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义薄云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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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嗓子喊得正是时候。武凤楼心领神会,顿时明悟李鸣是在点醒自己:面对此等魔头,切不可意气用事求攻,只需凭宝刀之长,采取守势。只要捱过十招之约,燕凌霄自当在天下英雄面前认输。
武凤楼主意定下,身形微撤,施展一式“刀扫七国”。宝刀幻化出红紫两道惊鸿,夹带着金刃破风的凄厉声浪,直逼燕凌霄腰际。燕凌霄纵有通天之能,也不敢以肉掌试神兵,竟被这凛冽刀势生生逼退数步。武凤楼一招得手,仗着三尺八寸的刀长远胜肉掌,当即横刀胸前,摆出一副“夜战八方”的架势,凝神待敌。
燕凌霄自十八岁横行江湖以来,从未在后生小辈手中吃过这种闷亏。连出三招不仅未能建功,反而被一个黄口小儿逼退,教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他怒极反笑,连吸数口真气,双腿微岔,双臂因内力狂涌而剧烈颤动,面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层诡异的紫色。
位方见状大惊失色,知是老魔头动了真火,要施展最阴毒的“追魂紫砂掌”来挽回颜面。位方正欲出言示警,李鸣却抢先一步,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燕老前辈,请听小的一言!”
燕凌霄紫砂掌功力已运至巅峰,正待雷霆一击,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听得李鸣唤他,且言辞间破天荒地带了“尊称”。他不得不强压内息,双目怒翻,没好气地喝道:“有屁快放!”
这一开口,本已聚起的千钧劲道顿时如泄洪般消散一空。位方在旁看得险些笑弯了腰,侧头对窦力低语:“你从哪寻来这么个‘宝货’?这老魔头今儿算是叫他给冤苦了。”窦力翻了翻眼皮,低哼道:“你懂甚?这叫棋高一着,随机应变。”
此时,李鸣正煞有介事地挨近燕凌霄,压低声音道:“老前辈,十招之约能不能成,您心中最是有数。我大哥手中那宝刀,他若是一味守着这‘夜战八方’,任您神功盖世也难奈他何。若真打成个平手,您这一世威名岂不付之东流?依晚辈愚见,不如见好就收,两下里全了体面,您瞧如何?”
燕凌霄听得一怔,心中权衡利弊,正自犹豫。
李鸣却不等他回过神,忽然提神大气,扬声对众人喊道:“诸位!燕老前辈宽宏大量,虽我大哥伤了他几名高足,但那也是因他们从了逆贼魏阉。今蒙老前辈深明大义,不计前嫌,两家就此言和!日后我大哥必亲上燕山,向老前辈敬酒赔礼!”
众人尽皆愕然,方才还生死相搏的十招之约,竟教李鸣三言两语给说和了?唯有白剑飞等高人看得分明,李鸣这是连捧带吓,硬生生给了燕凌霄一个下台阶。
武凤楼此时也省悟今夜救母为重,不可久耗。他当即插刀入鞘,深施一礼,恭声谢道:“蒙老前辈手下留情,晚辈感佩莫名。”
燕凌霄虽是北地骁雄,心智却不敌李鸣这般百般机敏。他明知这少年是在空口白舌地编排圈套,可心中权衡,若当真十招之内拿不下这柄宝刀,他在天下群雄面前积攒数十载的威名便要付之东流。李鸣递过来的虽是假梯子,他却不得不顺势而下。
只是这燕凌霄性情孤傲,心中这口恶气憋得几乎炸裂,无处排遣,只得拿门下弟子撒气。他忿然回身,对吴六奇厉声喝道:“传我口令,命尔等师兄弟天黑前于孙府齐集,随为师即刻折返燕山!若有延误不到者,老夫亲手废了他!”
训罢徒众,他才勉强对白剑飞拱了拱手,语声冰冷:“今日之战,且到此为止。山高水长,改日再向白大侠请教!”言毕,他甚至不愿再看李鸣一眼,带着徒弟头也不回地朝孙子羽府邸疾步而去。
眼见强敌退避,白剑飞环顾四周,见天色将晚,便吩咐众人散去,分头折返六和塔。武凤楼与李鸣步法迅捷,首批回到塔中。刚入内,便见“江汉双矮”之首的矮罗汉窦觉已在此等候多时。
窦觉神色严峻,见二人入内,当即对武凤楼道:“老夫已查实,令堂现下正关押在杭州官府大牢之中。今夜无论如何,需得设法将其救出。”武凤楼听闻生母下落,悲从中来,当即伏地叩首,感佩涕零。
至掌灯时分,众人陆续聚首,唯有狗屠户位方最后归来。他不仅带回了消息,更带回了三桩令众人心头一沉的变数:其一,女魔王侯国英已以锦衣卫统领之尊,亲往杭州知府衙门传令;其二,夏侯兄弟已暗中巡视过大牢;其三,也是最令江湖人忌惮的,侯国英的师娘——铁扇帮主于和之妻“河东狮”阎秀英,竟也现身杭州。
白剑飞长眉紧蹙,沉吟良久,方问道:“诸位对此三条消息,有何高见?”
窦觉生性刚烈,抢先应道:“依老朽之见,这三件事实为一桩。侯国英虽欲解走武夫人,奈何她非地方官吏,更有魏银屏郡主处处作梗。她此番亲见知府,定是施压;派夏侯兄弟巡牢,是为防微杜渐。至于请动师娘阎秀英,足见她已察觉我等势力,自忖难以独力成事,故而求援。”
白剑飞虽觉其言有理,却总觉侯国英此人心机深不可测,或有他图。他转首看向位方,位方生性豪爽,直言不讳:“敌踪已现,针对的定是你我。夜长梦多,依我看,今夜便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众人各抒己见,唯独李鸣蜷缩在角落,默然不语。白剑飞心中暗笑,知这少年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大师伯窦觉存着几分敬畏。只要矮罗汉在场,他那些惊世骇俗的狂言便一句也吐不出。
白剑飞有意听其见解,便笑道:“鸣儿,此乃军机大事,不必忌惮你大师伯,且说说你的主意。”
窦觉冷哼一声,斜睨了李鸣一眼,语气严厉:“二叔问话,你只管实说,若敢胡言乱语,定不轻饶。”
李鸣这才恭敬站起,正色道:“以此情势观之,侯国英定有后手。大牢之内情况不明,若贸然劫狱,恐中埋伏。况且,魏银屏郡主虽出魏门,却深明大义,对武大哥更是情根深种。她与侯国英已然反目,依晚辈之见,今夜由我巡风,武大哥潜入水陆提督府寻魏郡主探听虚实,再行决断,方为万全。”
话音未落,窦觉勃然大怒,斥道:“去求魏家女子相助?亏你开得了口!我窦老大受武大人深恩,纵然身陷九泉亦难相忘。尔等若畏首畏尾,老夫便孤身独闯监牢,救武夫人脱险!”
李鸣吓得缩颈低头,再不敢辩。白剑飞心中虽知劫牢艰险,但他亦深知爱徒救母心切,若再行阻拦,恐伤了师徒情分,更有愧于旧友。
思虑再三,白剑飞终下定计:“大哥与鸣儿所言各有利弊。既然我等高手云集,便兵分两路:一路随我亲赴巡抚衙门,佯装暗杀侯国英,以此牵制女魔王及其援手;另一路则由大哥亲率,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大牢营救。事成之后,钱塘门外会合。切记,各自为战,不可互援,以免乱了方寸。”
众人闻言齐声称善。最终定下劫牢之人:武凤楼、窦觉与位方;余者皆由白剑飞率领,直扑巡抚衙门。
当下众人用了些点心,各自闭目运功,只待二更天时,夜黑风高,便要在这西子湖畔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别人都闭目静坐,默运功力,武凤楼却心潮起伏不已,怎么也宁静不下来。他这一生,虽不过二十载,却历尽坎坷。一会儿想起老父惨死的景象,老人家临死前那双充满期望和遗憾的大眼,历历在目,如刀绞心;一会儿又焦心年迈老娘陷身监牢,那潮湿发霉的囚室、刺骨的铁链,老娘那单薄的身子如何受得?真是度日如年。
忽然,魏银屏那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和一对呆然无神的大眼,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帘。武凤楼心头悚然一惊,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他清楚地记得,那是魏银屏突然知道他是两江巡抚武伯衡之子,并刺杀了乃父魏忠英之后,那一副悲痛绝望的神情。那是一种天崩地裂、万念俱灰的眼神,纵然他与魏家有着血海深仇,此刻想起,也不禁心头一颤。
难得她在乃母吞金自杀之后,还保持了最后的一线清明,释放了自己。后来,在虎跑山庄,她又不惜和侯国英当场翻脸,硬是从那毒妇的魔爪下带走了自己的母亲,使老娘免受了非刑之苦。这份恩情,这份德行,即便是武家与魏家仇深似海,只怕他武凤楼这一世,乃至永世,也报答不清了……
正当他陷在纷乱的思绪中难以自拔时,忽然一只大手沉甸甸地搭上了他的肩头。武凤楼猛地惊醒,睁眼一看,塔内灯火昏暗,身旁只剩下窦觉和狗屠户位方二人,其余众人都不见了踪影。
武凤楼这才收敛了心神,一问之下,方知在二更天时,师父白剑飞已率领众人提前出发,去了巡抚衙门。当下,他不敢有丝毫迟疑,深吸一口气,紧随窦、位二人下了六和塔。三人出了塔,便如三道轻烟,直奔杭州城里疾驰而去。
凭着三人的深厚功力,在这夜深人静之时,找一个僻静的城墙角落,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三人气沉丹田,身形拔起,悄无声息地蹿上了城墙,避开了巡逻的守军。进了城,由武凤楼带路,三人疾如飘风,穿街过巷,向杭州府监牢掩去。
这杭州城,自古便是繁华之地,分属钱塘、仁和两县所辖。而那杭州府牢,则设在仁和县辖境之内,地处城中偏僻的东北一隅,四周皆是低矮的民房和荒地,终年难见阳光,透着一股子阴森气。
三人悄悄来到监牢后面,伏在暗处听了听,里面黑漆漆的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连个虫鸣声都没有。窦觉眉头微皱,向武凤楼使了个眼色。他一伸手,从怀里取出两枚铜钱。这是两枚永乐年间所铸的通宝,分量极轻,体积也小,平日里是窦觉用来练指力的物事。
他轻轻一抖手,那两枚铜钱便呼啸着向大牢上空打去。说也奇怪,那铜钱飞在半空,力道竟然不减,好象一对并翅双飞的蝴蝶,互相轻击,发出一阵极轻微、极细碎的“叮当”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武凤楼在一旁看得清楚,不禁暗暗钦佩窦大侠这一手投石问路的巧妙手法,这份对力道的控制,当真是炉火纯青。
然而,铜钱飞入上空,消失在黑暗中,大牢内还是一片死寂,连个回声都没有。窦觉脸色沉了下来,低喝了一声:“上!”身子已腾空蹿起,如一只苍鹰,直扑那高丈许的监牢大墙。他怕墙上有守军设置的倒刺伤人,在越过大墙的一刹那,身形突然一个“云里翻身”,硬生生地在空中转了个圈,向墙内射去。与此同时,他右手一伸,竟然稳稳地接住了那下落的两枚铜钱,以免它落地有声,惊动了里边守夜的人。
武凤楼和位方紧随其后,三人悄无声息地落入牢内院中。窦觉一打手势,示意位方在一旁巡风,防备突发状况。他自己则带着武凤楼,提气轻身,如两只幽灵,轻点巧纵,穿过重重院落,扑奔女监。
这时二更已过,三更未到,正是夜色最浓之时。一勾斜月不知何时已被浮云死死遮掩,监牢内不仅黑得出奇,更显得阴森可怕,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
二人正想四下查看武夫人被囚禁的所在,忽听两声有气无力的梆子响遥遥传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与此同时,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窦觉和武凤楼心头一凛,闪身避入一处墙角阴影之中。工夫不大,一个狱丁挑着一盏气死风灯,打着哈欠,缓缓走了过来。灯光摇曳,映出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
窦觉双目微眯,静候他来到近前。就在那狱丁离墙角不过三尺之时,窦觉突然闪出,如同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不等那狱丁反应过来喊出声来,已把他象老鹰抓小鸡似地提了过来。他左手如铁钳般卡住那狱丁的脖子,低声叱道:“要命的别作声。”
武凤楼也靠了过来,刀已出鞘,寒光逼人。那狱丁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深更半夜遇上劫牢的杀神,吓得魂不附体,全身瘫软,只是在窦觉手里低声哀求:“好汉爷饶命,好汉爷饶命。”
窦觉冷哼一声,手下微微一紧,那狱丁只觉脖子快要断了,疼得满头大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矮罗汉窦觉用左手抓住他的梆子,稍一用力,那梆子已经在指间粉碎,化作碎木屑散落在地。他威吓道:“你敢吭一声,我就废了你。快说,武夫人的监房在哪儿?”
那狱丁哆哆嗦嗦地,连头都不敢抬,颤声说:“从、从这里向北,过、过一排房子就是女牢。武夫人是朝廷命妇,押、押在地字一号。”
窦觉听罢,冷冷地说了一声:“委屈你了。”随手点了他的穴道,那狱丁立时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窦觉又撕下他的衣襟塞住他的嘴,以防万一,然后一把将他抛入了墙角荒草之中。
处理完狱丁,窦觉弄熄了灯笼,带着武凤楼,凭着那狱丁所指的方向,扑到了地字一号监房。
这是一间独立的单人牢房,门上挂着一把脸盆大小的大铁锁。武凤楼看着那把铁锁,心如刀绞,他知道母亲就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斗室之中,不知受了多少苦。他一塌肩,背后的五凤朝阳刀锵然出鞘,红紫两道光华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他信手一挥,“喀嚓”一声,那把大铁锁如同纸糊的一般,应声断作两截落在地上。
武凤楼刚想推门入内救母,不料身旁的矮罗汉窦觉突然低声说道:“慢着!今天牢中出奇的沉寂,这倒很出意外。按理说,劫狱如此大事,侯国英不可能毫无防备。为了防止中了埋伏,需要你好好地宝刀扬威,在前面开路。我背人,你掩护。”
武凤楼知矮罗汉窦觉报恩心切,为了救出武夫人,他不惜以身犯险,这份情义,自己岂能辜负?他当即从命,将五凤朝阳刀横在胸前,随即一个“靠山背”,用肩头将那沉重的牢门推向一边。
牢门一开,窦觉已闪身而入。这时,空中浮云恰好飘过,斜月余辉从门中射入,照亮了昏暗的牢房。
武凤楼一眼看见,自己的高堂老母此时正披头散发,衣衫破碎不堪,神情憔悴到了极点,双眼紧闭,斜倚在潮湿发霉的墙角,似乎是昏睡了过去。
看着老娘这副惨状,武凤楼心痛之下,如万箭穿心,全身一震,手中的五凤朝阳刀几乎失手掉落在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窦觉看着武伯衡的遗孀受此凌辱,也是虎目含泪。他低声惨呼:“老夫人,你受苦了!快伏我背上,老朽这就救你出狱。”说罢,他转身躬腰,半蹲在地下,等着武夫人伏上来。
不料,那斜倚在墙角的“武夫人”并未动弹,只是颤声说道:“男女有别,还是让楼儿背我。”
武凤楼一听,不由得心头一颤。这声音,虽然嘶哑,虽然微弱,但他太熟悉自己的母亲了。这声音中,隐隐透着一股子阴森和虚假,绝不是母亲那温婉慈祥的语调!
他正想近前察看个究竟,不料窦觉心急,一心只想快些救人出洞,并未察觉有异。他说了一声:“形势危急,何拘俗礼?”已向那假武夫人伸出手去,想要强行将其背起。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突生!
猛听矮罗汉窦觉一声厉吼,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震惊,紧接着,他的身子突然跌伏在地。武凤楼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只见那假武夫人猛地抬起头,那张脸哪里是母亲,分明是一个面目狞厉的汉子!
在这汉子抬头的瞬间,三点寒星已如电光石火般,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分别袭向武凤楼的人中、咽喉与小腹三处要害!
武凤楼陡觉寒风袭人,心知已然中计,手中五凤朝阳刀顺势轻挥,只听“叮叮”两声清脆碎响,已将打向人中与咽喉的两枚丧门钉震飞。他左手顺势一翻,内劲吐处,竟生生抄住了射向小腹的那颗。
暗器被破,刀芒映照之下,室内惨景令他目眦欲裂:矮罗汉窦觉伏地不起,脊背之上,一把匕首已齐根没入后心,竟是被这一刀夺了性命。而那原本斜倚墙角、扮作老母的“妇人”,此刻已阴森森地站起,从背后抽出了一柄长约二尺七八、色泽乌黑沉重的大铁扇。
武凤楼脑中轰然一响,瞬间省悟——此人哪是什么妇人,分明是阴阳扇于和之妻,亦是侯国英的师娘,号称“河东狮”的恶妇阎秀英。他深恨自己未听李鸣“不明虚实、不可贸然”的苦劝,方有今日之失。悲愤之下,他正欲催动宝刀与这恶妇拼命,忽见监牢四周火把齐明,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狗屠户位方身形如烟,掠至门首,焦灼低喝:“风紧!快撤!”
武凤楼虽心如刀割,却知此时非恸哭之时,更不知生母究竟系于何处。他左手抄起窦觉冰冷的遗体,一个倒纵掠出门外。那阎秀英哧哧怪笑,手中铁扇化作判官笔势,“魁星点元”、“铁笔刺空”、“横扫千军”连环三招,如急风骤雨般点向武凤楼周身大穴。位方见状厉吼一声,掌中牛耳尖刀上下翻飞,堪堪截住恶妇。
武凤楼正欲挟尸突围,忽听前方传来一声轻笑,清脆如珠玉落盘,却透着彻骨寒意:“本督原想活捉一凤,未曾想先误宰了一猪。武公子,别来无恙乎?”
灯火摇曳间,一名书生拦住去路。其人轻摇折扇,白衣胜雪,正是锦衣卫统领侯国英。她左有“铁指裂石”夏侯耀武,右立“单掌开碑”夏侯扬威,三人成品字形封死了所有生路。武凤楼环顾房头,只见锦衣卫伏兵密布,心知今夜之算已尽入敌彀。
侯国英折扇微抬,笑意盈盈:“武公子,本督亲率这么多人候你,你若甩手便走,岂非辜负了这番美意?只要你肯随我去趟北京,念你年幼,本督定不赶尽杀绝。若你一意孤行,纵使逃到天涯海角,我这五万锦衣卫也必将你缉捕归案。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不认命么?”
武凤楼朗声大笑,刀指侯国英:“侯国英,我只可惜你文武双全,却认贼作父,助魏阉弄权,祸国殃民。我武家血海深仇未报,只要尚存一息,誓与尔等周旋到底。你仗人多势重,小爷何惧之有?只管一拥而上便是,且看我掌中利刃答应不答应!”
他左臂环抱故友遗体,右手横刀而立,眉宇间尽是宁死不屈之气。纵是侯国英杀人如麻,见此神采也不禁暗自心折。她哑然失笑道:“死的是窦老大吧?本督念他也是条硬汉,待会儿定会将其厚殓,省得你束手束脚。这样罢,本督不用旁人相助,只要你能胜了我手中这把扇子,便放你逃生。若你输了,便乖乖进京,如何?”
月影西斜,侯国英身披素罗花袍,金冠束发,面如冠玉,唇若丹朱。若非深知其底细,真会将其认作一位风流倜傥的浊世佳公子,谁能想到这皮囊之下竟藏着一颗狠辣如狼的心?
武凤楼深知其“天罡扇”变幻无穷,不敢大意,正欲示意位方寻机突围报信,不料这位狗屠户已抢先发难。位方一连三刀逼退河东狮,纵身跃至武凤楼身前,嬉皮笑脸地对侯国英道:“侯总督,位某虽是市井屠夫,却也久慕您的绝技。今日若不见识见识那‘追魂绝命三十六弩’,岂非白活了这辈子?您若不打完这三十六弩,位某这嘴可臭得很,定要骂得你祖上三十六代不得安宁!”
言毕,位方掌中一尺八寸的牛耳尖刀已如灵蛇出洞,寒芒直刺侯国英小腹。
侯国英贵为锦衣卫总督,又是当今皇帝乳娘之女,自幼出入禁宫,受的是金枝玉叶般的尊崇,何曾听过市井屠夫这般污言秽语?她凤目生寒,那天罡扇“啪”地一合,并拢如铁尺,使出一招“下井投石”,挟着一股冷森森的劲气削向位方的牛耳尖刀。
位方深知那扇骨乃红毛宝铁所铸,利可断金,当下不敢硬碰,晃肩抽刀,使一式“抽梁换柱”反削侯国英左肩。侯国英哂笑一声,如闲庭信步般斜跨半步,左手两指并拢,如灵蛇出洞点向位方软肋。这招变式极快,位方只觉肋下一冷,忙不迭侧身闪避。
侯国英衔恨他言语粗鄙,身形半转,天罡扇微微一抖,只见三点寒星成品字形,直激位方太阳穴。她将闪避、点穴、发暗器三势化为一体,行云流水,狠辣无匹。位方虽是百战余生,此刻亦是惊出一身冷汗,在那利弩将及的一瞬,拼命偏头一甩,一支利弩几乎是贴着他的鬓角擦了过去,带起一串血珠。
武凤楼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忽而心头大恸。他猛然省悟,位方这般冒死纠缠、口出秽言,分明是想以残躯为饵,诓出侯国英那最令武林胆寒的三十六支“追魂绝命弩”。只要弩箭射尽,自己便能凭五凤朝阳刀之利,博出一线生路。
这一怔忪间,侯国英已连下杀手。天罡扇在月色下折射出诡异的幽芒,“连中三元”、“四季开花”、“五子夺魁”、“七女投梭”……暗器如急雨倾盆,瞬息间已打出三十支。位方在寒芒缝隙中左右支绌,身法已乱,每避过一箭皆是险象环生。
武凤楼目眦欲裂,正欲仗刀冲杀救援,却听侯国英发出一声银铃般的娇笑。那把天罡扇“刷”地全部抖开,五支小弩与一支大弩连珠迸发。先头一支大弩破空声如裂帛,五支小弩紧随其后。位方见大弩势重,立起牛耳尖刀欲先击落强敌。
孰料侯国英这一招名为“五云捧日”,乃是追魂弩中最阴毒的后发先至之术。那五支小弩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竟抢在大弩之前攒射而至。只听“噗噗”连响,五溜寒芒尽数没入位方前胸,位方身子剧烈一颤,尚未站稳,那支大弩已如流星般贯穿了他的乳泉要害。
这位义薄云天的市井豪杰,为了护卫忠良遗孤,以命试弩,终是难敌这夺命机关。位方脸上肌肉一阵痉挛,眼中神采涣散,只嘶哑地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喊道:“凤楼……快……”
话未说绝,这尊铁打的汉子已仰面翻身,重重倒在尘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