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图穷匕见(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李鸣那番惊世骇俗的话语方落,小霸王佟铁便是头一个跳出来大声附和,眼中满是初生牛犊的兴奋。武凤楼到底年长几岁,行事沉稳持重,闻言眉头紧皱,连声断喝:“不可!此举太过凶险!”
然而,李鸣却是一脸决绝,赌咒发誓地坚持己见。武凤楼看着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心中猛地一抽,终是因心悬老母安危,那句“不可”再也说不出口。
三人当即施展轻功,踏着摇曳的灯光与清冷的月色,如三道幽灵般相偕往玄武观疾驰而去。临近观门,武凤楼更是谨慎入微,领着二人绕至东边,提气纵身,悄无声息地掩上房顶。不料,就在他飘身下落的一刹那,却敏锐地察觉到东厢房内,竟隐隐透出几点凄凉的灯光。
“缺德十八手”李鸣反应极快,一塌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抢先蹿上了台阶,隐身于门外。他只向里觑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抖。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向后招了招,示意二人跟上,随即便疾步走了进去。
武凤楼深知李鸣虽平日里嬉皮笑脸,但遇大事绝不含糊,此举必有深意。他深吸一口气,轻功身法展露无遗,腾身而起,如一只苍鹰般射向东厢房。就在他蹿身而入的瞬间,微弱的灯光映入眼帘,房中赫然并排放着两口黑漆沉重的棺木。
每口棺木前,都供奉着一个神位。此时的李鸣,已是一脸肃穆,低泣着跪倒下拜。武凤楼定睛一看,那神位上赫然写着“矮罗汉窦觉”、“狗屠户位方”二位前辈的名讳。
万没想到,魏银屏竟是如此言而有信奇女子。她不仅为二位义士备下上好棺木收殓,更是在这僻静道观中供奉神位、陈列祭礼,全了这一份江湖道义。武凤楼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烟,不由得身心俱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在心中暗暗叫道:银屏!银屏!纵然你对我一往情深,甚至不惜背叛家族,可惜……武凤楼终必辜负你这份深情!
这时,佟铁也悄无声息地蹿了进来,瞧见这一幕,也是虎目含泪。三人默默地跪在灵前,同拜二位前辈,心中皆是悲愤交集。
正当三人沉浸在哀思之中时,东厢房外突然爆发出出一声怪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如枭鸟夜啼,陡然刺入人耳,直叫人毛骨悚然,心悸不已。
三人如临大敌,陡然转过身来。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缺德十八手李鸣却突然嘻嘻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狡黠:“分手不过刹那,难道老人家这就不认识晚辈了?”他嘴里说着,身形已如游鱼般跳出房去。
武凤楼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待看清雄踞门外之人,心中不由得一沉。那人身材魁梧,面如紫肝,正是绿林怪杰铁扇仙樊茂。武凤楼知道这老怪物性情古怪,但只要见了李鸣,看在昨晚那份“恩情”的份上,绝不会贸然动手。他暗暗给佟铁使了个眼色,二人也一齐走了出去,呈犄角之势护在李鸣身侧。
果不其然,铁扇仙樊茂一见李鸣,那张狂傲的面孔上不由得一怔。可是,他也只是那么一怔,随即便是哈哈大笑,声震林木:“小朋友,你倒来得好快!快告诉我,你的东家昨晚可曾怪罪于你?”
难为他这位成名已久的绿林大豪,竟然真的相信了李鸣昨晚那一套漏洞百出的鬼话。
听他这一问,武凤楼和佟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暗暗替李鸣着急。这谎话该怎么圆?若是露出破绽,今日怕是难善了。
哪知李鸣听了这话,不仅没有半点慌张,反而抢步上前,深深地作了一揖,脸上满是诚恳与恭敬:“区区小事,老人家何必再提。别说晚辈只是替老人家尽点儿微薄心意,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只要能帮到您老,晚辈也心甘情愿。”
这几句奉承话,如蜜糖般甜进了樊茂的心坎里。这老怪物一生狂傲,何曾听过这般赤诚的夸赞?他哈哈大笑,那笑声里满是得意。他用那根粗壮的手指一指武凤楼和佟铁,挑眉问道:“这两位怎么也一齐来了?只可惜这半夜客来,老夫这里无茶代酒,慢待了各位。”
说罢,他一手挽着李鸣,又豪爽地招呼了一下武、佟二人,转身向大殿走去。
进了大殿,光线昏暗,樊茂随手燃起了一支蜡烛。那微弱的烛光摇曳着,勉强照亮了四周。武凤楼纵目四顾,只见这大殿空空荡荡,一无别物,心中暗暗纳罕:这铁扇仙樊茂名震江湖,怎么就居住在如此清苦之地?
这时,樊茂已放开了李鸣的手,缓缓走到大殿中央,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扫过三人:“看样子,你们三人不光是一道的,而且还全认得老夫。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这一条——无故不受他人恩。既然昨晚蒙受了你们的好处,老夫樊茂绝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有什么事需要老夫出手的,只管说出来好了。”
武凤楼心中一紧,刚想示意李鸣小心应付,切不可操之过急。不料李鸣好象胸有成竹似的,上前一步,朗声说道:“晚辈知锦衣卫总督侯国英是老人家的徒侄女儿,她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也大半是您老人家亲手所教。在侯大人面前,您老人家的话,她不敢不听。”
说到这里,他见樊茂傲然地连点了两下头,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便乘机续道:“晚辈斗胆,想请您老亲自去找侯大人,放出两江巡抚武大人之遗孀——武老夫人。”
话音未落,原本还一脸得意的樊茂,脸色骤变。他不等李鸣再说下去,猛然一翻那双精光四射的怪眼,发出一阵如洪钟般的哈哈大笑。那笑声里,已然没有了先前的欢喜,而是充满了森然的杀机。
他死死盯着李鸣,一字一顿地说道:“好小子!我明白了。你小子哪里是什么米坊的小伙计,你肯定就是那诡计多端的‘缺德十八手’李鸣!”他又猛地转过头,一指沉默不语的武凤楼,“而这一位,肯定就是那两江巡抚武大人的令郎——武凤楼了!老夫正愁满世界找你们不着,不料你们竟然自投罗网,送上门来!”
嘴中说着,樊茂那两只如鹰爪般的怪手已然带着凌厉的劲风,分别向着李鸣和武凤楼狠狠抓来。那速度之快,直如闪电劈空!
李鸣、武凤楼二人早有准备,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各自施展绝学。
李鸣身形一晃,不退反进,掌中早扣有一支丧门钉。就在樊茂那只怪手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他一翻手,那支丧门钉的尖端正对着樊茂的手心,寒光凛然。
武凤楼则是马步一沉,双手如金丝般缠绕而出,使出一招“金丝缠腕”,反向倒扣樊茂的脉门。那招式精妙绝伦,竟是后发先手。
两股强横的劲力在半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樊茂只觉手心一寒,脉门处传来一阵剧痛,竟是被逼得硬生生撤回了双手。他怪笑一声,眼中杀机更盛:“两个娃娃果然有点儿门道!怪不得那燕山老魔的八个小崽子全毁在你二人的手下。看来今日,老夫若是再不拿出点真本事,怕是要在这阴沟里翻船了!”
嘴中说着,樊茂双臂猛然一振,雄浑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他又是一招“平分秋色”,这一次力道更足,分别向着李鸣和武凤楼狠狠打来。
“人见愁”李鸣诡计多端,见状不仅没有半点慌张,反而故意狂叫一声:“不好!老怪物动真格的了!”他这一声喊叫,声音凄厉,骗得樊茂那打出去的手掌微微一慢,心中暗道:这小子果然是个草包。
就在这一慢的瞬间,这个阴损的缺德十八手竟然振臂一挥,手中的那支丧门钉以阴手发出。那丧门钉如一道流光,直刺樊茂的左肋。
樊茂武功虽高,终究近在咫尺,若不闪避,左肋定要被那喂毒的丧门钉贯穿。他惊怒之下,左肩猛地一晃,生生收回劈向李鸣的掌势,抽身疾退。
孰料武凤楼的内家修为远在李鸣之上,见樊茂气势一滞,他哪肯错失良机?只见他身随掌进,右掌中途撤劲化抓,使出一招“金豹探爪”,指风凌厉,反扣樊茂肘间要穴。樊茂临危不乱,身形如纸鹞般横飘三尺,险险避开这一抓,然而动作终是慢了半分,只听“嗤啦”一声,他右臂那截深灰大衫的衣袖,竟被武凤楼生生扯落了半截。
樊茂立定身形,看着断袖,眼中几欲喷火。正当他狂态大发、欲搏命再扑时,李鸣却气定神闲地大喝一声:“且慢!”
李鸣微一示意,武凤楼与佟铁两人心领神会,“刷”地齐步后撤,与老怪物拉开了丈余距离。
李鸣负手而立,冷笑连连:“铁扇仙,咱们弟兄敬你是武林前辈,一口一个‘老人家’叫得响亮,你反倒越扶越醉了。我李鸣昨夜助你脱困,虽是不值一提的小惠,可总算有滴水之情。阁下身为一方名宿,非但不思图报,反而仗势凌人。嘿嘿,你虽武功通神,可咱兄弟几人也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一人拼命,十人难挡’,若是咱们三条小命今日交代在此处,你铁扇仙怕也讨不了好去!”
他顿了一顿,斜眼觑着樊茂阴晴不定的脸色,语带威胁道:“再者说,你欠我的那笔人情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上面还有你的画押印记,你是抵赖不得的。咱们三人只要逃出一个,将你那张卖身契据往江湖上一抖,就算你老脸皮再厚,只怕也无颜再见天下英雄罢!”
樊茂听罢,心头猛地打了个突。他自幼不识文字,方才这小子说那字据是“卖身契”,登时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忌惮。江湖传言这“缺德十八手”李鸣阴损毒辣,连燕山老魔的子侄都栽在他手里,若是那张纸上真写了什么认贼作父、自甘为奴的混账话,自己这一世英名当真要付诸东流。
樊茂心中越想越虚,满腔怒火竟化作了三分寒意。他强压下出手的冲动,咬牙问道:“那张字据何在?嘿,老夫终年打雁,今日竟被你这小家雀儿啄了眼!”
李鸣见他势头已软,知其已入彀中,随手一招,武凤楼心领神会,从怀中取处那张字据递了过去。
李鸣展开字据,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火,拉长了嗓子慢条斯理地念道:“立卖身契人樊茂——”
这六个字一出,樊茂如遭五雷轰顶,身子晃了一晃。连一旁的武凤楼也是心头剧震:这字据内容怎的变了?但他转念一想,便知这是李鸣在使诈,当即给佟铁递了个眼色。武凤楼沉肩蓄势,右手按住刀柄;佟铁亦将背后那一对水磨钢鞭抽在手中,严阵以待,防备樊茂暴起杀人。
李鸣却似浑然未觉,继续胡吹大气地念道:“——因孤苦无依,无计度日,卖身投靠江南按察使衙门为奴。甘供驱使,永不赎身。恐后无凭,立据为证。中人:武凤楼、佟铁。”
李鸣这番满嘴跑舌的胡言,险些让武、佟二人笑出声来,却惊得樊茂魂飞魄散。他深知李鸣之父乃是一省司法大员,正所谓“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若这官府文书真存了档,他樊茂便成了朝廷录名的奴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个阴毒的小子,老子今日豁出这条命,也要拉你垫背!”樊茂狂叫一声,身形如怒蟒出洞,再次扑杀而至。
武凤楼身形微晃,如铁塔般横在李鸣身前,使出一招“夜战八方”的藏刀式,气度沉稳,朗声喝道:“老前辈且息雷霆之怒,听晚辈一言!”
见樊茂攻势稍缓,武凤楼正色道:“家父武伯衡公清廉一生,尽忠职守,前辈定有所耳闻;那阉贼魏忠贤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前辈亦当知晓。令徒侄侯国英助纣为虐,害死家父之后,又强拘家母于囹圄,为人子者,岂能坐视不理?那厢房内的灵柩,便是死于侯国英之手的两位老侠士。前辈行事虽偏激,却向来耿介分明。方才鸣弟所言,不过是见前辈咄咄逼人,一时情急的戏言耳。那字据原件在此,晚辈绝不愿以此卑劣手段挟持前辈。”
说罢,武凤楼向后伸手。李鸣虽有些不情愿,到底不敢违背大师兄的意思,将那张盖有铁扇印记的字据交还。
武凤楼接过字据,指尖暗运内劲,顺手一抖,那页薄纸竟如一朵浮云般平平飞出,直向樊茂怀中落去。
樊茂伸手接过,借光一扫,见上面字迹清秀,虽不识得具体内容,却见那十字押和铁扇印记分毫不差,且内容寥寥数行,绝非李鸣方才念的那篇长篇大论。
樊茂何等样人,见武凤楼如此坦荡,心中不由得暗自折服。他将字据收好,脸色渐缓,语气中带了几分豪迈:“武公子胸襟不凡,老夫心服口服。既然你还了这张字据,老夫便给你一个机会。我不动兵刃,你们三人之中,若有人能胜过老夫这一双肉掌,救武夫人脱困之事,老夫一肩挑了!若是胜不得……老夫从此远走他乡,绝不再插手你们与侯国英的恩怨。你看如何?”
听罢铁扇仙樊茂这一席话,武凤楼心中既感其豪侠耿直,亦暗自生出一分敬重。江湖传闻此老性情乖戾,孰料竟是个恩怨分明、极重诺言的奇男子。武凤楼心念电转:若以此法胜之,不仅老母脱困有望,更可免去与这一等一的高手生死相搏,实乃万全之计。
他原本已有五凤朝阳刀在手,更领悟了“七刀追魂”的绝技,此前虽以此术折了河东狮阎秀英,但那妇人终究不过是寻常之辈。今日面对樊茂这般内外兼修、名动武林的怪杰,他正欲印证这一门绝学的真章。主意既定,武凤楼撤步拧身,恭敬地躬身施礼道:“蒙老前辈不弃,晚辈斗胆冒犯,向您老讨教几招。”
话音甫落,他掌中宝刀猝然掠起,一式“班门弄斧”带起半弧紫影,看似平平无奇地削向樊茂肩头。
樊茂何等眼力,这一招虽是寻常门户,却蕴含着后发制人的绵密劲力。更难得的是,这“班门弄斧”的招名,分明是少年郎谦逊自抑,暗指不敢在前辈面前弄刀。樊茂闯荡江湖数十载,见多了恃才傲物的后生,似武凤楼这般功力既深、礼数又周的少年,实是生平罕见。他心中顿生怜才之意,杀机竟在瞬间化作了满腔赞叹。
眼看刀锋将至,樊茂竟是不闪不架,只身形微微一晃,便如闲庭信步般避开了那道寒芒。他沉声喝道:“停手!”
武凤楼不知其意,忙不迭撤刀后掠,立定身形。
只见樊茂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眼中尽是激赏之色:“武公子,单凭你这份仁义襟怀与谦和气度,老夫便服了你!不必再比了,救令堂之事,我樊茂一肩挑之,定教她老人家平安出洞!”
武凤楼深知樊茂这等身份,既然当众吐口,便是九牛也拉不回,当即喜出望外,抢步上前叩谢。
一旁的李鸣却蹙起眉头,忧心忡忡地插话道:“老前辈,并非晚辈信不过您的威名。只是那侯国英如今贵为锦衣卫总督,权柄在手,兵符随身,您此去救人,还须从长计议,免得被她那势利眼瞧低了。”
樊茂冷哼一声,傲然捋髯:“李公子多虑了。莫说她只是个锦衣卫总督,便官高一品,谅她也没那个胆子敢悖逆掌门师伯的谕令。老夫这张老脸,在侯家多少还有些分量。事不宜迟,你们谁随老夫走一遭?”
三人对视一眼,救母心切的武凤楼刚欲开口,小霸王佟铁却斜刺里跨出一道残影,抢先道:“武大哥名头太响,李鸣哥哥又太招眼,此时现身无异于自投罗网。依我看,随老前辈前去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小弟我。”
他掰着指头细细分说:“其一,侯国英那伙人从未见过我的面目;其二,我家就在这杭城郊外,是个有根有苗的本地户,老前辈引荐起来也顺理成章;其三,我佟铁在江湖上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卒子,纵然事有万一,想来也无性命之忧。”
众人听他分析得丝丝入扣,皆点头称是。于是约好在城外荒郊接应,铁扇仙樊茂便带着佟铁,直奔巡抚衙门而去。
那巡抚衙门本是封疆大吏的府邸,如今却被锦衣卫围得如铁桶一般。佟铁虽是佟家庄的少庄主,却何曾见过这般威严阴森的气派?只见府门前摇曳着八盏硕大的“气死风灯”,灯火凄惶下,十六名锦衣卫士分成两列,清一色的窄袖疾装,鱼鳞洒鞋,腰悬鬼头大刀。那刀柄上的红绸足有一尺半长,随风飘舞,如泼墨血痕,令人不寒而栗。
佟铁暗自心惊:这侯国英竟有这等滔天势头。
却见樊茂全无惧色,大模大样地走到门首,从怀中掏出那只长方形的铁匣信物丢给卫士头目,喝道:“拿去给侯国英瞧瞧!”
那头目本也是绿林出身,只撇了一眼匣中印记,脸色瞬间大变。他诚惶诚恐地扣好盖子,躬身奉还,旋即单膝点地,恭敬道:“三日前,小爷便传下令来,说老前辈这几日必到,命小的们日夜守候接驾。请随小的入内。”
樊茂得意地斜了佟铁一眼,仿佛在说:瞧见没?老子在此处横着走!他大手一挥,对头目道:“不必劳烦,老夫自去寻她。”说罢,昂首阔步迈入大门。
此时正值二更,衙门内深邃幽冷,死寂无声。所有厢房皆是黑灯瞎火,虽瞧不见半个人影,但佟铁敏锐地察觉到,那黑暗中藏着无数剽悍的劲弩与杀机。传闻侯国英手下调集了千余名精锐锦衣卫,个个轻功卓绝、暗器惊人,实是一支足以横行武林的劲旅。
佟铁正自心旌摇动,前面的樊茂已在一座宏阔的厅堂前驻足。此处原是武伯衡大人的签押房,此刻却灯火通明。
佟铁屏息望去,只见厅堂正中高踞着一名锦袍书生,面目俊朗非凡,却隐隐透着一股邪戾之气。其座下分立着五名身形如竹竿、相貌奇诡的枯瘦大汉,身侧更有两名半百老者垂手而立,气势沉凝,显是这魔窟中的顶尖高手。
佟铁立于堂下,眼角余光扫向两侧,心神不由一凛。只见那五名大汉个个面貌凶恶,身形奇诡,正是李鸣曾提过的黑道枭雄“五鬼”:韦志远、韦志近、韦志通、韦志达与韦志道。而在侯国英座元两侧垂手而立的老者,气息深沉如渊,竟是昆仑派名震寰宇的“夏侯双杰”。
樊茂与佟铁尚在百步之外,侯国英已然察觉。这位锦衣卫总督收敛了眉宇间的阴鸷,长身而起,双手抱拳向四周一拱,朗声道:“掌门师伯驾临,尔等随我出迎。”话音甫落,堂内众人齐声应诺,声震瓦砾。
正当众人欲举步出门接驾之时,樊茂那如洪钟般的笑声已破空而来:“英儿,你莫非忘了?老夫生平最厌这些俗礼,免了吧!”笑声未绝,他已领着佟铁跨入门槛。
虽说樊茂口称免礼,侯国英却不敢怠慢,依旧领着麾下众高手躬身行了大礼,执弟子之礼甚恭。佟铁见状,那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膛,暗忖:这老怪物的名头,在这魔窟里倒真是一块金字招牌。
铁扇仙樊茂被请上首席高座,侯国英则在下首设座相陪。茶香袅袅间,樊茂是个藏不住话的爆火性子,刚刚坐定,便开门见山地问道:“英儿,闻说你此番下江南,捉拿了一个妇人?”
侯国英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巧笑倩兮,应道:“大师伯消息好生灵通,孩儿确实收押了一名老妇。”
樊茂呷了一口清茶,斜睨了她一眼,含笑道:“你如今贵为锦衣卫总督,权倾朝野,何必同一个深闺妇人过不去?没的失了身份。依老夫之见,干脆放了了事。”
侯国英心机何等深沉,见大师伯不仅知晓武夫人之事,且言语间多有袒护之意,心底登时生出一丝警觉。她面色不改,语声却愈发委婉,似是颇有难色:“大师伯有所不知,这妇人乃是逆臣武伯衡之妻。那武伯衡大逆不道,已在狱中畏罪自尽;其子武凤楼更是不知好歹,竟刺杀了朝廷重臣魏大人。九千岁对此案极为震怒,严令将其解往京师亲审。此人干系江山社稷,孩儿实在不敢私纵。”
樊茂最是任性傲慢,见师侄竟敢出言推诿,眉头猛地一皱,沉声道:“什么干系重大?老夫既然开了口,叫你放,你放了便是!”
佟铁暗自捏了一把汗。进衙门前,他已同樊茂商定,扮作随从护卫,是以此时并无座次,亦未引起众人注意。他冷眼旁观,发觉侯国英虽表面恭顺,可眼神深处那抹阴冷却分毫不减,想让她轻易放人,怕是难于上青天。
堂内静默了半晌,侯国英方才幽幽开口,柔声问道:“师伯,您老向来不屑与官家往来,与那武家更是素无交集。不知今日是受了何人所托,竟管起这桩闲事来了?”
樊茂不耐地挥了挥袖袍,火爆爆地应道:“受何人所托,与你何干?老夫既然答应了人家,这人便是非放不可!你也知晓我的脾气,樊茂吐口唾沫是个钉,应下的事绝无收回之理。”他这一急,竟是把退路封得死死的。
侯国英那张如玉的俏脸微不可察地变了色,但也仅是瞬息,便又恢复了那副端庄笑模样。她慢条斯理地说道:“师伯莫恼,放人的事总归好商量。只是孩儿先前已托了师娘去请您,本意是想请师伯协助对付几个棘手人物,不料您老人家竟先到了。”
樊茂漫不经心地反唇相讥:“你手里管着锦衣卫,什么样的江洋大盗收拾不了,还要劳烦老夫?”
侯国英赔笑道:“师伯,这次的对手非比寻常,乃是那无人敢惹的‘五岳三鸟’。”
听到此处,樊茂神色微动,坐直了身躯。他沉吟片刻,方道:“武林中虽盛传‘三鸟’之名,但世人只识金雕萧剑秋与追云苍鹰白剑飞,那排行第三的一只,据说比他两个师兄还要厉害,却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如此,我也没听说这几个隐士与官府作对,更遑论寻你这位总督的麻烦。”
侯国英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咬牙切齿道:“那武伯衡之子武凤楼,正是‘五岳三鸟’唯一的传人!那几个老怪物为了护短,竟公然与朝廷叫板。不瞒师伯,我手下‘八魔’已尽数折在他们手里,连‘虎头追魂’燕凌霄也吃了败仗。如今势单力孤,非得请您老与我师父出山,方能镇得住这场子。”
此言一出,厅堂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小霸王佟铁心头猛地一紧,右手已悄悄按在了腰间的钢鞭柄上。
只见铁扇仙樊茂沉吟良久,那张紫红色的长脸上神情变幻,似是在权衡其中利弊,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方才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侯国英那张冷艳的面庞,沉声说道:“英儿,老夫丑话说在前头,我绝不会助你与‘五岳三鸟’为敌。不仅如此,便是你的师父,老夫回山之后也会亲自出面,断不许他蹚这道浑水。你一个女儿家,守着锦衣卫总督的虚名,成日里在刀尖上舔血,依老夫之见,倒不如趁此机会挂冠而去,也省得日后落个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
樊茂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为了全了对武凤楼的那份承诺,他竟是不惜以长辈身份对侯国英施加重压。
侯国英闻听此言,原本端庄持重的面容猝然变得惨淡,似是被人当众揭了短处一般。她深吸一口气,语调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三分凄冷、七分试探地问道:“如此说来,那个能请动师伯大驾出面讨人情的,定是那武凤楼无疑了?”
樊茂生性耿介,本就胸无城府,见师侄问起,便顺水推舟地答道:“英儿,你果真聪敏过人,所料分毫不差。老夫受了武凤楼重托,今日便是来带他老母离去的。”
话音尚未落尽,只听得侯国英冷哼一声,那两道如远山般的秀眉猛然一竖,原本柔和的眼神中竟透出一股实质般的凌厉杀气。她那白皙如玉的手指紧紧扣住椅背,因用力过猛,指关节已微微泛白。
厅堂之侧,那号称“五鬼”的黑道凶徒与昆仑派的夏侯双杰,见主帅动怒,各自身形微动,一时间,整座签押房内杀机四伏,仿佛连空气都凝固在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