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肝肠寸断(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来人正是监寺僧广亮。武凤楼见是故人,忙躬身致意。广亮双手合十,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小施主深夜潜入,所为何事?”武凤楼知广亮是方丈亲信,且五凤朝阳刀亦是方丈所赠,遂苦叹道:“武某身陷危难,特来投奔瑞雪大师。”
广亮见他神色峻切,心知非同小可,当下在前领路,踏着幽静草径来到方丈禅房。广亮低声道:“广亮有要事启禀。”
门扉轻启,一小沙弥探头道:“方丈晨课未毕,请监寺稍候。”
武凤楼立于门侧,心绪杂乱。不料片刻后,另一名小沙弥惊慌失措地奔来,气喘吁吁道:“禀……禀告监寺大师,大批锦衣卫已将本寺重重包围,外头有个年轻相公,指名要见方丈!”
武凤楼心头猛震,只觉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直蹿天灵盖。他蓦地想起,自己劫狱时曾以宝刀斩断无数官府利刃,那侯国英定是凭此线索寻到了灵隐寺!
侯国英问罪之师已至,灵隐古刹钟声沉郁,惊破了晨间的清寂。武凤楼心头惨然,自知这女魔头乃是循着五凤朝阳刀的锋芒而来,若因己之故令千年禅林蒙难,当真是万死莫赎。他当即对监寺广亮拱手道:“宝刀借我,祸端由我。理应由小可挺身而出,去会那女魔侯国英,断不能累及贵寺清修。”
话音未落,禅房木门“呀”地一声豁然中开,瑞雪老方丈白须飘动,神情凛然地迈步而出。广亮抢步上前欲报,老方丈已摆了摆手,蚕眉微颤,沉声道:“老衲已尽数听闻,不必再禀。”
武凤楼见方丈现身,当即虔诚跪拜。老方丈伸手将其扶起,嘴角含着一抹勘破红尘的微笑:“施主莫要自责。佛门讲求因果,即便无此宝刀,魏阉也断不肯放过灵隐寺。此前他数次遣人诱使老衲选派高手入青阳宫为奴,皆被老衲回绝,今日之难,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方丈目光炯炯,语重心长道:“施主身系万千,既有武大人遗命在身,又要匡扶五皇子剪除权奸,大计当前,不可拘于小节。今日之事,老衲自有分寸。”说罢,他立定身形,喝令监寺广亮擂鼓撞钟,召集全寺僧众至大雄宝殿,又命小沙弥分头去请罗汉堂首座瑞霭、藏经楼首座“独臂如来”瑞云。
片刻间,老方丈牵着武凤楼之手步入大雄宝殿。殿内檀香缭绕,方丈长叹一声:“怪不得‘五岳三鸟’对你如此青眼有加,施主确是人中龙凤。你天性淳厚,本是向佛的好苗子,可惜生于显宦忠烈之家,注定要为国尽忠。老衲只求你善保此身,光大武林。至于今日这场杀孽,绝不许你染指。”
方丈转身指向那尊庄严的如来金身,附耳低嘱:“法像后隐有一窍,常人难入。你速施‘锁骨缩筋’之法藏身其中,以避锋芒。”言讫,他竟从武凤楼肩头摘下那柄五凤朝阳刀,面南而立,双手捧刀,朗声道:“佛云放下屠刀,然杀生亦为护生。老衲今日代全寺僧众,将此神兵正式赠予施主,愿你伸张正义,造福苍生!”
武凤楼惊颤道:“武某何德何能,敢领此重赐?”
“火烧眉毛,接刀!”老方丈厉喝一声。武凤楼不敢再辞,拜了四拜,双手接刀。方丈右臂陡伸,如铁箍般揽住武凤楼肋下,轻喝道:“藏好!”单臂一震,武凤楼顿觉身轻如羽,如驾云雾般被抛向佛像后方。他半空中一个翻身,轻巧落下,果见一处碗口粗的小洞,随即运起师门绝学缩骨之功钻了进去。
入洞方知,这原是建寺时依山势留下的天然石穴,深邃宽阔。武凤楼顺势下到底层,伏在佛座根基处,竟寻得一处细小的窥孔,殿内景象尽收眼底。
只听得一阵杂沓脚步声伴着杀伐之气冲入大殿,正是侯国英率众而至。除了阎秀英与夏侯双杰,她身后竟多了五名形容怪诞的汉子。那五人清一色身材枯瘦,形如竹竿,面容阴鸷丑陋,一双手臂长得惊人,指尖几乎垂过膝盖,瞧着便如林间老猿,又似勾魂野鬼。
武凤楼隔孔窥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脊背一阵发寒。这五人,正是绿林中恶名昭彰的韦氏五鬼!
传闻这五鬼乃是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的爱徒,生性淫邪毒辣,武功奇诡。当年白剑飞与萧剑秋多次追缉,皆被其脱逃。后来这五人投身魏阉麾下,沉溺于青阳宫的酒色丽质,成了魏忠贤的贴身爪牙。如今这五头淫魔竟连袂南下,出现在杭州灵隐寺,显然是奉了魏阉密旨,要助侯国英完成凤阳那一桩惊天逆案。
武凤楼屏息敛气,心知这五鬼既然现身,今日灵隐古刹必有一场血雨腥风的劫难。
武凤楼伏于佛座之下,透过那芥子小孔,只见大殿内剑拔弩张,气氛冷肃至极。
瑞雪老方丈白眉低垂,立于蒲团之侧,浑不似面对朝廷二品大员,只淡淡开口道:“总督大人率众莅临敝寺,佛门净地,不知有何见教?”
侯国英折扇轻摇,面上竟挂着一丝如沐春风的笑意,拱手还了一礼:“老方丈见外了。下官自幼习武,平生最爱神兵。久闻贵寺藏经楼内供奉着一口‘五凤朝阳刀’,此乃武林罕见的至宝。下官此次奉旨南下,缘悭一面,特来恳请方丈慈悲,容下官一睹真容,以开眼界。”
说罢,她俊美的面庞陡然一肃,沉声喝道:“抬上来!”
随行的锦衣卫应声而出,双膝跪地,高举两只紫漆大托盘。侯国英广袖一挥,侧后方那长臂如猿的大鬼韦志远身形暴起,带起一道“阴山鬼影”般的残红,瞬息掠至托盘前。他枯指一勾,覆盖其上的红绫如两片赤云般在半空盘旋,稳稳落入其掌心。
武凤楼凝神看去,只见其一盘盛着御装龙涎香与一串浑圆硕大的合浦珍珠念珠,宝光荧荧;另一盘则是十锭灿灿生光的二十四两赤金元宝。这份重礼,足见侯国英势在必得之心。
正当瑞雪方丈欲开口之际,殿外传来一声宏亮的宣号:“藏经楼、罗汉堂二位首座到!”
瑞云、瑞霭两位大师联袂而入。瑞云大师身为藏经楼首座,尚显沉稳;而那罗汉堂首座瑞霭大师生性刚烈,眼中揉不得沙子,他早已听闻来者不善,此刻竟连还礼也省了,冷哼一声,声如洪钟:“灵隐乃千年古刹,我等出家人枯守暮鼓晨钟,唯求清净。尔等锦衣卫素以杀伐为业,今日大举入寺,已是玷污佛门。这些阿堵物,我佛不受,尔等速速带着这些俗礼退出寺去!”
武凤楼在暗处听得心惊胆战,暗道:瑞霭大师性子太直,这番话直捅马蜂窝,岂非自断退路?
果然,那韦志远阴森森地怪笑起来,笑声如枭鸣入耳:“老秃驴,当真是不识抬举!我家大人身为锦衣卫总督、九千岁的心腹,屈尊降贵前来礼佛,你竟敢当众顶撞,莫不是活得腻烦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那段红绫竟在他内力灌注之下,瞬间抖得笔直,如同一杆赤红精钢棍,带着凌厉风声直掼瑞霭大师的太阳穴。
武凤楼瞳孔微缩,心底暗惊。这“束衣成棍”的功夫极考内家根基,韦志远不愧是鬼王高足。然瑞霭大师亦非等闲,他足下生根,左腕陡然翻转,使一招“金丝控鹤”,变被动为主动,直扣对方脉门。
大鬼韦志远狞笑一声,身形不动,手腕微振,那红绫棍竟如灵蛇吐信,反卷瑞霭大师左腕。瑞霭大师变扣为削,掌缘如利刃般直取韦志远右肋。眼见两人便要分个生死,侯国英突然动了。
只见她手中折扇如流星赶月般点出,左手指尖轻描淡写地弹开了韦志远的红绫,右手扇面已如泰山压顶般横在瑞霭大师的掌锋之上。一招之间,竟硬生生将两名顶尖高手的杀招化于无形。
殿内众人皆尽失色,瑞霭大师更是心中一凛,暗道这女魔头的功力竟深厚至此?唯有武凤楼在佛座下看得分明。侯国英此招固然精妙,却多半占了“权谋”二字——韦志远乃其属下,心意相通,她方能借势而为,造成一人压两雄的假象。
侯国英斥退了大鬼,转过身来,对着瑞雪方丈又是深鞠一躬,言辞愈发谦卑,眼中却尽是寒芒:“下官诚心瞻仰宝刀,还请方丈成全。”
武凤楼紧攥拳头,指甲刺入掌心。他此时方知瑞雪老方丈的一片苦心:宝刀若交,便是资敌;若不交,这女魔头定会以“私通钦犯”为由血洗灵隐。方丈宁愿将宝刀赠予自己,承受这场浩劫,也不愿让神兵蒙尘。
见侯国英逼问甚急,瑞雪老方丈白眉微扬,面上竟无半分惶恐,只肃然应道:“大人来得实在不凑巧。三日之前,那口宝刀已被人借走了。累大人空跑这一趟,老衲深感惶恐。”
侯国英此行本是存了打草惊蛇的心思,欲逼方丈供出武凤楼的行踪,再顺势夺刀。孰料老方丈竟答得如此云淡风轻,倒似借出的不过是一杆寻常禅杖。她凤目微眯,紧追不舍道:“唔?五凤朝阳刀乃灵隐镇寺之宝,寻常之辈岂能一借便得?不知是哪位高人有这般大的面子?”
老方丈平静如井水,双手合十道:“若是江湖草莽,老衲断不敢擅动佛门重器。然借刀之人,乃是两江巡抚武伯衡老大人之子武凤楼。武老大人身为天子之师,又是此地封疆大吏,两省黎民的父母官。武公子亲临借宝,老衲区区一介方外之人,焉敢不从?换言之,若是大人三日前向老衲开口,老衲同样不敢抗命。”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说得四面见方滴水不漏,竟让侯国英一时哑口无言。武凤楼伏在佛座下,心中暗自喝彩:姜终究是老的辣!方丈将借刀之举归于“畏惧权势”,既洗清了私通逆党的嫌疑,又让侯国英抓不到半点确凿把柄。
侯国英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爽朗一笑:“如此说来,下官当真是入宝山而空返了。也好,下官终日奔波,难得今日偷得半日清闲,若向贵刹讨一顿斋饭,不知方丈肯见允否?”她玉指一点那两盘厚礼,“此乃香资,万望方丈莫要推却。”说罢,不待回言,便挥手令韦氏五鬼撤出寺外。
此举大出众人意料。瑞霭大师虽性烈,见对方已然退让,且留下了重礼,也不好再强行驱赶。老方丈随即命广亮监寺去禅房备下一桌精绝素筵。灵隐寺依山傍水,素席之美冠绝江南,片刻工夫,几样色香味俱佳的素馔便摆上了桌面。三位老僧陪座于侧,侯国英谈笑风生,其师娘阎秀英亦已退出,座间只余贴身随侍的夏侯双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侯国英忽地以手抚案,站起身来,正色道:“三位大师,实不相瞒,下官入寺之初,本存了追究之意。那叛逆武凤楼持贵寺宝刀劫牢杀官,尔等实难逃通匪之嫌。然方丈开诚布公,直言是因武家势大而被强行借走,下官便不再为此怪罪。只是朝廷法度难容,下官限尔等三月之内追回此刀。若能追回,上头自有下官一力遮盖,于公于私皆有交代。这素席精美,岂可无酒?来人,取酒来!”
老方丈与瑞云、瑞霭本对她并无好感,故而席间未设杯盏。侯国英微蹙娥眉,随即舒展,对夏侯耀武道:“取本督随身的酒来,供三位高僧礼佛。”
夏侯耀武面上掠过一丝迟疑,侯国英面色陡寒,沉声道:“还不快去?”
夏侯耀武赶忙从腰间革囊中捧出一尊精致玉瓶。众僧定睛一看,不由心头一凛。那瓶中装的竟是内廷秘制的御酒,寻常一品大员也难得一嗅其香。侯国英乃大内副总管,其母客氏更是当今天子的乳娘、受封圣泉夫人的权势人物,持有此物倒也不奇。
三位老僧见是御赐之物,不得不肃然起立,合十礼敬。夏侯耀武令小沙弥取来酒杯,侯国英竟亲自执壶,将六只金杯一一斟满,笑着对夏侯兄弟道:“你二人亦是托了高僧之福,今日恭领一杯罢。”
夏侯兄弟面露喜色,恭敬施礼。武凤楼在佛座下原本屏息凝神,唯恐酒中藏毒,正欲拼死示警,见侯国英竟与夏侯兄弟同饮,悬着的一颗心方才落回了胸腔。
瑞雪老方丈本非贪杯之人,然见瑞云、瑞霭两位师弟眼中已有希冀之色,又思及今日这一场足以血洗禅林的滔天大祸竟能化于杯盏之间,心中戒备终是松动了三分。他暗自忖度,若此时拒饮,只怕这喜怒无常的女魔头借故翻脸,反为不美。
“既蒙总督大人厚赐,老衲师兄弟三人恭敬不如从命。”老方丈微一垂首,伸手端起那盏金杯。瑞云、瑞霭见掌门师兄发话,亦是满心欢喜地举杯应和。众人互道一声“请”,仰首一饮而尽,随即将杯底朝天,以示至诚。
武凤楼伏在佛座暗处,那一双冷电般的眸子始终锁在侯国英脸上。便在众人照杯的一刹,他心头剧震,只见那女魔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美艳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武凤楼暗叫不好,三位神僧怕是已陷了这妖女的毒计!可转念一想,这侯国英与夏侯兄弟亦是同饮一壶,难道她竟连自己也不放过?
正迟疑间,侯国英已长身而起,冷然笑道:“多蒙方丈款待,下官公事加身,不便久留,告辞了。”说罢,她袍袖一拂,领着夏侯兄弟便欲跨出大雄宝殿。
老方丈瑞雪禅心通透,瞬息间只觉丹田一冷,一股诡异的凉意直冲灵台,顿时大悟。他身形如幻,一步跨出殿外,恰如苍松横道,硬生生阻住了三人去路。他大袖翻飞,劲风逼得侯国英三人生生退了一步,沉声喝道:“总督大人何其吝啬!这御酒滋味甚美,老衲还想再讨一杯。”
侯国英见奸谋已被这老僧识破,索性不再遮掩,成竹在胸地微微一哂:“老方丈果是世外高人。实不相瞒,那酒中确是添了些见血封喉的佐料。你等胆敢勾结逆贼武凤楼,坏了九千岁的大计,本该凌迟处死。本督念尔等枯守黄卷,法外开恩赐尔等一个全尸,难道方丈还不领情?此时毒气已然攻心,依下官良言,方丈还是速寻个清静佛龛挺尸去罢,免得动了真气,化成一摊黑水。”
言讫,她面带讥诮,作势便要强闯。瑞云、瑞霭两位首座闻言怒极,须眉皆张,咆哮一声便欲扑上前去搏个同归于尽。瑞雪方丈心头如电闪雷鸣:寺外锦衣卫重重包围,若此刻在这大殿前厮杀,全寺僧众定遭屠戮;且武凤楼肝胆照人,若见状现身,岂非正中了这妖女诱敌深入之计?
“二位师弟住手!听我一言!”瑞雪一声断喝,威严如昔。两位师弟虽恨得目眦欲裂,却终不敢违了掌门之命,只得收招撤步,怒视顽敌。
老方丈强压腹中如绞的剧痛,冷冷看向侯国英:“老衲三条残命死不足惜,只是你年纪轻轻,心肠竟歹毒至此,实出老衲意料。本欲将你这条妖孽之命留在灵隐,以除后患,奈何老衲一生未造杀孽,不愿教你那肮脏躯壳玷污了佛门净地。只要你立誓不再难为寺内众僧,立即撤兵离去,老衲尚可留你一线生机。若有半点迟疑,便教你有如此树!”
语声方落,他侧身拧腰,五指如钩,竟未见如何运气,那只苍劲的右掌已如热刃入牛油般,噗嗤一声齐腕插入了那株合抱之木的柏树身内。待他收手回夺,右拳猛然一攥,复又张开,指缝间竟簌簌落下了一捧细碎如粉的木屑,随风飞扬。
这一手“龙爪透骨力”显露,饶是侯国英见多识广,亦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旁的夏侯耀武惊呼脱口:“啊!龙爪透骨力!你是石师……”他话至半截,惊觉失言,忙不迭地噤了声。
武凤楼此时已借着屏风遮掩,潜至隔扇之后,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他见侯国英斜睨夏侯耀武的眼神中藏着一抹诡谲的杀机,不由得遍体生寒。夏侯兄弟随她出生入死,只因这半句真言,怕是已种下了灭顶之灾。
殿前,侯国英虽被这惊世神功所慑,却知这老僧已是强弩之末。她佯作从容,娇笑道:“下官亦非嗜杀之人,既然方丈临死求情,下官自然宽宏大量,不再难为旁人。只是,方丈博学,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殁吗?”
瑞雪老方丈淡然一笑,神色慈悲中透着通达:“你这鬼魅伎俩,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老衲。只怪老衲以赤诚待人,方有此厄。不过,经此一遭,你日后若想再行此阴毒之事,怕是难了。”
武凤楼在暗处听出方丈字里行间皆是在提点自己,禁不住鼻尖一酸,泪洒衣襟。
老方丈直视侯国英,缓缓续道:“侯总督当真深谋远虑。入寺之前,你三人定是预先服下了克毒的秘药,是以能同饮御酒而安然无恙。若老衲所料不差,这酒中之毒,便是那江湖绝迹的‘丹顶红’罢?”
侯国英脸色微变,眼中掠过一丝激赏,情不自禁地赞道:“老方丈果真慧眼如炬,竟被你说中了。不过,阁下的时辰确实所剩无几,下官这便告辞,留些余暇好教方丈交代后事。”言讫,她轻喝一声“走”,袍袖卷起一阵劲风,领着夏侯兄弟纵身跃上房檐,转瞬消失在晨霭之中。
眼见奸徒离去,武凤楼与监寺僧广亮忙抢上前去,与几名执事僧一同将三位大师扶回大雄宝殿。老方丈瑞雪强忍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目光如炬,低声吩咐广亮:“速速散去全寺僧众,教得力弟子在寺周严密布防,谨防锦衣卫去而复返。去罢!”广亮含泪合十领命,匆匆安排去了。
待禅房内只余几名心腹小沙弥与武凤楼,武凤楼悲从中来,颤声问道:“方丈,难道当真无药可医了吗?”
瑞雪大师苦笑摇头,慈悲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决然:“小施主,不必徒劳了。我师兄弟三人今日阳寿已尽,灵隐寺的公案,日后全赖施主主持公道。时日无多,瑞云师弟,快将神功传予施主。”
“独臂如来”瑞云大师闻言,自怀中取出一本焦黄发脆的刀谱,双手颤抖着递到武凤楼面前。武凤楼扑通跪倒,对三位神僧连叩三个响头,方才含泪接过那本《五凤朝阳刀谱》。
此时,殿内香烟缭绕,三位老僧的呼吸已渐趋急促。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似是达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默契。瑞雪方丈喘息着,语声支离却透着威严:“五凤朝阳刀本为降魔利刃,其中更有‘追魂七刀’,因杀性太重,早被我佛门禁传。然今日魔孽横行,老衲等破例传你,是以‘杀恶即善’之理。这七招一出,鬼神皆惊,武林高手亦难过五招。施主须立重誓,绝不滥杀无辜,否则此刀必成祸根。”
武凤楼知是三僧舍命传艺,当即对天起誓:“弟子武凤楼,今日求学佛门‘追魂七刀’,只为除奸党、平祸乱。若日后违背信约,滥杀无辜,定教天地不容,人神共诛!”
誓言未绝,瑞云大师蓦地提聚毕生残余真气,独臂猛拍地面,瘦长的枯躯腾空而起。他顺势拔出武凤楼背后的宝刀,登时刀芒吞吐,如冷电破空。
第一式“鬼魂捧簿”已然使出,刀影森森。武凤楼看得分明,瑞云大师这是在耗尽最后一点元气,忍受着丹顶红焚心化骨之痛,为自己演示这绝世杀招。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悲愤交加之下,屏息凝神,将刀路死死镌刻在脑海之中。
只见瑞云大师身形如魅,接连使出第二式“判官查点”、第三式“阎王除名”。刀势愈发凌厉,带起一阵阵鬼哭神嚎般的劲风。及至第四式“吊客登门”、第五式“恶鬼抖索”,刀影已将大师周身裹住,银光灿灿中透着死生之气。第六式“阴风扑面”寒意彻骨,紧接着便是那石破天惊的第七式——“无常追魂”!
那一刀,当真是疾如惊雷,猛若怒涛,变幻莫测中透着必杀之志。一招既出,瑞云大师那口真气终是耗到了尽头。他身躯剧震,双手握柄将宝刀拄在地上,勉力支撑,只听“哇”的一声,一口漆黑如墨的淤血喷洒在青砖之上。
“大师!”武凤楼发出一声凄厉悲鸣。
便在此时,身旁小沙弥齐声惊呼。武凤楼猛然转首,只见主位上的瑞雪方丈与身侧的瑞霭大师,嘴角亦有黑血涓涓流出,二人双目微阖,神情却极尽安详。
三位神僧,竟在同一瞬息涅盘坐化。
武凤楼只觉天崩地裂,眼前一黑,在这满地黑血与神像慈悲的俯瞰之下,闷哼一声,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