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反客为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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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剑臣眼见李鸣取出瓷瓶,却被瘦金刚横里伸手夺去,师兄弟三人仰首服下,不由心下叫苦,暗怪李鸣行事孟浪,一着不慎竟全盘皆输。他待要抢步阻拦,奈何事出俄顷,实是鞭长莫及。正焦灼间,却见李鸣倏地掣出兵刃,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疾退丈余,立定之后,竟仰天纵声狂笑起来。
这一笑凄厉突兀,江剑臣心头一震,旋即大悟,暗自赞叹这记名弟子心思诡谲,当真称得上阴损至极。三位少林僧人此时也回过味来,面色剧变,方知落入了李鸣精心布下的陷阱之中。李鸣止住笑声,横剑当胸,冷然道:“瘦和尚,说起来倒要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替我毒了你们师兄弟三人。实不相瞒,适才你抢去的那三粒,才是真正不掺假的见血封喉之药。”
话音刚落,皇觉寺众僧只觉胸中积郁尽去,竟齐声喝彩,掌声如雷。那少林三僧适才还是凶横不可一世,此刻被这惊心动魄的变故震慑,惊恐愤怒交织之下,竟是面若土色。金面佛一张胖脸扭曲如狰狞恶鬼,筋肉颤动,几欲爆裂,竟连立身都已不稳。
金面佛喉间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怒吼,双目喷火,示意两个师弟一齐扑上,将这戏耍他们的顽童毙于掌下。瘦金刚脚下一动,却神色迟疑,颤声道:“师哥……”他眼见李鸣早已退至丈外,步法灵动,己方三人身中剧毒,若论轻功急袭,断无一击而中的把握。金面佛心念电转,自知当下处境万分凶险,皇觉寺僧众在旁虎视眈眈,若真动起手来,对方势必群起而攻。若在往日,凭这几人的武功,纵是人数再多一倍亦不足为虑,可眼下腹中隐痛微现,若强行运使真气,毒素入脉,只怕顷刻间便要命丧黄泉。他强压下心头杀机,恨恨地盯着李鸣,颤声问道:“李鸣,你待要怎样对付我等?”
李鸣见他露了怯,微微一笑,收敛了狂态,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师说话还是客气些为妙。须知道,你们三位性命如今全捏在我的手心里。我若真想取尔等性命,方才撒腿便走,静待诸位毒发身亡便是,又何苦留在这里磨这些口舌?”
金面佛听他言之有理,心中反生出一线生机,语声立时缓和了几分,低声问道:“那你究竟意欲何为?”
李鸣见火候已到,脸上神色转为温润,拱手道:“少林三僧威震武林,江湖中谁不侧目?在下之所以出此下策,实是自知功力微末,绝非三位高僧的对手,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他这番话软硬兼施,先以毒药相威胁,再以虚名相吹捧,三僧听在耳中,面色果然平复了不少。
金面佛长叹一声,神色颓然,问道:“你既然知晓我兄弟的厉害,又何苦这般折辱?干脆你交出真解药救了我等性命,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老僧立誓绝不再与你为敌。你看如何?”
李鸣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再次哈哈大笑,声震屋瓦:“难为三位在江湖上横行多年,竟说出这等痴话。也不知三位是福泽深厚,还是此前从未遇过真正的对头。试问此情此景,若我真拿出解药,你们可敢张嘴服下?”
此语一出,三僧顿时如坠冰窖,呆立当场,无言以对。确实,李鸣心机深不可测,即便此刻呈上解药,他们亦会疑心是另一种催命的毒蛊。正当三人心乱如麻之际,李鸣向前跨出两步,正色道:“我如此周旋,并非要与三位结下死仇,只是想求三位应允两件事。只要你们点头,真正的解药双手奉上,但须得先答应了我的要求。”
金面佛虽是恨极,却也知性命关天,咬牙道:“你要做什么?痛快说了便是。若要故意戏耍,我等纵然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你同赴幽冥。”
李鸣面容一肃,沉声道:“第一件,我要与三位高僧义结金兰,从此称兄道弟。今日之事,传将出去只说是自家兄弟演练戏耍,断不会折了三位的威名。你们答是不答?”
三僧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茫然之色。本以为这少年必会狮子大开口,或是要他们自废武功,谁知竟是这般没来由的荒诞要求。正错愕间,却见李鸣从怀中摸出四份早已写就的投名帖子,字迹严整,显是蓄谋已久。三人心想,若能活命且不失了面子,结拜这种虚名之事又有何妨?遂不约而同,缓缓点了点头。
李鸣微微颔首,续道:“这第二件事,则是请三位传授我少林百步神拳的神功。在下只需习得其中十八招,绝不多取。为防三位事后翻脸,须得立下字据为证。只要这两件事妥了,解药立呈。”
三僧听罢,神色略显迟疑,这百步神拳乃少林绝技,轻传外人实为不妥。李鸣见状,当即撩衣跪地,指天誓日道:“皇天后土在上,过往神灵共鉴,只要三位哥哥允了小弟的要求,弟子李鸣若不诚心奉上真解药,教我死于极阴掌力之下,或是乱箭穿身,尸骨无存!”
这番誓言极重,且江湖中人最信此道。三僧见他这般装神弄鬼,倒也生出了几分信义之感,金面佛伸出手去,叹道:“贤弟言重了,既已发此重誓,我等便依了你就是。”
当下三人立字落纸,交换庚帖。那少林三僧虽心存不甘,但在生死关头,终究还是在那红纸黑字的庚帖上按下了指印。礼成之后,李鸣敛容正色,对着金面佛三人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行了结拜之礼,口中称兄道弟,倒也显得意气周全。
金面佛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本枯黄的手抄秘笈,信手撕下几页,递与李鸣。他面色沉郁,指点着其上的图谱口诀,低声交代了百步神拳前十八招的吐纳心法与劲力运化,又忍着腹中隐痛,当场演示了一遍。
李鸣将那几页秘诀视若珍宝,细细折好纳入口袋,随即便换了一副笑脸,笑嘻嘻地拱手道:“大事已定,三位哥哥请回。小弟尚有琐事缠身,这便要先行一步了。”
三僧闻言大惊,瘦金刚抢上前一步,急声道:“慢着!解药呢?你适才发下重誓,难道此刻便要翻脸不认人?”
李鸣神色一敛,指天誓日道:“天有灵,地有灵,头上三尺有神灵。我李鸣既已血口起誓,断无悔改之理。只是今日出来的匆忙,身上实未带解药。三位哥哥且放宽心,明日准时,小弟定亲送药至镇守使衙门。届时我甘愿当质子,待诸位服药无误,再行离去,保险误不了三位的大事。”
金面佛沉吟片刻,觉其言虽巧,却也别无他法,只得反复叮咛,在那“如约送药”上说了几遍狠话,方才领着两个师弟怏怏而去。这一场风波闹将下来,三僧心气全无,竟连原本要接管皇觉寺的差使也丢在了一旁。
皇觉寺众僧见强敌退避,纷纷上前谢过李鸣救寺之恩,这才合什礼拜,折返寺内。
此时荒郊野岭,四下寂静。江剑臣隐在暗处,见尘埃落定,正欲飘身而下,却听李鸣突然双膝跪地,朗声道:“师父,您老人家请现身。”
江剑臣心中微微一诧。适才少林三僧功力深厚,尚且未能察觉他的形迹,竟被这顽劣的孩子窥破了?如此看来,李鸣这“二五眼”的功力,倒真有些深藏不露。然而他再定睛一瞧,却见李鸣面朝北方虔诚叩首,而自己明明藏身在西侧。江剑臣哑然失笑,心道这小子当真滑头,竟连自家师父也要试探一番,随即他脚尖轻点,悄无声息地绕到李鸣右侧,冷眼旁观。
只听李鸣跪在那处喃喃自语:“难道我猜错了?师父当真没跟来?今日这局,当真是悬到了嗓子眼……”话音未落,他正待拍土起身。
“不成材的东西!”江剑臣猛地发出一声断喝,缓步从树影后走投,“师父若是不来,你便觉着悬了?可见你是算准了我会跟在后头,才敢这般弄险立功。”
李鸣一见师父,登时换上一副涎皮赖脸的神色,嘿嘿笑道:“徒儿知道师父最是疼我。我李鸣丢人现手不过是小事,可若累得师父丢了颜面,那才是大大的罪过。”
江剑臣摇了摇头,好气又好笑,蹙眉问道:“你且从实招来,那散功丸是从何处得来的?此药乃是‘六指追魂’的独门秘药,旁人绝难求得。”
李鸣“噗哧”笑出声来,压低声音道:“师父,您也上当了。徒儿身上哪有什么毒药?不过是瞧准了那三个秃驴多疑,顺着他们的话头胡编乱造,生生把他们吓得疑神疑鬼罢了。”
江剑臣听得一怔,终是忍俊不住,失声大笑。
李鸣愈发得意,挑眉道:“这便是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徒儿本想借着他们心神大乱之际,联手皇觉寺和尚将他们毙了。可转念一想,信王爷这两日便要驾临凤阳,我正好借着送药的名头去镇守使衙门打探一番虚实。”
江剑臣听他剖析利弊,胆大之中透着机敏,心中暗自点头,面上却反问道:“你便不怕他们识破真相,当场取了你的性命?”
李鸣从怀中摸出那庚帖与残页一晃,神情狡黠:“有这些把柄在手,他们投鼠忌器,哪敢害我?魏忠贤是何等狠毒之人,他们当差的心里最是清楚。只要流露半分受贿私通的嫌疑,谁能活命?到时我只需三言两语,便能拿捏住他们的命脉。更何况,他们至今还信着那是‘六指追魂’的秘药,除了真解药,谁敢轻易拿性命试真气?”
正当二人言笑晏晏之际,远方一道人影疾驰而至,正是小神童曹玉。他步履如风,赶至近前先向江剑臣叩首,又与李鸣见礼,神色凝重道:“禀三祖爷,掌门师祖已至,现下落脚在三清观中。师祖有令,请您速速移驾一叙。”
江剑臣闻言,神色大动。他本是襁褓中被遗弃在江边的孤儿,幸得萧剑秋路过捡拾,抱回师门交予师父“无极龙”尤振海抚养。尤师父怜他资质清绝,赐姓为江,取名剑臣。他这一身惊世武功,大半是由于长兄如父的大师兄萧剑秋代师授业。尤师父晚年得悟三门神功,亦是单传给了这个幼徒,临终前更叮咛他于天都峰苦练,更因他容貌过俊,勒令其下山时须变容易貌,以免误入情障。
对他而言,萧剑秋不仅是掌门师兄,更是恩重如山的父辈。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他周身的清冷孤傲,江剑臣竟是片刻也不耽搁,袍袖一拂,已是率先御风而行,朝着三清观的方向疾驰而去。
步入三清观内,檀香缭绕间,气氛肃穆异常。掌门人萧剑秋端坐上首,清癯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影下明暗不定。其下首依次坐着窦力与白剑飞,武凤楼则敛声屏气,垂手侍立于三人身后。观主飞尘子陪坐末席,两名弟子雨石、雨谷如泥塑木雕般守候在侧。看这情形,众人议事已历多时。
江剑臣趋前一步,先与飞尘子互致道门之礼,寒暄过从,方才对着大师兄萧剑秋大礼叩拜。萧剑秋微笑着伸手虚扶,待江剑臣起身,又让他与二师兄白剑飞及窦力见了礼。
待李鸣亦循规蹈矩地向长辈们逐一施礼毕,萧剑秋方才敛了笑容,语声沉郁:“此次凤阳之会,实乃我辈武林正义与权阉邪恶之博弈。奈何魏阉势倾天下,晋爵九千岁,其党羽如过江之鲫。此贼倒行逆施,稍有违逆便遭灭门之祸,与其周旋,无异于虎口拔牙。是以萧某主张,绝不轻动武林同道之利,即便是本门弟子,亦只许暗中策应,切不可与阉党正面交锋,免受牵累。如此一来,我方势单力孤,飞尘道兄乃萧某肝胆相照之至交,反复权衡,方才决定叨扰此地。”
言及此处,萧剑秋微微一顿。白剑飞长身而起,拱手道:“掌门师兄,算来五皇子信王爷于日落前便可抵凤阳,我想在城外迎迓,先与其见上一面。”
萧剑秋沉吟片刻,摇头道:“你另有重任在身,不宜再行露面。凤阳城外这一遭,便由我带着楼儿走一趟罢。”说罢,袖袍轻挥,领着武凤楼向观外走去。李鸣在旁抓耳挠腮,正欲施展轻功暗中尾随,却被江剑臣横了一眼,那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吓得他赶忙缩了脖子,舌头一吐,再不敢动弹半分。
此时残阳如血,将西山衔在一片凄艳之中。萧剑秋师徒二人避开官道,专挑那冷僻山径疾行。萧剑秋有意考较这侄辈的功力,甫一发步,便施展出先天无极派压箱底的轻功“一气凌波浑元步”。只见他上半身浑然不动,衣袂微飘,竟如一抹流云横掠长空,瞬息间已在丈许开外。武凤楼心领神会,知是师伯试炼,当即气沉丹田,将周身功力催至极致,如影随形般紧跟其后。萧剑秋斜睨一眼,见这少年步法沉稳,气息绵长,心中暗生欢喜。他深知二师弟白剑飞平日虽嗜酒落拓,但授徒之严近乎苛刻,武凤楼能在嵩山苦修六载,这轻功造诣果然不凡。
茶盏工夫,二人已抵城北,只见前方一道长岭横卧,隐约有车马之声传来。师徒二人悄无声息地掩至土岭侧翼。
远方一行人马迤逦而来,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乃是个蓝衣劲装大汉,顾盼间威猛异常,肋下悬一柄单刀。其后两骑并肩而行,左首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生得面如冠玉,长眉入鬓,双目顾盼神飞,隐隐透着一股凌厉之气。另一骑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气度雍容,那份富贵逼人之态,纵是人间豪门权贵,在其面前亦要逊色三分。后方跟着两名宦官打扮的人物,一长一少,再往后则是两百名披坚执锐的御林军。
萧剑秋一扯武凤楼,纵身跃上一株合抱之木,隐于繁茂枝叶之后。此时那行人已登上岭头,看得愈发真切。那华服少年勒马远眺,长鞭遥指凤阳城垣,意气风发,眉宇间尽是俯瞰江山的傲气。
萧剑秋凝视良久,脸色忽地一沉,拉着武凤楼退下土岭。武凤楼见师伯神色凝重,低声问道:“师伯,可是有什么不妥?”
萧剑秋默然半晌,幽幽长叹道:“如今朝政昏聩,天启帝宠信妖妇客氏,纵容魏阉乱纲。大明国运,只怕已在风雨飘摇之中。内有流寇蜂起,外有满洲虎狼,实乃危急存亡之秋。传闻诸皇子中,唯信王有雄才大略,堪救黎民于水火。然今日一见,此子虽天资聪颖,却目光如鸷,顾盼间鹰视狼顾,日后必是刻薄寡恩之主。更兼其双目带煞,刚愎自用,只恐能共患难,断难共富贵。令尊曾为彼师,竟未察觉此点,真乃天意捉弄。你且辅他登基,待功成之日,务必立即抽身归隐,免遭鸟尽弓藏之祸。”
武凤楼闻言,心头大震。他素来恪守亡父遗命,辅佐信王乃其平生志向,骤听此言,虽不敢反驳,心中终觉有些危言耸听。萧剑秋见他神色犹豫,凑至耳畔,又低语了一番江湖秘闻与帝王心术。武凤楼听罢,面色肃然,躬身道:“弟子谨遵师伯教诲。”说罢,身形一晃,已悄然隐入荒烟之中。
萧剑秋独立岭下,望着那远去的仪仗,又是一阵摇头叹息。正在此时,前方烟尘大作,皇陵镇守使祖大寿与两江水陆提督魏银屏领着亲兵将校迎上前去。萧剑秋见官军云集,身形忽地一掠,亦如惊鸿般消失在山影之后。
这岭上之人,正是信王朱由检一行。开路者乃王府侍卫八卦刀吴孟明,老者则是信王的姑丈老驸马冉兴。那两名随从太监,年长者王承恩,年幼者曹化淳。信王知晓魏阉已有弑君夺嫡之心,皇帝病重,京师已成龙潭虎穴,这方才借着祭扫皇陵之名远走江南,一路上若非有白剑飞、窦力等义士暗中护持,只怕早已折损在锦衣卫的血滴子之下了。
信王朱由检见祖大寿、魏银屏伏地参拜,只微微抬手,语声清冷:“免礼。传谕王承恩、曹化淳,领二百御林军先行入驻行宫,妥为安顿。本王尚有要务,随后即至。”
待大队人马离去,信王只留贴身侍卫八卦刀吴孟明与老驸马冉兴相随。三人三骑,调转马头,直奔凤阳城西南的宗人府而去。大明自成祖迁都以来,三处宗人府名义上管辖宗室,实则多为软禁获罪皇亲之所。信王在京时,早已耳闻魏阉魔爪已伸入此处,假借圣谕大肆残杀刘、朱宗室。他此番南下,雄心暗藏,势要亲眼看一看这吃人的魔窟。冉兴立于一侧,见信王眉宇间英气勃发,虽觉此行犯险,意欲劝阻,却见信王已然加鞭促马,只得长叹一声,与吴孟明紧紧跟上。
行不多时,信王勒住缰绳,长鞭遥指前方溪畔。只见绿草丛中横卧着一人,青衫落拓,似是个落难的书生。信王眉头微蹙,抖缰疾驰而去。吴孟明深知这位小千岁虽贵为亲王,却素有仁心,忙一夹马腹抢在头里,唯恐草丛中伏有刺客。
三人先后续马立定。吴孟明翻身下马,见信王已抢先一步将那书生扶起。那人约莫弱冠年纪,浑身泥泞不堪,面如金纸中透着一股青气,双唇紫黑,阵阵涎沫顺着嘴角溢出,显然已是命在旦夕。
吴孟明本是豪富出身,又是冉兴的外甥,平日里传授信王武艺,深得信赖,言语间便少了些忌讳。他见信王一身缂丝亲王常服被那脏污书生蹭得斑斑点点,心头火起,埋怨道:“千岁,您乃龙凤之躯,何等尊贵?这等来路不明的落水汉子,交予属下料理便是,何苦亲自动手?快快放下,回行宫打发人来收尸也罢。”
信王平日对下属宽厚,此时却面色一沉,正色训诫道:“孟明,圣人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人既是我大明子民,遇难于孤面前,岂能见死不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孤看此人骨相清奇,绝非寻常草莽。”
他说话间,目光如炬,瞥见溪边横着一条尺余长的死蛇,周身墨绿,腥气扑鼻。信王涉猎极广,于岐黄之术亦有心得,当即断定:“此人乃中蛇毒无疑。”因他怀抱伤者不便腾手,遂叱令道:“取孤马背上的黄色锦囊来!”
吴孟明不敢再辩,趋步取过锦囊奉上。信王右手探入囊中,取出一把湘妃竹折扇。扇柄之上系着一枚坠子,乃是千年雄黄精雕琢而成的盘龙模样,在日光下金光灿灿,通体剔透,宛如琥珀。
“此毒猛烈,唯此宝可救。”信王将扇坠扯下,递给吴孟明,“速速将其碾碎,给此人灌服。”
冉兴与吴孟明闻言,如遭雷殛,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冉兴老泪纵横,颤声道:“小千岁,此物乃先皇神宗皇帝亲赐,乃是皇家奇珍,万万毁不得!”
吴孟明亦是叩头如捣蒜,直言道:“千岁,先皇驾崩时您尚年幼,宫中奇珍虽多,但这件恩赏意义非凡。若为了这穷酸书生毁去先皇恩典,万一圣上降旨责难,治一个轻弃皇恩之罪,微臣如何担待得起?此命绝不敢从!”
信王冷笑一声,不再言语。他轻轻将那中毒书生平放在地,俯身从溪中拾起两块鹅卵石洗净擦干。他左手托石,将那盘龙雄黄坠置于其上,右手高举另一块石子。
“千岁不可!”冉兴二人乱呼阻止。
与此同时,草丛深处一条人影如鬼魅般一闪而逝,似也为这罕见奇珍即将毁损而叹惋,意欲出手阻拦。然而信王救人心切,右手悍然落下,“喀喇”一声脆响,那千年雄黄精瞬息化作齑粉。
信王神色沉稳,迅速捏起药粉,撬开书生紧闭的牙关送入。吴孟明见木已成舟,只能满心苦涩地取溪水灌下。信王将残余的雄黄粉末仔细包好,淡淡说道:“毁一件玩物,活一条性命,有何不可?孟明,将其扶上孤的‘逍遥马’,带回行宫调治。”
吴孟明唯唯诺诺,双手操起书生安顿于马背。信王飞身跨上坐骑,一手轻扶书生,双腿一夹,三骑绝尘而返。那草丛中的神秘人影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终是悄然隐去。
待一行人抵达行宫,凤阳知府及合城官员早已侯在门外,纷纷呈上手本欲要求见。信王心系那书生伤势,眉头一皱。吴孟明知其心意,纵马扬鞭,厉声喝道:“王爷远路劳顿,诸位大人且回,候旨再传!”众官见王爷面色不豫,哪敢多言,讪讪而散。
跨入行宫大门,王承恩趋前跪接:“奴才已备好汤沐,请王爷更衣。”信王却未应答,只令吴孟明将那书生小心抱入厢房,待见其呼吸渐匀,方才甩镫下马,步入内殿。
吴孟明心中厌烦至极,却又哪里敢抗逆王命?他双臂横抱那中毒书生,步履沉重,瓮声瓮色地问道:“禀王爷,此人既已带回,当安置在何处?”
他这语气中满是不忿,信王这等心思通透之人如何听不出来?朱由检只微微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手道:“便安置在孤的寝宫之中。”
此言一出,行宫内侍卫太监无不耸动。寝宫重地,龙榻之上,岂是这等草芥之辈所能染指?冉兴与吴孟明对视一眼,皆知这位小千岁的脾性,断非言语所能劝回,只好硬着头皮,抱着那书生往寝宫内走去。
这行宫寝宫极尽奢华,原是为历年来祭陵的皇子所备。只见金砖铺地,龙床之上雕满龙凤呈祥图案,早有宫人收拾得一尘不染。吴孟明立在床前,两手托着那脏兮兮的书生,只觉烫手山芋一般。他正筹谋着如何启奏,请示能否换个偏房,忽听怀中人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紧接着身躯猛地一抖。
“哇”的一声,一股浓稠的涎水如箭般喷出,溅得吴孟明满头满脸。
吴孟明素来爱洁,自持身份,此刻见这一身御赐锦袍被污秽浸透,心头恶气暴涨,恨不得撒手将这书生掼在地上再踏上几脚。奈何信王负手立于身后,他不敢造次,只得暗运掌力,双臂陡然内收,存了心要给这书生吃点苦头。孰料这一勒之下,吴孟明勃然变色——入怀之处,竟觉那书生躯干硬如生铁,浑不似血肉之躯。
他惊疑不定,只当此人毒入骨髓、肢体僵硬,已然是个死人了,当即失声喊道:“千岁,这人已然断气了!”
信王不知其中虚实,忙不迭催促道:“快,快放上龙床,以便孤施针急救!”
吴孟明此时只想脱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龙床贵贱?他紧走几步,来到榻前,像丢弃破麻袋一般将那书生往锦被上一撂。可斜眼一瞧,却见那书生面上青紫之气已退了大半,竟隐隐透出一层红润。他心下诧异,只觉莫名其妙,正发愣间,信王已抢步上前,探了探书生脉搏,发觉已趋平稳。信王只当吴孟明是故意捣鬼、推诿差使,冷冷横了他一眼。这一眼威严自露,吓得吴孟明连连倒退,噤若寒蝉。
信王传下谕令,命小太监曹化淳煎熬百年老参汤,贴身伺候服下。待信王沐浴更衣,进罢晚膳,已是定更天色。
吴孟明上前躬身请示:“千岁,夜已深沉,请移步安息。”
朱由检思忖片刻,指着寝殿侧旁的一处暗间道:“龙榻已占,孤今夜便在那暗室内暂宿一宵,尔等速去铺设。”
吴孟明心疼千岁屈就,更恨那书生占了福地,却也只能依令而行。一切停当后,老驸马冉兴与王承恩等内侍叩头退出,唯有吴孟明执意侍立于信王座后,按刀不语。
信王忽然开口:“吴孟明。”
“微臣在。”
“你今日似乎心气不顺,可是为了那书生?”信王言语温和,带着三分笑意。
吴孟明垂首道:“微臣不敢。”
“你也去歇息吧。”
吴孟明却如钉死在原地一般,直立不动。信王奇道:“你怎地不听孤的话了?”
“微臣职责所在,护卫千岁周全。如今卧榻之侧有生人潜伏,微臣万不敢离去。”吴孟明语声转坚。
信王知他忠心耿耿,也不再驱赶,便命其掌灯,再去龙床前探视。这一看不要紧,只见那书生下体湿了一片,想是排毒之后的遗溺。信王竟无嫌恶之色,接过灯盏,命吴孟明上前为其解下湿裤。吴孟明简直气得肝胆欲裂,却不敢违抗,捏着鼻子换上了一件信王的私裤。
收拾妥当后,信王回到座上,忧心道:“入行宫已久,孟起怎地还未现身?”
原来信王此行南下,暗中还有一名族弟吴孟起。这吴孟起虽出身微寒,武功却远超其兄,尤其轻功绝伦,江湖人称“飞天流星”。过淮河后,信王便遣他入凤阳潜行察访。吴孟明安慰道:“请千岁宽心,孟起武艺超群,此去必能万无一失,许是因事牵绊了。”
信王无奈,只得由吴孟明掌灯送入暗室安歇。
那暗室狭窄阴森,窗户紧闭。吴孟明心中憋着闷气,伺候王爷睡下后,自己便在榻前盘膝而坐。连日奔波劳顿,纵是钢筋铁骨也难支撑,未过多久,他竟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几时,吴孟明忽觉内急,睁眼见信王尚在熟睡,便蹑手蹑脚拉开暗门步出。
方跨出一步,他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不好!”人已吓得瘫坐在地。
这一声怪叫将信王惊醒,他披衣下床,跨步而出。即便朱由检平日自诩胆略过人,此刻定睛一瞧,也只觉真魂出窍,脊背生凉。
但见摇曳的烛影中,那张龙床之前赫然伫立着两个彪形大汉。两人皆是清一色的黑绸夜行衣,手中高举着金背砍山刀,刀锋寒光毕露,正对着榻上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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