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反客为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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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是,这两条汉子虽然势如劈山,却如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仿佛已在那处站成了一对石像。
信王朱由检虽未涉江湖,但他天资颖悟,且博览群书,深知宫廷权斗之惨烈。此时惊魂定处,他心中已然笃定:这两名大汉定是魏阉麾下的死士,奉命前来行刺。只是不知何方神圣,竟在须臾间用神乎其技的手段将二人制服。
吴孟明到底是武门出身,惊愕过后,一眼便瞧出端倪。这两名刺客身形僵滞,双目圆睁却神采全无,分明是被极高明的点穴手法封住了周身大穴。他心念微动,蓦地想起寝宫内那个半死不活的青衫书生,忙一个箭步蹿入内室。
只见那龙榻之上,中毒书生正仰面朝天,四肢舒展成一个“大”字,鼾声微作,睡得正香。
信王随之步入,凝视着榻上之人,缓缓感叹道:“生死有命,诚非虚言。若非孤今日动了恻隐之心救下这位书生,此刻睡在这龙榻之上身首异处的,只怕便是孤家了。”他神色一敛,当即吩咐道,“速请御姑丈与王承恩入宫,切记秘而不宣,莫要惊动旁人。”
未几,老驸马冉兴与王承恩衣冠不整地抢进寝宫,见此刀光森然之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二人双膝跪地,颤声请罪,直言护驾不力。
信王亲自伸手将二人扶起,语声沉静:“阉贼只手遮天,此乃泼天大祸,卿等何罪之有?当务之急,是审出这两个叛贼受何人指使。”
吴孟明欺身而上,欲将两名刺客推倒。谁料他使尽平生蛮力,那两条汉子竟如生根一般,依旧保持着挥刀劈砍的姿势,纹丝不动。他又转身对着龙榻上的书生连声呼唤,甚至用力摇晃,那书生却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个身沉沉睡去,竟是雷打不动。
信王早已察觉此人绝非寻常之辈。正欲细究,忽听小太监曹化淳跪在殿外,语声惶急:“禀王爷,皇陵镇守使祖大寿夜叩宫门,声称有万急之事求见。”
信王闻言,眸光冷冽。他心中已有成算:这两个刺客必是魏忠贤的爪牙,因行刺之后久未复命,那祖大寿定是魏党同伙,此番深夜前来,名为禀报,实为探路。
“去告诉祖将军,”信王对王承恩道,“孤体乏已极,万事待明日再议。”
片刻功夫,王承恩面带惊色而回:“王爷,那祖大寿一再坚称,他身为凤阳总兵,又兼镇守皇陵,护卫王驾乃天职。方才城中发现飞贼形迹,他坚持要亲入寝宫搜查,确保万全。”
信王冷笑一声,对众人道:“孤明白了。祖大寿是怕刺客失手落入孤手中,被审出口供。他此番硬闯,若见无恙则退,若见刺客被擒,必会破釜沉舟,乘乱将孤害了。届时,尔等性命亦不可保。”
老驸马冉兴听得脊背生寒,深感危机迫在眉睫。他低声叹道:“老臣无能,致使王爷陷入绝地。事已至此,老臣拼死在前抵挡,请孟明保着王驾从后门突围。”
信王却是不惧,整了整衣冠,淡然一笑:“姑丈,孟明一人之力,自保尚且艰难,遑论护孤?孤倒要亲眼看看,这祖大寿贼胆包天,能奈孤何!”言罢,他竟率先迈步走出宫门。
众人无法,只得紧随其后。吴孟明走在末尾,为掩人耳目,反手将寝宫大门重重扣上。
此时祖大寿已全副戎装,扶剑跨入中庭。他见信王露面,仅是草草打了个躬:“千岁恕罪,末将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礼。今夜城中有飞贼作乱,末将职责所系,须对行宫各处严加搜查,王爷莫怪。”
话音刚落,他已示意部属四散搜捕,自己则直奔寝宫大门。吴孟明大急,仓促间拔刀横拦,喝道:“寝宫重地,谁敢入内,莫怪刀剑无情!”
祖大寿阴沉一笑:“护驾乃末将本分,你这小小侍卫狂得什么?拿下!”
两名将校应声而出,双枪如毒龙出水,瞬间封死了吴孟明的退路。冉兴吓得两腿战栗,唯有信王卓然独立,冷眼旁观。
祖大寿推门而入,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等待那最后的一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不过数息,祖大寿竟面带疑惑地退了出来。随即,各处搜查的将卒也纷纷回报一无所获。祖大寿面色稍缓,再次躬身:“打扰王爷清梦,末将告退。”
信王眉梢一挑,旋即恢复平和,淡淡道:“祖将军勤勉,何谈打扰?”言毕,头也不回地折身向内。祖大寿一挥手,领着众人蜂拥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信王疾步赶到寝宫门首。先一步入内察看的冉兴一脸见鬼的神情,惶恐禀告道:“王爷,奇了!那两名刺客……还有那个书生,全都不见了!”
信王朱由检伫立于寝宫门首,心下忽地一沉。然而,待他与老驸马冉兴并肩跨入殿内,烛影摇曳处,两人竟齐声惊呼,惊诧之情溢于言表。
但见那张镂金龙榻之上,青衫书生依然横卧,睡态沉稳;而榻前那两名持刀刺客,竟也如先前一般,维持着那副泥塑木雕般的凶悍姿态。信王眼底陡然掠过一丝清明,胸中疑团尽散,他整肃衣冠,抢步上前,对着榻上那书生深深一揖,语声激越道:“小王谢过兄台救命之恩!大隐于朝,高义薄云,还请下榻一见。”
话音未落,只见那书生身形一展,竟如一缕青烟般自榻上平飘而下,随即双膝着地,放声悲呼:“千岁在上,罪臣之子武凤楼,参拜王驾!”
原来,这书生正是武凤楼奉了掌门师伯之命,易容改装而来,原意本在试探这位小千岁的性情。孰料信王为救一介萍水相逢的寒士,竟不惜毁去先皇御赐的稀世奇珍,这份仁厚侠骨,令武凤楼五内俱感。入宫之初,他本欲即刻现身参驾,却因见不惯吴孟明那副势利嘴脸,存心给这侍卫一点颜色瞧瞧;又料定魏阉余孽必有夜袭,索性假戏真做。待刺客潜至榻前,他屏息凝神,于电光石火间连点二贼重穴。及至祖大寿带人强闯,他更有神乎其技之能,一手一个挟起刺客自后窗蹿上殿顶,在那瓦垄阴影处匿迹。任凭祖大寿麾下将校如何搜求,又怎能窥见这位先天无极派传人的半分衣角?
此刻武凤楼伏地不起,泪如泉涌。他自幼承袭父教,儒家“君臣父子”之纲常早已刻入骨髓,虽在江湖浪迹八载,经二师父白剑飞磨砺,已知民间疾苦,心性大变,可对这位父亲生前赞誉有加的“中兴之主”,他始终怀揣着一份赤诚。即便师伯萧剑秋断言信王日后必会刚愎自用,他亦觉得此乃人主威权之必然。此时真情流露,试探之举既毕,他如何还能再忍?
信王朱由检闻得“武凤楼”三字,只觉如喜从天降。他万没想到,眼前这位神采非凡的奇人,竟是恩师武伯衡失踪多年的爱子。他急忙弯腰探手,一把将武凤楼搀起,亲昵唤道:“皇兄!从今往后,你见孤永远免参。你我情同手足,断不可受那世俗礼教的羁绊。恩师他老人家,近来福体可还康健?”
他问得诚挚,眉宇间那一抹孺慕之情溢于言表。殊不知武大人被害的消息早已被魏阉封锁,五皇子远在京郊,对此竟是一无所知。
武凤楼听得信王提及亡父,心中那股椎心泣血之痛再也遏制不住,惨然一声,再度扑倒在信王脚下,失声恸哭。信王何等敏锐,见状心惊肉跳,颤声急问:“皇兄快讲,老师他……到底怎么了?”
武凤楼哽咽着将这八年际遇和盘托出:如何拜入名门,如何亲见老父罹难,以及老父临终前那番辅佐幼主的托付。待到那封血迹斑斑的临终遗书呈递而上,信王见那苍劲熟悉的笔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悲恸之下竟气绝倒地。武凤楼大惊,忙运真气推血过宫。
信王幽幽醒转,目中寒芒陡现,抬手将手中茶盏狠狠掼碎,咬牙切齿道:“不杀此贼,誓不为人!今日得皇兄相助,乃我大明之幸。孤要与皇兄在老师灵前,义结金兰!”
武凤楼连称不敢,奈何信王意坚如铁。当夜,由老驸马冉兴亲笔书就武大人灵位,燃起三炷清香。二人歃血为盟,刺血约誓,誓言终生不负。武凤楼居长为兄,信王居幼为弟。礼毕,信王以兄礼趋前拜见。
正当此时,行宫对面那幽深的殿宇间,忽地传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随即,三道人影宛如三抹淡墨,划破夜色向后苑逝去。
“楼儿终究还是太重情义。”中间那人语声清冷,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孤傲,“受此恩宠,他必会粉身碎骨以报。看来,你我的一番心血,只怕是徒劳了。”
此人正是展翅金雕萧剑秋。
“大师兄,我看倒也未必。”身侧那人嗓音浑厚,透着几分江湖豪气,“楼儿虽然至情至性,却也是恩怨分明之辈。古来帝王之家,少有不噬人者。那信王虽好,难道真能跳出这天家藩篱?早晚有一日,楼儿会看破这黄粱残梦,重回本门接掌门户的。”
那最后说话之人,语声清越,如金石掷地,正是五岳三鸟中功力最深、也是最得恩师真传的钻天鹞子江剑臣。他缓步而行,接言道:“楼儿资质之奇,悟性之高,实乃平生罕见。恩师仙逝前,将本门三项神奥无比的绝学单传于我,若非天赋绝佳之人,断难参透其中造化。我看能将先天无极门发扬光大者,唯此子一人而已。若由着他入仕朝廷,待漏伴君,岂非生生毁了这块武林瑰宝?大师兄,此事须得当机立断,绝不可误了孩子的前程。”
师兄弟三人心意相通,深知世间良师易觅,佳徒难求。当年三鸟共收一徒,由白剑飞先行磨砺,又引出那段强行收徒的佳话,皆是为此。今夜三人联袂而动,齐聚行宫察看虚实,亦是自艺成以来破天荒的第一遭。
白剑飞侧头看向江剑臣,由衷赞叹道:“小师弟,你在黄山面壁十载,如今这功力火候,只怕已远胜于我。便是大师兄,恐怕也要逊你一筹了。”
江剑臣闻言,神色惶恐,躬身道:“小弟自幼遭逢不幸,父母遗弃,若非恩师垂怜、二位师兄疼爱,焉有今日之身?剑臣此生唯有报效师门,若有二心,有如此树!”
语毕,他随手一挥,五指如钢钩般直插入身侧一株合抱之粗的苍劲古柏。那齐腕而入的五指收回时,已将一截木心生生抓出,他掌力微吐,那木心瞬间化作齑粉,随风而逝。
萧剑秋见状,眉头微皱,沉声斥道:“剑臣,你这‘龙爪透骨力’确已炉火纯青,便是恩师在世,亦不过如是。然你性情暴戾、处事偏激之气,竟是半分未改。恩师临终前曾再三叮嘱,要我严加约束,唯恐你越出常轨,这才严禁你于江湖显露真相。且看这柏树,历经几十载风霜方得合抱,被你随意一抓便成大洞,岂非有伤天和?你已是二十七岁的人了,应当严修立身之道,切莫再如此孟浪。”
江剑臣听得毛骨悚然,连连躬身认错,不敢再出一言。师兄弟三人踏遍皇陵周遭,详查地势,待到东方将白,方才折返三清观。
翌日清晨,萧剑秋单独传见李鸣。看着这个机变百出的后辈,萧剑秋语带温和:“李鸣,你师父江汉双矮与我本门义薄云天,为助楼儿,你大师伯甚至舍了性命。我已应允小师弟,收你为记名弟子。”
李鸣闻言如获至宝,当即跪倒,重新拜见掌门。萧剑秋扶起他,续道:“那少林三僧乃魏阉在凤阳的爪牙。你昨日那场戏演得极好,尤其是那‘一针刺穴’亮出‘人见愁’的名号,最是高明。这些魔头最重虚名,你以此为饵,必能将其牢牢拴住。送药之事,你宜选在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反而不敢轻易掀你的底牌。但须胆大心细,你师父会暗中护持于你。”
李鸣领命而去。江剑臣立在旁侧,只待大师兄发令让他去接应爱徒。不料萧剑秋却转过头来,面色严峻:“剑臣,你随我去一处秘密所在。这两日内,我们要周密筹划潜入魏忠贤‘青阳宫’卧底之事。阉党势大,唯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此行关乎成败,容不得半点闪失。”
江剑臣迟疑道:“鸣儿孤身深入总兵府,若无人接应,只怕……”
萧剑秋微笑道:“兵不厌诈。鸣儿自以为有你暗中相助,胆气必豪,更能惊扰三僧心神。至于其安危,凭那小子的机智,自可稳如泰山。倒是卧底青阳宫一事,你须在两日内谙熟各门各派的武学路数,不得有误。此间诸事,且交由你二师兄主持。”
白剑飞虽也担忧李鸣安危,但见掌门师兄已有定算,便也应了下来。萧剑秋随即带着江剑臣,如轻烟般消失在三清观后。
李鸣换了一身利落的道童装束,先去市集药铺买了一盒寻常的大活络丸,将其搓成黄豆大小,纳入一只碧绿瓷瓶中。他对着白剑飞调侃道:“二叔放心,魏阉手下见过我真面目的人不多。那侯国英虽阴毒,却也绝不敢在凤阳公开露面。”
白剑飞再三叮嘱,李鸣嘿嘿一笑,揣起药瓶,施施然朝着凤阳总兵府的大门走去。
那总兵祖大寿乍听门吏禀报有一道童指名要见少林三高僧,心中不由狐疑。他深知这三位乃是魏九千岁驾前的红人,位高权重,当下不敢怠慢,忙一边派人飞报三僧,一边亲自领着麾下的左膀右臂抢出客厅迎接。
待李鸣步入厅内,祖大寿定睛一瞧,只见这道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浑不似江湖中人,心中暗暗纳罕:这毛孩子究竟何德何能,竟敢来寻那凶名赫赫的少林三恶僧?祖大寿本是个阴鸷性子,当即沉声试探道:“小道爷贵庚?仙乡何处?令师尊又是哪位高人?”
李鸣何等机灵,一见祖大寿眼底的轻慢之色,便知他在掂量自己的斤两,遂存了戏耍之心,故作高傲地打了个大揖,朗声道:“小道祖籍东海,自幼在峨嵋山紫虚观出家。家师道号‘苦道人’,小道法号‘谷野’。”
他这“谷野”二字衔着“姑爷”的谐音,摆明了是在占这帮权阉走狗的便宜。祖大寿官场浮沉多年,哪知江湖俚语里的这些弯绕?他只听得“峨嵋苦道人”五字,心头陡然一震。那司徒平晚年号称“苦道人”,乃是当世武林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异人,一手绝户剑术神幻莫测,更有“峨嵋三剑”三位高足名震寰宇。祖大寿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堆起满脸横肉笑道:“原来是‘姑爷’到此,当真是失敬,失敬!”
立于祖大寿身侧的,乃是“阴间秀才”邱明与“左臂金刀”邱成兄弟。二人本是黑道中恶贯满盈的人物,投效魏阉门下后随祖大寿镇守皇陵。邱明心思缜密,一听李鸣报出的字号,便知其中有诈。峨嵋派辈分极严,苦道人的徒孙辈少说也已近不惑之年,怎会有如此幼齿的弟子?且这“谷野”二字越听越觉惫懒。
邱明冷笑一声,存心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当众出丑,哈哈大笑道:“久闻峨嵋绝学冠绝天下,邱某今日有缘得见高足,当真荣幸。来,且让咱们亲近亲近!”
话音未落,他右手陡然探出,枯瘦如鬼爪的指尖阴风飒然,直取李鸣腕脉,正是一式毒辣无比的“玄阴绝户抓”。李鸣这“缺德十八手”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他早料到对方必有试探,掌心早已扣了一支寒光凛凛的丧门钉。
邱明一时托大,存了狮子搏兔之心,待发现李鸣掌缘掠过一丝乌光时,劲力已然用老,收招不及。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丧门钉尖锐的锋刃精准地刺入了邱明的掌心劳宫穴,几乎将其手掌洞穿。
李鸣身形不动,语声却冷若寒冰:“朋友,我与少林三僧乃是生死之交的结义弟兄,你竟敢当众用此阴损毒招暗算于我,莫非是不把三位哥哥放在眼里?”
此时,站在李鸣身后的邱成见兄长苦练十载的“绝户爪”竟被一击而废,顿时钢牙咬碎。他右手本残,唯余左臂使得一手好金刀,此刻凶性大发,暗抽金刀猛然劈出一记“劈山救母”,刀光如练,直奔李鸣后脑。
这一招潜身偷袭,狠辣至极,且邱成已算准了后着:若李鸣前冲,他便变招“卞庄刺虎”直贯其后心;若李鸣左右闪躲,金刀必能顺势横扫。
奈何李鸣这“缺德十八手”最是精于乱中取利。他耳听风声夺人,不进反退,使出一招神妙莫测的“脱袍让位”,竟侧身绕过刀锋,一头撞入邱成怀中。邱成一刀劈空,尚未回神,已被李鸣三指扣住左腕脉门,半身酥麻,那柄沉重的金背砍山刀“咣当”落地。李鸣顺势回手一记丧门钉,狠狠扎进邱成右腿“环跳穴”,邱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翻身栽倒。
客厅内顿时大乱。祖大寿这位行伍出身的将军被这连番变故闹得眼花缭乱,中军官一声令下,帐下数十名亲兵拔刀围合,刀剑如林。
便在此时,堂外传来三声如闷雷般的断喝:“住手!”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金面佛三师兄弟阴沉着脸闯进大厅,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李鸣眼神一转,先声夺人,抢上一步打了个稽首,悲愤满面地嚷道:“三位盟兄!小弟遵诺前来相聚,不料还未进得内堂,便险些丧命于此。小弟自问未曾踏足江湖,更无仇家,不知这位朋友……”他伸手一指抱着残掌惨嚎的邱明,“为何一见面便施毒爪?还有这位……”他又指了指委顿在地的邱成,“更是动用兵刃背后偷袭。即便我那峨嵋师尊与二位有旧怨,也断不该如此折辱三位哥哥的至交好友!”
李鸣这一席话当真是损到了极处。他三言两语之间,不仅不动声色地对三僧对清了自己此时顶着峨嵋门人的幌子,更反客为主,将邱明那番试探功力的私怨,生生构陷成是对少林三僧的公然挑衅。他言下之意,这总兵府的门客暗算他的客人,便是不给少林三高僧脸面,顺带着还把峨嵋派这尊武林泰斗也扯进了这池浑水里。
金面佛师兄弟三人此刻当真是哑巴吃黄连,心中恨得滴血,面上却半点不敢发作。他们自忖昨日服了那“六指追魂”的散功丸,此刻正指望着李鸣手中的独门解药续命,明知是计,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陷阱里跳。
金面佛当即面沉如水,对着祖大寿冷然哼道:“祖将军,你若对我师兄弟三人心存不满,大可明言。何故在这大厅广众之下,如此折辱我等的结义兄弟?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我三人这便告辞回京,凤阳这遭差使,便请祖将军亲自向九千岁分说!至于这等对客不恭之辈,管他背后靠着哪尊神佛,我师兄弟倒要亲自领教领教他的斤两。”
语毕,三僧六只怪眼如利刃般直勾勾地剜向二邱兄弟。祖大寿虽是一方总兵、皇陵镇守,可在魏阉亲信面前哪敢拿大?他见三僧当真动了肝火,心下大骇,一面惶恐解释,一面向李鸣迭声赔礼,末了更是当众将邱氏兄弟狠狠训斥了一番,这才勉强按下了这场风波。
李鸣深谙适可而止之理,随手摸出药瓶交给金面佛,作势便要忿忿离去。金面佛哪里肯放这尊“活菩萨”走?他赶忙将药瓶塞回李鸣怀中,三人半推半就,极尽殷勤地将李鸣请到了后院下榻之处。
这是一处极为清幽的独立小院,花木扶疏,雅致非常。院中穿梭伺候的竟是一群俏丽婢女与清秀美童。李鸣瞧在眼里,心中猛地一抽,暗骂这三个少林败类当真是色中饿鬼。
众人方一落座,李鸣便大方地取出一满瓶药丸呈上。三僧本对李鸣恨之入骨,却又投鼠忌器,唯恐散功丸毒发。此时见解药到手,那瘦金刚空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狞笑道:“难为小兄弟有心,送来这许多解药。却不知该如何服用?”
李鸣悠然一笑,云淡风轻地答道:“每日只需服用一粒,便可保那散功丸之毒暂不发作。”
一听此言,铁罗汉勃然大怒,双目圆睁吼道:“那有个屁用!难道老子这一辈子都要受你摆布?”
李鸣面色陡变,冷哼一声,劈手将那药瓶又夺了回来,撤步而立:“三位且莫在这里耍那虎狼之威。我李鸣既然敢闯这龙潭虎穴,便是把这身皮肉横在了诸位刀口下。尔等若想杀人越货,尽管施为便是!我要是皱一皱眉头,便不叫‘缺德十八手’!”
说也奇怪,李鸣这般破罐子破摔的叫阵,反倒让三僧软了下弦。金面佛忙赔笑道:“小兄弟息怒,咱们既已义结金兰,便是自家骨肉。你二哥是个急惊风,言语粗鲁了些,何必当真?兄弟守信送药,愚兄感激尚且不及,哪能怠慢?”
当下,金面佛吩咐大摆酒宴。残席未半,忽见一名美童轻手轻脚地挪到金面佛耳畔,低语了数句。金面佛听罢,面色骤然一变,合什对着李鸣致歉道:“京中忽然来了要紧人马。小兄弟在座恐有不便,且请暂避片刻。”说罢,示意那美童领着李鸣,从偏厅那架一人多高的五彩画屏后悄然退了出去。
那美童奉了金面佛之命,领着李鸣穿廊过院,待到一间僻静书房门首,刚欲躬身请入,忽觉肩膀上一沉,一只如铁箍般的大手已然搭了上来。
美童骇得魂飞魄散,猛一扭头,李鸣另一只手已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只见李鸣指尖微动,使了个“分筋错骨”的巧劲,一推一拿,便卸了他的下巴颏,教他半点声息也发不出来。李鸣动作利落之极,顺势解下美童的丝质腰带,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如提小鸡般塞进了层层帷帐深处。
安顿好美童,李鸣屏息凝神,悄然折返,藏身于那架一人多高的五彩画屏之后。透着座屏缝隙望去,只见席间已多了一个形貌枯槁的中年人。那人面色蜡黄如金,骨瘦如柴,细长的身躯裹在宽大的袍服里,脸上挂着一抹令人脊背生凉的阴险奸笑。
李鸣心头猛地一跳,这幅长相,正与师父平日里反复叮咛、令其见之必避的那个凶神煞星一模一样。惊惧之下,他连大气也不敢喘,只听那黄面人语声阴沉,透着股钻骨的寒意:
“九千岁对那小孽种能安抵凤阳,已是十分不满。尔等又在此打草惊蛇,派去的刺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桩罪过若是传到九千岁耳中……”
话至此处,他故意收声,那一双死鱼般的眼珠在三僧脸上刮过。金面佛空性额间渗汗,惶恐辩解道:“此事实在怪不得我等,皆是那祖大寿贪功心切,抢先动了手,这才坏了大计。”
“嘿嘿,”黄面人干笑两声,皮笑肉不笑道,“尔等既在近旁,为何不加阻止?难道这办事不力的罪责,能凭这三言两语推干净么?小爷如今就潜居在左近,你们竟只顾在此纳福,也不知前去拜见。”说着,他用那邪淫的目光在席间的俏婢身上贪婪一扫。
三僧面如死灰,噤若寒蝉。那黄面人面色陡然一肃,厉声道:“小爷有密令在此,为防走漏风声,除尔等三人外,府中人等在日落前一律不准擅离,违者格杀勿论!你们三人留下一人看守,余下二人随我去策应小爷行事。老爷子的手谕在此,看清楚了!”
说罢,他将一封密信“啪”地掷在案上,长起身来,扬长而去。
屏风后的李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料定阉党行刺信王必在今午,若被困死在这府里,后果不堪设想。危急时刻,他灵机一动,折回书房,飞快地与那被缚的美童互换了衣饰。趁着那道“格杀令”尚未传遍全府的间隙,他低头顺目,佯装办差,竟从后门混出了总兵衙门,撒开两条腿,直奔三清观而去。
待他赶回观中,将那黄面人的长相与言行和盘托出,追云苍鹰白剑飞惊得霍然起立。飞尘子亦是钢牙紧咬,重重一拍桌案,恨声道:“魏阉敢如此倒行逆施、欺君罔上,全仗着网罗了这等江湖败类!既如此,贫道少不得要大开杀戒,以正乾坤了。”
此时正值响午,观中素斋尚未齐备,忽见弟子雨谷快步趋入,禀告道:“观主,门外有一位贵公子领着一众随从,指名要进香火。弟子瞧那些人来路不正,绝非善类,特来请示。”
白剑飞冷哼一声,眸光冷冽:“女魔王侯国英的嗅觉,竟灵敏到了这等地步!看来,三清观终是要被我等牵累了。”
飞尘子一挥道袍,慷慨道:“二弟这是哪里话?你等速速往后殿暂避,此间交由老道周旋。”说罢,他低声对雨谷面授机宜,便匆匆迎向观门。
便在此时,一迭脆生生的言语穿过重重殿宇,传了进来:“飞尘道长,你这般迟迟不肯现身迎客,莫非这清净道场之中,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么?”
话音未落,一阵如银铃般的娇笑声随之荡开,在这肃穆的道观中显得格外刺耳。李鸣心中一凛,双手死死攥住了日月五行轮的把柄,暗自咬牙:今日便是拼却性命,也要与这女魔头斗上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