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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图穷匕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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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凤楼悠悠醒转时,见灵隐寺内香烟寂寥,三位老僧的遗体已由众僧抬往后山。他身为俗家弟子,按佛门清规,自是不能侧身于法体告别之礼,只能立在僻静处,遥望后山云雾缭绕之处,撩袍跪倒,恭恭敬敬地拜了八拜。监寺广亮和尚此时步入禅房,双手合十,眼底尽是忧虑之色,低声催促道:“檀越,此间已非久留之地,侯家势力笼罩杭城,还请速速离去,免遭毒手。”武凤楼满心悲愤,却也知势孤难敌,只得向广亮深打一躬,待直起腰身时,双中已是珠泪滚滚。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纵出禅房,凌空虚踏,已轻巧地翻出了灵隐古刹的红墙。

他深知侯国英耳目众多,不敢在官道上现身,闪身折入寺院西侧的茂密松林,打算穿林绕道,去往佟家庄寻访师尊。林间古木参天,幽暗森然,武凤楼正欲展动轻功疾行,忽听头顶松针飒飒作响,一道枯瘦的人影自高枝飞掠而下,稳稳落在归路之上。那人嘿嘿冷笑两声,嗓音尖利刺耳:“小子,这条路通往何处,你心里可有准主意?”

武凤楼定睛看时,只见来人年约五旬,眼如三角,面相凶恶,正是女魔王侯国英的师娘、江湖人称“河东狮”的阎秀英。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暗道:“真是冤家路窄!窦大伯惨死这恶婆娘之手,正愁无处寻她,今日竟送上门来。”他面色瞬间沉如古井,冷冷答道:“我自然知道。”

阎秀英逼近一步,右手虚按腰间,挑衅道:“既然知道,那便说给老娘听听。”

武凤楼站定身躯,按住背后刀柄,一字一顿道:“鬼门关。”

阎秀英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格格娇笑,花枝乱颤间尽是阴鸷之气:“小子,算你是个明白人。不过,你可猜得出老娘为何放着大道不走,偏在这阴森森的林子里拦你?”

武凤楼佯作不知,语带讥讽道:“想来是你不愿见我活着离开,是也不是?”

阎秀英面色骤变,那张涂满脂粉的脸显得格外狰狞,厉声吼道:“休要与老娘耍嘴皮子,老娘可没那份闲心发慈悲。我早料定你这小畜生藏在寺里,便是国英那丫头也没瞧出端倪。我在此布下暗桩,不过是瞧中了你脊梁骨上那口宝贝。只要你识相,双手将五凤朝阳刀献上来,老娘或许能宽宏大量,放你一条生路。”她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武凤楼肩头的刀柄,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武凤楼胸中怒火几欲冲破顶门,却强压杀机,生出一计,故意迟疑道:“老太婆,我便是有意舍刀保命,只怕你也做不了主。你那宝贝徒儿若是见了此宝,岂能容你私藏?”

阎秀英冷笑连连,不屑地撇了撇嘴:“傻小子,你当她是何人?她如今正求着老娘去请她的大师伯铁扇仙樊茂出山助阵。她巴结老娘尚且不及,安敢为了一把破刀惹恼了我?你只管放心交刀便是。”

武凤楼听得此言,心下登时了然。原来侯国英见识了老方丈的“龙爪透骨神功”,生怕引出名震江湖的“五岳三鸟”,自觉功力难敌,加之魏银屏心向外人,更觉势单力孤,这才不得不低头请托师娘。想到此处,他再不迟疑,右肩微微下塌,五指猝然握紧刀柄,拇指运劲顶开簧片。

只听“嗡”地一声轻啸,宛如长龙吟于深渊,两道一红一紫的瑰丽光华自鞘中喷薄而出,映得林间松针尽染霞彩。那刀光冷冽夺目,威压逼人。

阎秀英看得目眩神迷,连声叫好,正要喝令他将刀插在地上,却见武凤楼左手食中二指轻轻一弹刀身,清越的振鸣声久久不绝。武凤楼双眸寒芒暴起,厉声喝道:“阎秀英,老子今日便用这口宝刀将你寸磔而死,以慰窦老伯在天之灵!亮兵刃罢,小爷爷从不斩无手之徒!”

话音未落,他身随刀走,五凤朝阳刀裹挟着一团寒光,呼啸着直劈阎秀英肩颈。阎秀英虽惊于对方变招之快,到底也是江湖成名的高手,百忙中一个“藏头躲颈”,生生贴着刀锋避过。她左手撤出一柄二尺四寸长的重铁扇,顺势使了一招“倒打金钟”,对着武凤楼左胸狠狠砸下。

武凤楼身形微晃,刀尖斜指地面,一式“露滴杨柳”堪堪封住来路,旋即右腕灵动一翻,“玉带围腰”横扫对方腰腹。阎秀英见宝刀锋利,不敢硬接,急忙将铁扇一合,变招“击鼓传花”,欲敲击刀背斜切其手腕;同时左手二指并拢,欺身进逼,直点武凤楼乳下重穴,招数阴狠毒辣之极。

武凤楼临危不乱,心念电转间化扫为挑,作势要与铁扇硬碰。阎秀英爱惜兵刃,唯恐铁扇被毁,下意识抽手回防。孰料武凤楼此乃虚招,腕部运劲轻旋,五凤朝阳刀借势化作“狂风吹柳”,带起一阵凄厉的破空声,反削其左腕。阎秀英原本满心指望一招致胜,万没料到对方刀法精奇至此,待要变招已是不及。

只听“喀嚓”一声脆响,血光迸现。阎秀英那双点向对方要穴的左手食、中二指,已被齐根截断。

阎秀英痛极狂呼,嗓音如老鸮唳天,凄厉之极。她身为铁扇帮帮主之妻,名动江湖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如今不过三招,竟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削去了两根指头,若传扬出去,老脸何存?这恶妇骨子里透着一股狠戾,此刻剧痛攻心,反而激起了泼命的凶性。她全然不顾左手血流如注,右手大铁扇舒展开来,点、打、砸、扇、戳,招招不离武凤楼周身要害,势若疯虎,当真是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武凤楼见她攻势如骤雨倾盆,心下暗忖:“此地距佟家庄尚远,若与这疯婆子缠斗不休,万一引来侯国英的大队人马,脱身便难了。”想到此处,他身形陡然一变,避开铁扇的一记横扇猛砸,掌中五凤朝阳刀光华暴涨,反守为攻。

他长啸一声,声震幽谷,刀身平举,使出一招“鬼卒捧簿”,寒光直指阎秀英中府大穴。阎秀英惊觉刀气逼人,忙向左闪避,孰料武凤楼手腕微翻,第二招“判官查点”已如影随形而至,迅猛无伦。阎秀英心头狂跳,暗叫一声:“好毒的手段!”她拼死向后折腰,意欲避过锁喉之厄。

不料武凤楼身法更快,第三招“阎王除名”顺势挥出,刀尖划出一道浑圆银虹,缠头裹脑而来。这“追魂七刀”乃是武林绝学,阎秀英虽是久经百战,在这等神鬼莫测的刀法面前终是失了方寸。她虽在千钧一发之际拼命甩头,却听得“嗤”的一声轻响,半边青丝随风而落,连带着一只左耳也被齐根削去。

阎秀英半边脸瞬间被鲜血染红,这一刀惊得她魂飞魄散,深知再斗下去必死无疑。她顾不得江湖颜面,当即一个“懒驴打滚”翻出丈余,右手铁扇“刷”地抖开,机括声动,三十六支淬毒利弩喷薄而出,如箭雨般阻断了武凤楼的追势。借此空隙,她施展出“就地十八滚”的逃生功夫,狼狈不堪地蹿入荆棘丛中,转瞬没了踪影。

武凤楼挥刀舞出一式“杏花春雨”,只听得叮当作响,将那三十六支利弩尽数震落。待他收刀欲寻那恶妇时,林间唯余血迹,阎秀英已不知遁向何方。他微一沉吟,整肃衣冠,折身向佟家庄疾行。

行至庄外林缘,忽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小叫化子迎面踱步而来。武凤楼此刻戒心极重,右手按住刀柄正欲发难,却听那叫化子喜滋滋叫道:“大哥!”他凝神细辨,才瞧出这扮相古怪之人竟是“缺德十八手”李鸣。若非对方开口,纵是江湖老手也难勘破这易容之术。

二人并肩走入僻静小径,确认四下无虞,武凤楼这才低声询问城中探听的事宜。李鸣伸出一根大拇指,啧啧赞道:“要说魏银屏郡主大嫂,待咱们当真是仁至义尽,这份情义,便是打上一百二十个折子也还嫌多。”

武凤楼心头一震,却故意沉下脸来,冷声喝道:“少胡说八道,说正经的!”

李鸣吐了吐舌头,敛起笑意道:“窦大伯与位大哥的遗体,已被她备下上好棺木成殓,如今停灵在玄武观中。我看过了,灵前香烛纸码一应俱全,并无半分慢待。”

武凤楼听罢,心中一阵酸涩起伏,面上却强作镇定,生怕被这机灵鬼看穿心思,哑声嘱咐道:“她纵有千般好,终究是咱们仇家的女儿。往后言语间仔细些,莫要生了痴心。”

李鸣何等通透,嘿嘿一笑道:“仇人之女与仇人,我分得清。旁人怎么瞧她我不管,反正我李鸣不拿她当外人。”武凤楼知他话里有话,摇了摇头,不再言语,迈步入庄。

堂舍之内,白剑飞正与一名黑脸虬髯的壮汉对坐。见武凤楼进门,白剑飞指着那壮汉介绍道:“楼儿,快来拜见你佟师叔。”武凤楼早已闻名,此人正是师伯“红毛狮王”裘元烈的二师弟、万胜刀佟元超,忙上前行了大礼。

随后,李鸣将窦觉被害、位方尽忠、魏银屏收殓义士以及灵隐寺三僧圆寂的惨状逐一禀报。一时间,堂内哀声四起。凌云感念师徒之情,窦力悲恸手足之义,两人放声痛哭,直哭得肝肠寸断。在座众人思及二位老侠平日里侠肝义胆、风趣耿介的往昔,亦是相向掩面,唏嘘不已。

唯有白剑飞兀自坐着,面上冷若寒霜,既不落泪,也不发一语。窦力与武凤楼深知他的性情,明白这沉默之下是早已燃起的滔天恨意与必杀之机。二人对视一眼,唯恐再添刺激,遂强压心头酸楚,渐渐收了哭声。

“追云苍鹰”白剑飞默然枯坐,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方才幽幽吐出一口浊气,凄声说道:“江湖草莽,邪魔横行,致使正义豪侠屡遭荼毒。此番窦、位二位老友罹难,灵隐寺三僧圆寂,皆因我白某轻敌傲物所致。若不扫荡这些妖孽,我白剑飞纵死亦难瞑目。”

他神色凝重,环视众人,续道:“那灵隐寺老方丈,出家前本是昆仑派‘振’字辈的顶尖高手石振峰,亦是现任掌门夏侯振山的二师弟。同门之中,尚有戚振乾、侯振坤二人。楼儿此前听闻夏侯兄弟失口呼出‘石师’二字,旋即噤声,老夫推测,那余下的定是个‘叔’字。如此说来,‘铁指裂石’夏侯耀武与‘单掌开碑’夏侯扬威,定是夏侯振山的子侄辈无疑。倘若连夏侯振山这等人物也屈膝附逆,贼党势大,殊不可小觑。”

讲到此处,白剑飞语声微沉,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虑:“更有甚者,那‘河东狮’亲口泄露,侯国英已遣人去请她的大师兄‘铁扇仙’樊茂。此人行事喜怒无常,亦正亦邪,且性子极是执拗。十年前,老夫与他在古彭九里山狭路相逢,恶斗三百余招亦难分轩轾。若此人果真受了侯国英的蛊惑,必成我等心腹大患。万幸魏郡主深明大义,许下三月初三放还武夫人。只要夫人脱离魔窟,我等便再无投鼠忌器之忧。老夫隐迹十年不曾开杀戒,如今为了武林正义,少不得要大开杀戒了。”

正叙话间,佟元超之子佟铁步履匆匆,进厅躬身禀道:“二师伯,掌门师伯有密信传至。”说罢,双手呈上一枚封漆完好的信笺。

白剑飞闻言面露喜色,拆信疾览,片刻后敛容正色道:“掌门师兄向来严禁门下卷入江湖纷争,如今见奸佞当道,终是不忍坐视。他在信中言道,已派三师弟江剑臣即刻赶赴此地。众位可知,三师弟虽以五岳三鸟之一的‘钻天鹞子’名震寰宇,却素来易容乔装,世间鲜有人识其真面目。魏忠贤那阉贼曾托‘风流剑客’晏日华持亲笔信邀他入青阳宫效力,这倒是个卧薪尝胆、里应外合的绝佳契机。”

白剑飞语声戛然而止,锐利的目光在堂内众人脸上缓缓巡梭。李鸣最是乖觉,见状嘻嘻一笑,拱手道:“白二叔,萧伯父信中定有重任交代,您老人家可是点将在即,却又拿不定主意该派哪位出马?”

白剑飞双目一亮,紧盯着李鸣道:“鸣儿,若要你去会会一个性情古怪、手段泼辣的人物,你可有这份胆气?”

堂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尤其是“矮金刚”窦力,心头更是猛地一沉。他深知爱徒虽机敏过人,却耐力欠火候,除了“十八罗汉手”与“日月五行轮”的招数,再无旁的长处。白剑飞口中既然吐出“非常厉害”四个字,那对手的底细定是惊世骇俗。窦力正欲出言阻拦,却听李鸣不紧不慢地笑道:“二叔宽心,晚辈这胆子是阎王爷也吓不倒的。您老叫我去见的,莫不就是那个嗜酒如命的老朽樊茂?”

白剑飞放声大笑:“好鸣儿!果真是有种,料事如神。既如此,我便将此事托付于你,限你今明两晚办妥。”

众人听这叔侄二人对答,皆猜出此行目标正是铁扇帮的首脑樊茂,无不为李鸣捏一把汗。白剑飞却似胸有成竹,正色叮嘱:“此事关系江山社稷。三月十日五皇子祭陵在即,三月初三救武夫人之事更是迫在眉睫。你且说说,打算如何周旋?”

李鸣神秘一笑,反问道:“不知二叔是盼着晚辈将其铲除,还是将其收服?”

此言一出,窦力险些惊掉下巴,正待呵斥徒儿狂妄,白剑飞已沉吟道:“杀之易,服之难。杀掉一个樊茂,不如收服一个樊茂。你且量力而行便是。”

窦力闻言,火气消了大半。他转念一想,李鸣明面上乃是江南按察使李精文的公子,身份尊崇,若能以此奇兵诡道辅以机谋,或许真能在那绿林老贼身上讨得便宜。不料李鸣竟豪气干云地应道:“既然收服更胜一筹,晚辈定将这老铁扇治得服服帖帖,将其收归我用!”

李鸣此言一出,举座皆惊。纵是那素来对他深信不疑的“追云苍鹰”白剑飞,此刻也不禁神色微动,狐疑地绷起脸,沉声喝道:“此乃性命攸关的大事,岂容你信口开河?且将你的成算细细说来,好让众人心中有个底。”

一时间,堂内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李鸣身上。这位名动江湖的“人见愁”却是不慌不忙,嘴角噙着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慢腾腾地挪到白剑飞身侧,贴着他的耳根,一阵嘀嘀咕咕。众人只见李鸣说得眉飞色舞,白剑飞起初尚在蹙眉凝听,待听到一半,竟忍不住扑哧一笑,随即笑弯了腰,眼角都挤出了泪花,气喘吁吁地指着李鸣道:“你这法子……当真绝妙,只是实在太损了些!”

李鸣却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脯道:“对待这些不可一世的怪杰,管他损与不损,只要奏效便是好方。还请二叔快些示下,那老怪物的落脚之处。”

白剑飞止住笑,正色道:“据掌门师兄传信,樊茂今日午后定会落脚玄武观——那正是寄放你窦伯父与位大哥灵柩之地。你午间前去,见机行事即可。”

“事不宜迟,我这便去踩个盘子。二叔,您老可别忘了派人接应。”李鸣说罢,向众人草草一揖,身形一晃便出了堂门。

到了午膳时分,众人皆是摩拳擦掌,争着要去给李鸣接应。实则大伙心里都跟猫挠似的,极想看看这坏小子究竟使了什么阴损招数去收服那位绿林名宿。唯独白剑飞自顾自地用膳,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残饭,才对武凤楼道:“楼儿,你且去走一遭。记着,万事须听李鸣调遣,切不可自作主张。”

座中好些侠客听了,暗自腹诽白剑飞过于偏爱门徒,竟将这等重任交托给两个毛头孩子,当下都赌气不言。唯有小霸王佟铁,他与武凤楼年纪相仿,最是意气相投,此刻极想跟去见识一番,却又惧怕二师伯威严,只得猫着腰,在桌下频频拽武凤楼的衣襟。

白剑飞见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温言道:“铁儿,你也随你师兄同去罢。只需守个本分,莫要闯祸。”佟铁喜出望外,嘴咧得像朵花,扑通一声跪地,咚咚咚连叩三个响头,逗得满堂愁云惨雾散了大半。随后,白剑飞转头叮嘱凌云,令其速往天山寻访“天山三公”,邀其共襄盛举。

武凤楼与佟铁换了一身行头,扮作两个文绉绉的青衫书生,借着钱塘门的闹市混入城中,潜伏在玄武观周遭。两人守得心焦,直到红日平西,也未见李鸣现身。

正焦虑间,玄武观朱漆大门“呀”的一声开了一缝。一名老者昂首而出,只见他身材魁梧,长手大脚,满脸虬髯如戟,透着一股子威严。他披一件深灰色短衫,扣着锃亮的黄铜钮扣,脚蹬厚底福字履,步履沉稳。此人两眼精光四射,腰间悬着一只鼓囊囊的革囊,虽是赤手空拳,却自有股傲视群伦的宗师气派。

武凤楼一眼便认出,这定是“铁扇仙”樊茂无疑。瞧他这副凛然不可犯的模样,武凤楼暗自叫苦:李鸣啊李鸣,你纵有机灵劲儿,怕是连他身侧都摸不着,谈何收服?

樊茂目不斜视,径直朝大街走去。武、佟二人不敢怠慢,压低斗笠,不远不近地尾随其后。转过街角,只见北首立着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肆,虽规模稍逊,此刻却是酒旗招展,宾客盈门。门首挂着醒目的菜牌,上书“全牛宴”三个朱漆大字,下叙枸杞牛鞭、水晶牛蹄等各色荤腥。

樊茂见了菜牌,双眼微亮,迈步便往里挤。正当此时,一名学徒打扮的少年如泥鳅般从他肋下钻过,竟抢先半个身位挤进了店。武凤楼瞧得真切,那少年正是易了容的李鸣。只见李鸣身手极快,与樊茂擦肩而过的一瞬,手指在对方腰间革囊上飞速一掠。武凤楼眉头微蹙,心中暗忖:“这坏小子,莫不是真要使这等妙手空空的下三滥招数?”

眼见樊茂浑然未觉地踏入店内,二人赶忙跟进,直上二楼。放眼望去,楼上人声鼎沸,已是不见了李鸣的踪影。两人选了个僻静角落坐定,正自顾盼,便听得另一头樊茂那如钟般的嗓门响了起来,直唤堂倌过来伺候。

店小二应声而至,肩膀上的抹布虚晃一下,利落地揩净了桌面。樊茂大剌剌地坐定,虎目圆睁,舌绽春雷般一连串点下枸杞牛鞭、鸳鸯牛筋、葱爆牛肉、清炒牛肚等八九道重油重色的荤菜。

那小二斜眼乜了乜樊茂那身半旧不新的深灰大衫,步履间虽有威仪,周身却无金玉装饰,不由得面露迟疑,脚下迟迟不动。樊茂何等乖觉,见状右手抚髯,发出一阵如洪钟般的狂笑:“堂倌,你莫不是怕老夫付不起这几两碎银?嘿,当真是狗眼看人低!快去备办齐整了,省得爷爷火气上头,生生剜了你这对招子!”

小二吓得一缩脖颈,随即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道:“老爷子息怒!您老误会了,凡是进了醉仙居的门,那都是小店的财神爷,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轻看。我是瞧您老点菜的派头,知是个中内行。小店地窖里藏着一坛二十年的陈年花雕,原想给您老呈上来品鉴,又怕您老独酌难尽,白白破费了银钱,这才犹豫。”

樊茂生平最是爱酒如命,听闻“二十年陈年花雕”六个字,喉头不由得上下攒动,馋涎欲滴,连声催促道:“快拿来!快拿来!只要酒好,待会少不得你的小费!”

未几,酒菜如流水般呈上。铁扇仙樊茂兴致正高,推杯换盏间,那一坛老酒已见了底,满桌珍馐亦被他风卷残云般吞咽一空。此时的他,一手扪着圆滚滚的肚皮,半眯着双眼,随着酒劲摇头晃脑,一脸酒足饭饱后的惫懒神态,竟是坐着舍不得起身。

店小二一边利落地收拾残局,一边在指尖拨弄着算盘,口中清唱道:“承蒙老爷子关照,连酒带菜,共计摊银七两八钱。”

樊茂大咧咧地挥手,酒气喷薄:“不多!不多!凑个整,给你二两二钱的小费,合计十两纹银便是!”

小二一听赏银竟有二两之多,喜得见眉不见眼,对着灶间拉长了嗓子吆喝道:“贵客赏钱——二两二钱呐!”灶间众伙计亦是齐声应和:“谢财神爷赏!”

就在这满堂喝彩声中,潜伏在侧的武凤楼陡然发现,铁扇仙樊茂那只伸进革囊掏钱的右手,竟僵在了原处,半晌没动静。武凤楼心中暗笑:这老怪物的银两,定是方才李鸣擦身而过时,施展那“妙手空空”的绝技给顺走了。再瞧那小二这番连吹带捧的劲头,怕是那“全牛宴”与“老花雕”,皆是李鸣以按察使家大少爷的身份暗中设下的连环套,专等这嗜酒狂傲的老怪物往里钻。

此时,店小二也瞧出了端倪,见樊茂脸色变幻不定,催促的语气便带了几分冷硬:“老爷子,小店今日客多,后边还有贵客候着位子呢。请您老赏脸,尽早把账结了罢。”

霎时间,铁扇仙樊茂在众目睽睽之下,急得双眼圆睁如铜铃,一张老脸由红转紫。按说凭他的武功身份,本不至被这斗室之辱难倒,可偏生他方才又是责骂小二狗眼看人,又是海口张扬要给小费,如今酒肉下了肚,临了竟掏不出半个子儿,这份尴尬直叫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万般无奈之下,樊茂只得红着脸,压低嗓门讷讷道:“堂倌……老夫一时大意,许是路遇窃贼,银钱不知去向。你且放我回去取了,回头定加倍送还,如何?”

这番话对他这位铁扇帮魁首而言,已是平生未有的客气。哪知那小二翻脸比翻书还快,面色如霜,嗓门陡然拔高:“客官,小店可是百年老字号,向来是和气生财。凡是进门的都是财神,咱们断不敢得罪。可您老也得评评理,您要凉的咱们不敢给热的,要牛鞭咱们不敢给肉片,这一顿吃喝下来,您嘴一抹说银子丢了就要走,我这做伙计的,拿什么向东家交代?”

武凤楼听得暗自咋舌,心道这小二当真是口齿如刀,字字诛心,直把樊茂顶得老脸变成了紫猪肝色。樊茂气极反笑,咬牙问道:“小伙计,依你说,该当如何?”

小二冷然道:“好办,有钱拿钱,没钱也成,脱下这身衣裳顶账便是!”

樊茂闻言,一股狂暴戾气自胸中升腾,刚要发作撒蛮,忽听屏风后传来一个清朗利落的声音:

“我说这位堂倌,你也太不开眼了!哪能因为客人一时短了银钱,就要剥人家的衣裳?这大庭广众的,叫‘剥皮’还是叫‘会账’?再者说,这位老人家气宇轩昂,瞧着便不是那等打秋风蒙吃骗喝之辈,银钱许是真的遭了贼惦记。”

楼上食客闻声望去,只见出言之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虽身形略显矮胖,穿着一身小伙计的短打,神采却极是不凡。

铁扇仙樊茂听得有人为自己鸣不平,尤其是那句“不象蒙吃骗喝之人”正中下怀,又听对方一口一个“老人家”叫得恭敬,心头那股暴戾之气竟被这几句暖心话浇灭了大半,暗忖:这小子倒是个仗义的主,冲他这份回护,我也该高看他一眼。

那店小二听了李鸣的劝解,非但不顺水推舟,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梗着脖子顶撞道:“这位小兄弟,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话听着清脆,可惜它当不了钱使!这位老人家一顿饭嚼了上十两银子,我若是放他拍屁股走人,老板怪罪下来,非砸了我的饭碗不可。我家里可是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妻儿,一大家子七八张嘴全指望我这点嚼裹养家糊口!”说到此处,这小二竟真个急出了两点清尿,抹着眼角在那儿自怨自艾。

周遭酒客见状,无不生出恻隐之心。唯独武凤楼躲在暗处偷笑,他早就看准了那肩搭抹布、义愤填膺的少年,正是自己的好师弟“人见愁”李鸣。这出“苦肉计”配上“连环套”,演得当真是滴水不漏。

只见李鸣猛地一跺脚,仿佛下了什么泼天大的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一咬牙从里面摸出几块散碎银子,“啪”地拍在桌上,对小二呵道:“行了!看你也真是不易。这位老人家的饭钱,我替他垫上了!”那小二见了银子,立时转嗔为喜,对着李鸣连作了几个揖,捧着钱忙不迭地跑向柜台去了。

铁扇仙樊茂此时如释重负,一把攥住李鸣的手腕,虎目含光,激动万分地说道:“好俊的小哥儿!承蒙你仗义疏财,使老夫免受这市井小人的羞辱。此恩此德,老夫来日定当厚报!”

谁知李鸣听了这话,竟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脸色煞白,长叹一口气道:“老人家,您是不知我的难处。我是铁货街那家大米坊的小伙计,东家命我讨账,磨破了嘴皮子一个下午才讨回这十两银子。刚才我一时激于义愤,替您还了酒账,等我空着手回到米坊,老板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樊茂一听,急火攻心,忙扯住他道:“这有何难?你且随我走一趟玄武观,老夫双倍……不,十倍补还给你,保教你们东家不敢为难你!”

李鸣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眶微红,作势要挣脱:“老人家好意心领了,可此时已到了回店的时辰,若是迟了,老板那顿板子我是怎么也躲不过去的。”说到动情处,他竟真的挤出两滴泪来,转脸便要走。

樊茂心头一紧,脱口问道:“小朋友,你一不问我名姓,二不问我住处,这十两银子你上哪儿讨去?”

李鸣回过头来,破涕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淳朴:“凭您老人家的气概,岂能诓我这点血汗钱?我得赶紧回去了,若是赶上店门落锁,我这一顿苦打算是挨定了。”

樊茂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般赤诚淳厚之辈?一股天涯知己的豪情油然而生,他死死拉住李鸣的手不放:“你再想想,当真没个两全齐美的法子能免了你那顿毒打?”

李鸣闻言,眼神陡然一亮,忙凑近问道:“您老人家身上带印章没有?”

樊茂一愣,讪讪道:“印章倒是不曾备下,不过老夫有个比印章还响亮的字号,不知你问这个作甚?”

李鸣忙道:“我是想,请您老给我立个借条,盖上您的字号印记。我就跟老板说这十两银子是暂借给您的,明儿您准加倍送还。我家老板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见了字据,纵是还要责罚,下手想必也能轻些。您瞧这法子使得么?”

此时的樊茂满心只想成全这仗义少年,莫说写张借条,便是要他当众翻两个筋斗怕也是肯的。他连连点头,却又犯了难:“法子是极好,可惜老夫一字不识,这借条可怎么写?”

他目光在楼上一扫,正巧瞧见扮作儒生模样的武凤楼与佟铁,见二人仪表不凡,忙招手唤道:“二位先生请了,劳烦借笔砚一用,替这位小哥儿立个字据。”

武凤楼与佟铁对视一眼,心中暗笑,赶忙取来笔墨。武凤楼提笔在手,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白剑飞那句“法子太损”的评价,心领神会,运笔如飞,在那宣纸上落下一行草字:“樊茂感念深恩厚德,诚心归附,愿从此投效门下,肝脑涂地,永无二心。”末了,还不忘署上樊茂的名讳与时日。樊茂哪里识得这些弯弯绕绕?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取出一枚长方形的玄铁印信,重重地在那“借条”上一摁。纸上登时现出一个栩栩如生的老人持扇图,正是铁扇帮独有的江湖信物。

樊茂唯恐不够赤诚,又夺过笔来歪歪扭扭划了个十字,重重捺上一个红指模,这才如获至宝般交给李鸣。李鸣千恩万谢,约好了明日之期,便匆匆下楼消逝在夜色中。

武凤楼与佟铁随后出店,在灯火阑珊的街头转了个弯,便见李鸣正蹲在巷口冷笑。武凤楼赶上前去,调侃道:“师弟,你这一手当真是损阴丧德,凭樊茂在武林中的辈分,若是知道自己卖身的契据落到了咱们手里,怕是要当场抹了脖子。”

李鸣将那纸契据小心揣好,神色一肃,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兵贵神速。白二叔那里来不及回禀了。为了救武伯母脱离苦海,咱们现在就去玄武观寻那老怪物。我就不信,有了这物事攥在手心里,侯国英那妖女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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