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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请君入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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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密信之上,字迹凌厉:“郡主慨赠巨金,侯氏已悉。自江边至滁州,沿途尽设关卡。信王拜谒皇陵之期将届,可将重金暂存金陵,尔等伪装前往,诱其现身,务必重挫其气焰,以保五皇子周全。事若危殆,汝三叔自会援手。”信末钤印一只展翅飞雕。武凤楼默诵既毕,知是掌门师伯业已动员先天无极派全门高手,沿途接应,心中感激之余,随手将信递予李鸣。

二人于客栈深处密议良久,定下“移花接木”之策。先由李鸣致亲笔信函一封,命佟铁趁夜潜行,将那箱重金护送至南京按察使李精文府中暂存,另寻碎石装入骡驮,伪装成原样,以诱敌饵。计议既定,李鸣向其父李精文说明原委,佟铁遂跨双马、驮金箱,借夜色掩映直奔金陵。武凤楼三人则带着装满石块的骡队,辞别客栈,径向江边而去。

一路上,依凭掌门师伯留下的暗号警示,三人行止极尽谨慎。待渡过长江,立于南岸沙滩之上,见四野寂静,竟未遭遇半点波折。正午时分,三人于路边小肆草草打尖,正欲上马启程,忽见一名紫面虬髯的老汉凑至近前。那老汉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对着李鸣躬身作揖,颤声道:“三位客官请了。小人是此地脚行的劳力,手边尚有三匹健马,专走长途。瞧三位贵人身子单薄,前方路遥,何不雇了小人的牲口代步?”说着,他干瘦的手指指向远处树阴下系着的几匹骏马。

李鸣心中陡起疑窦,暗忖此地正是侯国英设伏之处,这老汉来得蹊跷,莫非是锦衣卫的暗哨?他存了试探之心,面上却笑吟吟道:“也好,小爷便成全了你。”话音方落,右手已如鹰隼般扣住那老汉左臂,指端发力,使了八九成内劲猛然一收。

孰料那老汉全无半点武功根基,只听得喀喇一声,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右臂顿时软绵绵垂下,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住,额顶冷汗涔涔而下。李鸣见他经脉中毫无真气回震,自知误伤平民,心中大感赧然,忙伸手替他接好脱臼的关节,又从腰间摸出十两纹银塞入其手中,低声致歉:“是我失了分寸。这银钱算是脚力资费。只是马行如风,你这般年纪,如何跟得上?”

老汉哀叹一声,将银子收好,苦笑道:“小人天生是受苦的命。赶了一辈子脚,便是再快的马,也甩不脱老汉。”李鸣听他言语凄楚,心中怜悯更甚,劝道:“你有这几匹好马,何不卖了去置办几亩薄田?这般寒暑奔波,却是为何?”

那老汉望着树下的马匹,眼中满是凄切:“小人若有这等家当,做梦也要笑醒了。这些畜生皆是脚行东家的,小人不过是挣几文辛苦钱。客官,请上马罢。”说罢,他弯腰将桌上残剩的薄饼残羹一把抓起,细心地裹入怀中。李鸣虽性情刁钻,见此寒酸景况,亦不禁心中一酸。

三人上马启程,李鸣记挂着那老汉,始终勒马缓行。走出一程,回头望去,见那老汉虽步履蹒跚,却始终紧跟马后。李鸣心中一凛,暗疑对方莫非是在深藏不露,当即向武凤楼与曹玉打了个眼色,三人双腿一夹,纵马疾驰。这一番狂奔足足赶出十余里地,待三人勒马回望,荒道空空,已不见了那老汉踪迹。

曹玉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嘿声笑道:“二叔,那老家伙总算给撇下了。”

武凤楼闻言,面色一沉,叱道:“年纪轻轻,莫要学你二叔那些江湖油滑。我辈侠义之士,济弱扶贫乃是根本,岂可言语轻慢?”曹玉被训得垂头丧气,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言。

李鸣正欲言语,忽听远处长空响起一支响箭,尖啸刺耳。平旷的官道尽头,数十个黑点迅疾涨大,沉闷的马蹄声如擂鼓般震动大地。不过片刻,数十名江湖奇形异状之士已策马而至,将三人去路死死封住。

当先一骑是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上一人锦衣罗袍,生得温文秀雅,足蹬粉底官靴,气度雍容却透着杀伐之气。武凤楼三人定睛一看,那马上坐的不是旁人,正是锦衣卫总督侯国英。而在她身后,尚有两骑并行,马背上坐着一对白发披散、状若疯魔的老年男女,其阴森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李鸣低声对身旁二人叮嘱:“留心那对老怪。”随即便策马向前,冷冷一笑:“侯总督,你还当真是阴魂不散。这大好的江山,莫非竟容不下你歇息片刻?”

侯国英端坐白马之上,闻言轻笑一声,笑声清脆却冷彻入骨:“奉旨办事,侯某虽不敢辞劳,却也无奈。武凤楼,你这骡背上驮的究竟是何等物事,可愿直言以告?”

李鸣仰天打了个哈哈,面上全无惧色,朗声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事无不可对人言。这骡驮之内,确实装有数十万两赤金白银。怎么,侯总督堂堂朝廷命官,竟也动了见财起意的心思?”

侯国英那张清雅的面孔上浮起一层阴森笑意,眼波流转间,寒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更在意的,是这笔巨资的来历。李公子,你若懂事,便该知道这银子是什么来路。”

“侯总督这话,小民可就听不明白了。”李鸣故作憨状,挠了挠头,“这自然是武大哥家传的祖宗遗产,清白得紧。”

“嘿嘿。”侯国英干笑两声,那声音如同枯木摩擦,刺耳之极,“武伯衡当年在那巡抚任上,自命清高,沽名钓誉。他一介两江文臣,纵是不吃不喝,哪来这许多金银?你这套鬼话,骗得了三岁孩童,却骗不过我侯某人。我劝你识相些,如实招纳,我或许还能网开一面,给你们留条全尸。否则,我定叫你们领教领教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这“缺德十八手”李鸣生平最不吃威吓,面对如此强敌,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那股顽劣劲头。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倒叫侯国英微微一怔,蹙眉问道:“你死到临头,笑个什么?”

李鸣停住笑,斜眼觑着她道:“自古道,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说的还是个区区四品的芝麻官。武大人乃是封疆大吏、两江巡抚,家中攒下这数十万金,又算得了什么?侯总督若是当真垂涎,我劝武大哥尽数送给你当了脂粉钱,如何?”

侯国英纵有通天手段、蛇蝎心肠,论起这唇枪舌剑的功夫,却全然不是李鸣的对手。她面色铁青,勃然大怒道:“闭嘴!谁稀罕你这点黄白之物?我问的是它从何而来!”

李鸣笑声愈发狂妄,指着她道:“侯国英,你真是其蠢无比!你且想想,我能告诉你吗?你若真有本事,将我们三人活捉了去,什么审不出来?少说废话,咱们手底下见真章罢!”说罢,他翻身下马,傲然而立。

那锦衣卫中的“韦家五鬼”素知这“缺德十八手”阴险狡诈,虽然心中贪功,却个个缩头缩脑,一时间竟在这旷野之上冷了场,竟无一人敢上前接招。

李鸣见状,愈发气焰张狂,斜睨左右,语带讥诮:“侯总督,常言道‘名下无虚士’,今日一见,方知总督麾下尽是些酒囊饭袋。小爷仗马横刀在此叫阵,尔等部属竟如惊弓之鸟,连个敢于应声的豪杰也无?”

这一番辱骂直戳五鬼的心窝,五人被骂得老脸通红,哇哇怪叫几声,几乎同时从马上飞扑而下,兵刃交加,直逼李鸣。

李鸣要的就是这股乱劲,他见五人齐动,故意大声张扬道:“好家伙!说不过便一拥而上,还要不要江湖脸面?”

侯国英在马上冷哼一声,心中既恨李鸣损毒,更气自家手下不争气。五鬼听得这一声冷哼,如遭雷击,猛然惊觉五打一确实自损颜面,更惹得主子不快,登时僵在半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鸣见状,摆了摆手,戏谑道:“多谢五位兄弟捧场,给我李某人这张薄面。我若真伤了五位,倒显得我不念你们师父的旧情。依我看,五位还是请回。”

话音未落,空中忽地响起两声凄厉鬼啸。两条如魅如影的黑迹倏忽而落,正是那对披发怪人。一男一女,阴恻恻地立在李鸣身前,四周草木似乎都被其杀气所慑,簌簌发抖。

李鸣本想出言试探这一男一女是否便是传说中五鬼的师尊——鬼王司谷寒与鬼母阴寒月。可他尚未开口,那鬼母已发出一声震撼肺腑的诡笑,黑影微闪,身法快绝寰宇。李鸣只觉腰间微微一轻,伸手摸时,那对从不离身的日月五行轮竟已被阴寒月顺手牵羊摘了去。

李鸣心头狂震,这一手神出鬼没的轻功,当真如阴曹小鬼索命一般,教人防不胜防。正惊魂未定间,忽听武凤楼冷笑一声,从后缓步走来:“好一招‘黄泉鬼影’!可惜火候尚欠几分。我这柄五凤朝阳刀,比我兄弟那轮子重得紧,两位贤伉俪,谁愿试上一试?”

说罢,武凤楼反手摘下宝刀,斜横腰际,神态间尽是名门名捕的孤傲之气。鬼母正欲发难,却被那鬼王抬手阻住。

鬼王司谷寒阴鸷的目光在武凤楼身上一扫,沉声道:“瞧你这气度相貌,又佩着此刀,定是那‘五岳三鸟’的嫡系传人武凤楼了。若非如此,决计认不出我君山恶鬼谷的‘黄泉鬼影’。贵派那‘移形换位’的身法与此道异曲同工,身法便不需比了。老夫想讨教讨教你家传的先天无极掌法,望小朋友不吝赐教。”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如枯叶随风而动,带起一股阴森掌风,直扑武凤楼面门。

武凤楼自知对上的是名震黑白两道的鬼王,哪敢有丝毫托大?他沉肩卸力,腰肢一扭,轻巧避开这雷霆一击。鬼王一招走空,后招紧随,一式“钟鼓齐鸣”双掌齐出。武凤楼左肩微引,身形斜蹿出五尺,足尖尚未站稳,那鬼王已如影随形,一只枯瘦如柴、颤巍巍的鬼爪直扣武凤楼脑后的玉枕死穴。

武凤楼使个“扭项观花”,再次险险避开。这连番三次抢攻皆无功而返,鬼王老脸微红,陡然间真力激荡,一招“饿鬼乞食”携着阴毒内劲呼啸而来。

武凤楼深知恶鬼谷的掌力极尽阴毒,断不能正面硬撼,当即施展“移形换位”,身如流云幻化,闪向一侧。鬼王冷笑不止,自恃功深,复又一式“冤鬼索命”凌空罩下,劲力吞吐间,逼得武凤楼横移八尺,堪堪避过。

李鸣眼见武凤楼在那阴森掌风中节节败退,一颗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他深知大哥绝非这老鬼的对手,当下虎目圆睁,两枚丧门钉已悄然扣在掌心。他存了拼死一搏的心思,从斜刺里掠身而上,口中大喝道:“老鬼,小爷接你一掌!”

李鸣平日里何等机敏狡黠,原是算准了要以丧门钉诈称对掌,暗刺鬼王劳宫穴,破其阴毒内劲。孰料他一心只想驰援武凤楼,竟忘了那如影随形的鬼母正虎视眈眈。他身形方起,耳畔便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笑,眼前黑影一晃,双肩肩井穴已被两只冷若冰霜的利爪死死扣住。

他心头大震,正欲扬掌放钉,却听得背后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响起:“坏小子,满腹的腌臜坏水还是收起来罢。你若敢动上一动,老婆子便捏碎你的琵琶骨,叫你终身做个废人。”

语毕,肩头猛然袭来一阵钻心剧痛。李鸣双臂酸软,莫说发招,连指尖都再难提动半分,两枚丧门钉叮当落马,委顿于地。他斜眼冷观,自知已落入鬼母阴寒月之手。此时,那韦氏五鬼中最幼的韦志道已一脸狞笑地抖开绳索,饿虎扑食般蹿了过来。李鸣心知侯国英对他恨之入骨,此番遭擒,怕是连求个痛快死法都成了奢望,一双眼珠犹在急转,苦思脱身之策。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李鸣遭擒、韦志道尚未触及他衣角之际,斜刺里一条小巧身影冲天而起,正是小神童曹玉。这孩子救人心切,全然顾不得武林规矩,右手判官笔使一招“魁星挥笔”,横扫鬼母太阳穴;左手笔化作“毒蛇寻穴”,直取其人中。招招皆是两败俱伤的狠戾打法,拼了命也要将二叔抢回。

李鸣虽身陷囹圄,仍急声叫道:“玉儿快退!”

话音未落,鬼母已将李鸣如草芥般掷出,双臂顺势一分,竟凭一双肉掌硬生生扣住了曹玉的双笔,尖笑道:“好个狠辣的小娃娃!”她双臂微震,内劲吐处,那一对判官笔竟脱手而去,落入她掌中。

曹玉虽年仅十一二岁,却自幼随祖父铁笛仙于黑道厮杀,生就一身钢筋铁骨。他临危不乱,半空中使个“云里翻身”,硬生生将身躯甩出一丈开外。脚尖方一着地,他反手扯下腰间围系的一条七尺链子锤。这本是他童稚时的随身兵刃,因使得顺手,平日里仍时常演练,不意今日竟成了救命的本钱。

曹玉胆气复振,揉身而上,抖手一招“插花盖顶”,流星锤带着风声往鬼母顶门砸落。鬼母轻蔑一笑,信手一扬,也不见如何作势,那锤头已稳稳落入她枯瘦的指间。她见曹玉生得粉雕玉琢,性子却如此刚烈,竟动了恻隐,啧啧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不过老婆子偏爱狠毒的孩子,你倒极合我意。可惜生得太清秀了些,若再硬气几分,便是绝佳。娃娃,拜我为师如何?”

曹玉勃然大怒,厉喝一声:“凭你也配!”他右手夺回链索,左手一抖,另一枚锤头如“泥牛入海”,直捣鬼母下盘。

“娃娃,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鬼母笑骂声中,左腿微抬,竟将那砸来的锤头死死踩在脚底。曹玉额间青筋暴起,双手紧攥链索奋力夺取,却觉鬼母肩头微颤,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反震而回。他虎口剧痛,只得松手撤兵。

转头望去,只见李鸣已被韦志道捆成了粽子一般。曹玉心神俱裂,悲愤交加之下,竟如一头受惊的小蛮牛,不管不顾地朝着鬼母阴寒月怀中一头撞去。

这鬼母阴寒月一生横行无忌,生性残忍,且膝下无子,徒众皆是形容猥琐之辈。今日见曹玉这般灵秀可爱,纵是被他咒骂攻袭,心中竟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慈母情怀,只觉这孩子扑来的模样,倒像自家麟儿投怀索乳。她心花怒放,忙不迭伸出双手,欲将这粉嫩娃娃搂入怀中亲昵一番。

哪知曹玉将要触及其襟口之际,一道黑影宛若幻魅,疾如星火掠过。鬼母尚未回神,右腮之上已重重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感瞬间传遍全身。

阴寒月成名江湖数十载,便是夫君鬼王也要让她三分,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她尖叫一声,虽心知来人身法诡谲通神,却仗着一身阴毒内劲,足尖点地拔身高起,如疯虎般向那闪过的黑影猛扑而去,竟一头撞入了虚无之中,扑了个空。

耳畔陡然响起一声怒吼,那是丈夫鬼王司谷寒愤极而发的咆哮。阴寒月惊魂未定,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被丈夫逼入绝境的武凤楼,不知何时已闪身丈外,而司谷寒那张阴鸷的老脸上,竟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五指掌印,血色犹新。

阴寒月心头狂震,后脊梁掠过一丝沁骨的寒意。来人能在电光石火间,从她这“鬼母”爪下夺走孩子,顺势扇她一记耳光,已是神乎其神;孰料此人竟在身形未转之际,又从鬼王全力的扑击中拽开武凤楼,且不偏不倚地也给了丈夫一个耳光。更令她惊怖的是,这打耳光的方位似是经过精雕细琢一般,正好是男左女右,对称无误。这等好整以暇、视当世顶尖高手如儿戏的手段,莫非来者竟是神仙不成?

她强压住胸中翻腾的气血,定睛注视。只见侯国英已然策马上前,挥手制止了欲待发狂的鬼王。在那锦衣卫重重包围之中,立着一个紫面脸膛、虬髯如戟的老汉,身上仍穿着那件褴褛不堪的穷汉衣衫。阴寒月搜肠刮肚,竟想不出江湖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以此人的造诣,本该是名动天下、令群雄俯首的泰斗,可她竟连半点传闻也未曾听闻。一念至此,她往日那份横行君山的骄横气焰,顿时冰消瓦解,眼中满是忌惮。

侯国英毕竟是城府极深的女中枭雄,她见这紫面老者身法近乎幻魅,虚实难测,当即收敛了骄态,在马上拱手,朗声开腔:“朋友好俊的手法。瞧阁下这份身手,定是游戏人间的奇人异士。下官在内廷供职,现任锦衣卫总督之职,此番乃是奉旨缉拿叛臣之子武凤楼。还望阁下莫要蹚这浑水。待本督事成回京,定有重谢。”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既抬出朝廷名号压人,又许下重金厚礼,意在令对方知难而退。待过了今日,再派高手查清其底细,或招揽,或剪除,方是锦衣卫的一贯手段。

孰料那紫面虬髯人竟似全然不知“锦衣卫总督”为何物,冷哼一声,生硬地顶撞道:“老汉不管你是‘总头’还是‘总都’,我不过是个赶脚糊口的穷骨头,应了东家的差事,将三匹马雇给了这三位小哥。价钱是这位小客官亲口许下的。”说着,他抬起那生满老茧的手指,指向被绳索捆如粽子的李鸣,“如今倒好,你们不仅惊跑了老汉的马,还绑了老汉的衣食父母。你说,老汉找谁讨债去?快快放了他,老汉还要跟他清算脚力钱。”

言罢,他竟如闲庭信步一般,旁若无人地朝着李鸣走去。

李鸣打这紫面人现身起,一双贼溜溜的眼珠便陡然发亮,见他走来,当即心领神会,就地一个骨碌,脱出了韦志道的掌控。韦氏五鬼见状,齐齐发出一声喊,各举兵刃合围而上,企图截断老者的去路。然而只听得几声重物坠地之响,一晃眼的功夫,这成名已久的五鬼竟像几只麻袋般,被那紫面人随手抓起,轻飘飘地抛掷出去。

鬼王鬼母立于一侧,虽自负功深,却也被这举重若轻的手法震慑,一时间竟未敢擅动。侯国英见手下无能,银牙暗咬,在马背上一按判官头,飞身掠起。她手中折扇“唰”地展开,玉腕疾振,三道寒光挟着丝丝破空之声,直取紫面人咽喉。

紫面人左手提拎起李鸣,右手漫不经心地一抄,竟将那三枚足以贯石的天罡钉生生抓在指缝间。他信手在李鸣身上一划,那紧绷的绳索如断草般齐根而裂。侯国英怒极,身躯于半空曼妙一翻,九缕寒风分上中下三路,如漫天星斗般倾泻而下。

只听那老者发出一声轻蔑冷笑,残影一晃,左三右六,竟将九枚暗器悉数接去。侯国英心中焦灼,双足落地未稳,便使出一式“龙门三层浪”的绝学,折扇连摇三次,每次皆有六支天罡钉疾如骤雨般射出。

不料那紫面人竟如随风飘荡的柳絮,身法阴柔至极,两手幻化出漫天残影。十八枚劲力千钧的天罡钉,竟无一落空,尽数被他纳入掌中。侯国英玉腕剧颤,最后一甩手,五枚天罡钉排成梅花之阵,封死了老者的周身大穴。她扇中仅余最后一支,正欲激射而出,却猛然想起一件武林秘辛,心头大震,指尖已按在机关之上,却生生止住,那最后一钉终究没敢发出去。

她举目看去,只见那一蓬如梅花绽放的寒星,已温顺地落入紫面人的宽袖之中。侯国英只觉浑身冰凉,那张俏脸煞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沁出。

紫面人诡谲一笑,悠悠开口:“老婆子曾闻江湖传言,说你练成这天罡扇之日,曾立下重誓:出师之后,若有人能赤手空拳接下你三十六支天罡钉,你便改装下嫁。嘿嘿,今日你只发了三十五支,这最后一支,怎的成了缩头乌。你是嫌老汉我生得丑陋,还是动了削发为尼的念头?你今日若不给老汉个交代,只怕走不得脱。”

这一番话落地,直把那不可一世的女魔王羞得满面通红,只觉百爪挠心,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了去,或是干脆自裁当场。但她终是枭雄本色,深吸一口气,冷然回敬道:“不错,本督确实有过此言。但若接不够三十六支,那也是不够格的。”

紫面人仰天狂笑,震得林间惊鸟齐飞:“那你这最后一钉,究竟打是不打?”

侯国英迟疑片刻,目光闪烁不定,终是咬牙道:“世间并无我侯某不敢之事。这最后一枚,我自然会打。只不过,不是现在。”

“哈哈哈!”紫面人笑声中尽是嘲弄,“想不到堂堂锦衣卫总督,也有怯阵缩头的时候!”

侯国英那三十六支天罡钉,自出师以来从未虚发,如今竟被这紫面老汉赤手接去了三十五支。她玉指微颤,按在扇柄机关上的最后一发,竟如千钧之重。她心中固然对这老者神鬼莫测的功力由衷佩服,可瞧他那副枯槁老态与凌乱虬髯,若真要践了那“改装下嫁”的毒誓,当真是比死还要难受。

此刻见那老者仰天狂笑,周身气穴似乎全无防备,侯国英心中杀机陡起,暗骂一声:“老鬼合该丧命!”她猛一咬牙,内劲贯于指尖,将那最后一枚天罡钉使出平生力气激射而出。那暗器化作一道刺目电光,直取老者咽喉,去势之快,当真是石火电光。

眼见老者避无可避,孰料他竟似早料准了这暗器的劲道与方位,待那钉影衔喉而至,他不仅不躲,反而朗然张口。众人惊呼声未落,只见他双唇只一合,竟好端端将那枚天罡钉衔在齿间,分毫未差,力道卸得恰到好处。

侯国英直觉五雷轰顶,眼前阵阵发黑,娇躯摇摇欲坠。紫面人将暗器吐在掌心,哈哈大笑道:“侯总督,你还有何话说?看来这桩姻缘是天意使然,你终究是要嫁给我这又老又丑的穷汉了。”

侯国英羞愤交加,一张俏脸涨得紫红,喉头哽咽,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急得落下泪来。她本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此刻却露出一副小女儿态。紫面人见状,忽地“噗哧”一笑,意兴阑珊地摆手道:“你且莫哭。纵使你当真肯嫁,老汉我还嫌你这女魔王杀业太重不愿娶。方才那最后一钉,老汉是用牙咬住的,算不得‘赤手接下’,是以你那誓言仍不作数。只是,我那三匹惊跑的马儿,你这官家大人若不加倍赔偿,老汉决不依你。”

侯国英听得誓言得解,如蒙大赦,只觉劫后余生,莫说赔马,便是赔上百匹金马也甘愿。她正欲开口应承,那紫面人却已不耐烦地理她,转身一把拎起被捆得严实的李鸣,劈头盖脸骂道:“老子一生好强,怎就收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徒弟?简直气煞我也!”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锦衣卫众高手面面相觑,恶鬼谷夫妇更是心头一颤:这神鬼莫测的紫面老汉,竟是这刁钻少年的授业恩师?万幸方才未下杀手,否则今日这恶鬼谷怕是要变成真鬼谷了。

李鸣打量这救人的手法,心中早已雪亮,知他便是当年传己怪招的那位神人,此刻听他自承师徒,直觉如一步登天,忙不迭扑通跪倒,叩头如捣蒜:“师父息怒!非是徒儿窝囊,实在是您老人家把绳子捆得太紧,叫徒儿施展不开。只要您老点个头,且看徒儿今日如何大开杀戒!”

这小子一得意便忘了形,满口胡言乱语。武凤楼暗叹一声,知他必又要挨揍,果不其然,紫面人顺手两个耳光过去,直打得李鸣眼冒金星。随即,老者转头对武凤楼沉声道:“那两个老鬼罪孽深重,更教出这五个阉党犬牙。我要你将他们尽数格杀,若走脱了一个,我便罚你跪上一天一夜。”

武凤楼此时已全然笃定,眼前这位紫面虬髯人,正是自家三师叔——五岳三鸟中名声显赫的“钻天鹞子”江剑臣。他领命而出,五凤朝阳刀锵然出鞘,指着韦氏五鬼喝道:“奉家师之命,特来送尔等上路。识相的引颈受戮,若敢存半分逃遁之心,定叫尔等尝尝错骨分筋的滋味!”

韦氏五鬼虽惊惧于紫面虬髯人的手段,但他们在江湖中亡命多年,自忖合五人之力未必没有生路。眼见武凤楼一人一刀讨敌,五人齐齐暴喝,刷地亮出青光森森的鬼头大刀。五道刀芒汇成一片刀山,直向武凤楼卷去。

曹玉虽失了判官笔,见武凤楼遭围,仍是厉喝一声,双掌一错便欲上前。江剑臣却柔声止住他:“娃娃,且退后。你那点微末道行,上去反成了累赘。听话,退下。”

曹玉虽不甘,却不敢违命,只得恨恨退在一旁。武凤楼此时神完气足,五凤朝阳刀横于胸前,使一招“夜战八方”的守式。大鬼韦志远厉声啸叫:“上!”五把重刀带起雷霆之势,从五方死角齐齐扎向武凤楼周身要害。

武凤楼闻令而动,口中发出一声轻啸,声如龙吟大泽,震彻荒野。只见他腰肢猛折,身躯随之暴旋,掌中那柄五凤朝阳刀瞬息间化作一团紫红交织的光幕,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但听得密雨投林般的一阵细碎声响,“噌噌”连声,火星四溅。待光影敛去,那围攻而上的韦氏五鬼竟齐刷刷定在原处,个个神色骇然——他们手中那柄柄厚重的鬼头刀,竟全被截去了刀尖。更教人心惊胆寒的是,五人自五个方位、不同高低攒刺而来,力道虚实各异,可武凤楼这一刀挥就,落下的五截残刃竟均是半寸长短,分毫不差。

这份眼力与手准,已臻至化境。曹玉看得热血沸腾,几乎要跳脚喝彩。李鸣却存了个机灵,斜眼去觑自家师父,见那紫面老者江剑臣眉头微蹙,眼中似有嫌弃之色,心头不由得冷了半截:大哥这等惊世骇俗的刀法尚不能入他老人家的法眼,往后轮到我受教,怕是更有得罪受了。

正失神间,大鬼韦志远已然变了脸色,嘶声喝道:“再上!”

这一合却是搏命的打法。五鬼乃同胞手足,心意相通,五口残刀分上劈、下剁、左砍、右削、中穿,裹挟着五股腥风呼啸而至。武凤楼豪情陡起,仰天长啸,声如狮吼,身形在那刀林缝隙中使一招“移形换位”,五凤朝阳刀幻化出层层霞光,瑞彩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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