与东方姑侄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愿在皇陵重地与大队铁骑硬冲,只得恨恨离去。武凤楼驻足林间,他早已瞧出那中军官正是兰儿乔装,心知必是魏银屏的主意。他刚欲举步,一道素雅的身影已挡住了去路。
武凤楼身躯微颤,嗓音嘶哑:“银屏……凤楼早已是百死之身。你为我开罪家门,已是处境维艰。那女魔王在一旁虎视眈眈,你怎能在这皇陵禁地公然护我?你难道……就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魏银屏默然无语,只轻轻贴近他胸膛,自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白绫,细致地替他包扎臂上的伤口。武凤楼便也静静立着,任她施为。月华流淌,两颗心贴得极近,在这死里逃生的静谧中,几乎能听见彼此怦怦的跳动。
包扎停当,魏银屏指尖轻抚那道伤处,眼中泪光莹莹,低声颤问:“疼得可厉害?”
武凤楼长吁一口气,慰藉道:“些许皮肉之伤,算不得什么。”
魏银屏语带幽怨,责道:“你真傻,为何不闪不避?亏得那东方姑娘最后关头收了劲,否则你这性命岂不白白送了?你这身子骨关系重大,若有万一,岂非辜负了老娘临终的嘱托。”
武凤楼那颀长的身躯不自觉地抖颤了一下,宽慰道:“我看她眼神,便知她终究不忍下死手。况且我当面拒亲,教一个金枝玉叶般的姑娘受尽羞辱,若不让她见点血,只怕她这口恶气永无出头之日。我受这一记,是用鲜血向她赔罪,也是想断了她的念想,免得日后纠缠不清。”
魏银屏猛地抬起头,那一双亮如星斗的眸子死死盯着武凤楼,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凤楼,是我害了你。为了我,你受尽责难,又树下这等强敌。你还是忘了我!我看那东方小姐容色绝世,又对你情根深种,你万不可辜负了她。青城派势大,正好能为你后援。你现下赶去分说和好,尚来得及。你去罢,我这就离开这是非之地。”
武凤楼听罢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竟一言不发,只拿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魏银屏,那目光深邃如潭,不见波澜。魏银屏被他盯得阵阵心惊,不自觉地退了半步,颤声问道:“你……你为何用这般古怪的眼光看我?”
武凤楼依旧紧抿双唇,面上肌肉微微抽动,猛地转身,大步向林外走去。
“武郎莫要负气!”魏银屏惊呼一声,飞身扑上前去,死死拽住他的衣襟。她此刻已是泪如泉涌,凄然悲切地喊道,“我是为了你好!我对你早已是爱莫能助……你可知晓?侯国英之兄侯国章突降凤阳,密传我叔父的亲笔书信,他们竟事事避着我。若非侯国章那厮对我早存觊觎之心,被我套出了原委,咱们至今还蒙在鼓里。原来辽东满人送来国书,约朝廷派一位王子去山海关外会猎,实则是多尔衮亲王借机刺探大明虚实。叔父唯恐皇上派五皇子前往,若让他在边陲立下战功,挽回了兄弟情谊,重获圣宠,那篡位之谋便要落空。为此,他已定下毒计,要在这皇陵重地对信王痛下杀手!”
说到此处,她已泣不成声,娇躯剧颤:“你如今人单力孤,一木焉能支大厦?五皇子能扶则扶,若真到了万劫不复之境,我也救不得你,只盼你能逃往天涯海角。我劝你与东方小姐联姻,不过是想让你身心有个寄托,在那青城山的护持下保全性命。凤楼……我这是亲手剜自己的心、割自己的肝!你当真以为我心里好受么?你……你竟是半点也不知我的心……”
她哽咽难言,伏在武凤楼肩头嘤嘤低泣。武凤楼心头大震,那满腔的愤懑瞬间化作万指柔情。他猛地伸出双臂,将魏银屏紧紧拥入怀中,在那满是药香与幽香的怀抱里柔声唤道:“银屏,武、魏两家虽是宿仇,却与你何干?你身处污泥而不染,胸怀国士之风,多次舍命救我。为了我,你外叛家门,内忍羞辱,浑不顾自身荣辱生死。似你这般深情大义的奇女子,天下粉黛皆要为你失色。况且咱们有老娘临终主婚,字字千金,岂能有半点更改?往后,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自轻自贱的言语。你我各凭良心行事,我这便去行宫禀告信王,你务必留意侯家兄妹的动向。”
说罢,他微俯下头,用脸颊轻轻拭去魏银屏脸上的泪痕,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毅然转身,消失在通往行宫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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