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符箓手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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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如晖把数据板接过去,将阿青标注的那几段代码逐行比对沈序原版备忘录里的民用广播协议。比对的结果确凿无疑——沈序的原版协议里根本没有这几段代码。它们是在沈序去世后,由神殿的工程师在协议栈底层偷偷插入的。神庭议会从未批准过这套协议,也从未有人审查过它的安全性。神殿在神庭灭亡后的漫长岁月里,把这份被遗弃的协议捡了起来,用自己的方式改造了它,把它变成了监控灵媒的工具。
林玄清从方如晖手里接过数据板,把阿青标注的几段代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太虚仙境在识海中同步解析了代码的逻辑结构——后门入口的触发条件与神殿谐波发生器的调制频率完全绑定。现在所有谐波发生器都已被封存在矿脉理事会的铅锡合金密封库里,物理上已经无法发射触发信号。但这套后门代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隐患——如果将来有人重新掌握了谐波技术,哪怕只是一台最低功率的谐波发生器,都可能通过这些后门入侵通信网络。他把数据板放在工作台上,对阿青说:“这几段代码交给你处理。删除、替换、重写——你说了算。完成后由方如晖做安全审查,然后交陆晨做协议栈的集成测试。”
阿青点了点头。她拿起炭笔,在数据板上逐段删除了那些监控代码。她删除的时候没有犹豫,每一段都删得极干净,连注释行都没留。删完之后她重新写了一套极简的民用协议栈——没有密钥交换模块,没有多层加密冗余,没有任何可以与外部谐波信号产生共振的调制接口。她在协议栈扉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阿青。字迹和她当年在神殿培养舱监控室里填写基因表达数据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写的不再是监控记录,而是她亲手设计的通信协议。
沐儿负责最难的一环——相位校准。编码模块的调制频率比朱雀战术手电高了将近一倍,共振单元的尺寸缩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之后,相位偏移的容许误差也等比缩小。她用柳月传给她的那把最小号螺丝刀,把共振单元从毛坯盒里取出来,对着探伤符阵的屏幕逐一卡进发射阵列的微型卡槽里。卡槽之间的间距极小,她的手很稳,每一枚共振单元都卡得极准,卡入时发出极轻极脆的咔嗒声,和柳月当年在黑石关装备区把储能模块插进增幅器插槽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一枚单元卡进去之后,探伤符阵屏幕上显示波形偏了。她没有急,只是把螺丝刀插进相位校准演示模块的螺丝孔里,极轻极慢地转了约十六分之一圈。这是柳月教她的——相位偏移量小于一定格数时,螺丝刀的转动幅度就要从八分之一圈缩小到十六分之一圈,因为共振单元的体积越小,单位转角对应的频率变化越大。她在黑石关装备区练习这个动作练了无数遍,手指的肌肉记忆已经精确到能感知螺丝刀刀头与螺丝孔之间极细微的摩擦力变化。
波形在屏幕上抖了一下,然后和标准波形的波峰波谷精确对齐。她把螺丝刀从孔里抽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在流转单上记下了校准数据,然后继续校准下一枚。所有共振单元逐一校准完毕时,她已经连续工作了整个上午,手指因为反复握持螺丝刀而微微发抖,但校准数据全部在容许范围内。柳月站在她身后看完了整个过程,等她记完最后一枚单元的数据,从她手里接过螺丝刀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在流转单上写了一行字:“沐儿独立完成首台原型机发射阵列相位校准,所有单元一次校准合格。可带徒弟。”
首台原型机组装完成那天,装备区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好几个月的努力成果。三层符阵在柳月的逐层检测下全部通过,编码模块的调制频率与增幅器的共振频率在陆晨的协同算法校准下实现了精确同步。诸葛兰把外壳的最后一道冲压工序完成,千分表的指针在容许范围内纹丝不动。林玄清把设备放在工作台上——外壳是用飞船墓场多层复合合金冲压的,表面用探伤符阵蚀刻了极简的纹路。不是神庭那种冷峻的几何图案,是黑石关矿区井架的轮廓线条,极细极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凹凸。井架线条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蚀刻字:“黑石关·首台原型机。”
他把设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底面的储能模块插槽是柳月亲手设计的,卡扣结构和当年黑石关增幅器的储能模块插槽完全一致,只是缩小了很多倍。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标准储能模块插进去,卡扣咬合时发出极清脆的一声。然后他走到装备区门口,按下侧面的铜质启动键。设备正面的指示灯亮了一下,极淡极短,和朱雀战术手电的启动指示灯一模一样。
他对着那排小孔说了一句话。
李寒衣正在后山灵米稻田边上用直刀撬田埂上新长的杂草。她的刀尖插进一株野燕麦的根部,手腕极轻极稳地一撬,整株杂草连根拔起——就在这一瞬间,她腰间的银哨子极轻极短地震动了一下。震动极细微,和多年前他在黑石关角楼上吹出那声“平安哨”时哨子在她锁骨下方震动的触感完全一致。她没有吹哨子,哨子却自己响了。
她把刀插在田埂上,从腰间取下银哨子。哨子内壁空空如也,但哨口边缘那圈极细极密的符文刻痕正在微微发光——不是持续发光,是以人声的频率在极快速地明灭,像是在用光的语言复述刚才从那排小孔里传进去的那句话。她低头看着哨子,嘴角极淡极轻地扬了一下。不是战场上的冷厉,不是战术指令的确认,是她在灶房里接过他递来的擀面杖时嘴角极细微的弧度。
她从田埂上站起来,把刀擦干净插进鞘中,沿着青石板路往装备区走去。老槐树下,石坚从打盹中抬起头,尾巴在青石板上敲了一下——不是警告,是舒服。狗崽趴在他旁边,耳朵转了转,又耷拉下去。黄鼠狼精蹲在树杈上,歪着头看着李寒衣走过,尾巴在树枝上轻轻扫了一下。
李寒衣走进装备区时,林玄清正把第二台原型机递给柳月做相位复检。他看到她进来,把手里那台已经通过测试的原型机递给她。她接过设备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翻回来看了看正面的小孔,然后抬头看着他。
“以后在井下最深的地方,也能打电话了。”他说。
“打电话”这个词是沐儿从一本闲书上看来的。她刚来格物学院时在藏书阁角落里翻到一本不知是谁留下的旧书,书页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写着未来世界的通讯工具——“手机”。她把这两个字记在笔记本上,那天在装备区看到首台原型机时脱口而出:“像手机。”柳月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在流转单的“设备代号”栏里写下:“符箓手机。”
消息传到郡城时,周延卿正在矿务局批阅北麓新移民安置区下一季度的物资配额表。他把柳月发来的流转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提笔在量产提案的批复栏里写了一行字:“首批目标——北麓全部远程监测站、黑石关井下各作业面、郡城各矿务节点。同步发放格物学院全体教职工及在读学生。量产资金从矿脉理事会公共技术推广基金列支。”
诸葛青云在郡城工坊里收到量产图纸后,把图纸摊在装配线旁边的工作台上,用游标卡尺逐项量了一遍外壳的尺寸公差。量完之后他把游标卡尺往工作服口袋里一插,对装配线上的工程师们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停掉五代机甲的一条实验线,换微型符阵封装。”工程师们面面相觑——五代机甲是郡城工坊目前最精锐的量产项目,实验线上正在测试新型液压缓冲器的耐久极限。诸葛青云把游标卡尺从口袋里又抽出来,用尺尖点着符箓手机的图纸,补充道:“五代机甲的关节技术要突破,需要等方舟数据库里那批空间折叠材料的逆向结果。那个至少还要大半年。但符箓手机的微型符阵封装技术一旦成熟,反过来可以把机甲的共振增幅器体积缩小将近一半。这不是停产,是把实验线上的精密加工能力暂时转移到更迫切的方向上。”他顿了顿,把游标卡尺收回口袋,“林玄清在图纸背面写了一句话——‘通信是基础设施。机甲是工具。基础设施优先。’我同意。”
姜源从姜家矿场发来公函,函中只有极简的几行字:“姜家矿场本季度天元石粉末全部优先供应符箓手机储能模块。矿场新发现的灵气异常节点已按观主提供的封印校准方案加固完毕,封印稳定。另附——本矿场十六岁以下矿工子弟全部入读格物学院,无一辍学。”公函末尾附了一份矿工子弟入学名单,名单上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所在班级和入学日期,字迹工整,笔迹和姜源当年在郡城矿务局会客厅里提出三个条件时一模一样。
量产版的外壳换成了郡城材料实验室新研制的双相淬火不锈钢。老魏在实验室里对着金相图琢磨了好几天,把淬火温度降了将近二十度,回火时间加倍,出来的钢板强度和飞船墓场合金相当,但冲压成品率提高了好几倍,成本降到原型机外壳的零头。他把第一块量产版外壳从冲压机上取下来时,用千分表量了量平面度,然后把外壳放在工作台上,用探伤符阵蚀刻了和原型机一模一样的井架轮廓线条。他量了三遍确认无误,对旁边的徒弟说:“飞船墓场的合金留着做机甲,手机壳用咱们自己的钢。”
柳月在量产线末端逐台抽检相位校准。抽检标准比原型机更严——每一台的共振单元频率偏差都要逐枚记录,超出标准直接退回返修。沐儿跟在她身后,已经能独立用探伤符阵完成全套相位校准流程。柳月蹲在量产线末端,把沐儿刚校准完的一台手机接上标准检测模块,屏幕上的波形和标准波形严丝合缝。她在抽检单上签了字,然后转头对沐儿说:“下一批你自己抽。”
林玄清在量产启动的前一天抽空写了一份简明操作手册。手册只有薄薄几页,扉页上用工整的炭笔字写着:“一,按侧面铜键开机。二,对着正面小孔说话,嘴离小孔约一拳距离。三,收到哨子震动后放在耳边听——注意区分左右耳,听筒只有正面小孔有效。四,没信号时不要摇晃——附近没有中继节点,摇晃不会有帮助。五,任何符阵异常请交装备区检修,不要自行拆解,内部微型共振单元对灰尘过敏。”他把操作手册的原稿递给清风归档时,清风翻开手册,在扉页上加了一行活字印章:“本手册所述一切操作规范均可被更优方案替代。后来者勿拘泥于字句,当以实测数据为准。”字迹和林玄清当年在青云观大殿黑板上写的“后来者勿拘泥于字句,当以实测数据为准”一模一样。
首批符箓手机正式发放是在一个极寻常的早晨。老槐树下,清风把流转单贴在树干上,旁边放着赵小婉摆好的一排贴着编号标签的纸质包装盒。十七和十九把包装盒逐个递给排队的学生,每递一个就说一句“别摔了”,递到沐儿时又特别加了一句——“你自己的校准成果,别摔了。”
沐儿接过自己的那台手机,把盒子拆开。她把手机翻过来,看到外壳背面用探伤符阵蚀刻的极小的字——“格物学院·炼器分院·首台原型机·沐儿校准。”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字,然后对旁边的孙小树说:“把你的给我看看。”孙小树把他那台翻过来,背面也刻着一行字:“格物学院·符箓分院·民用协议栈·阿青编制。”阿青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台手机外壳上蚀刻的名字。她的手指在“阿青”两个字上极轻极慢地摸过,从第一个字母的起笔到最后一个字母的收笔,像是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苏影从分发台前走过时没有拆包装盒。她把自己的那台手机连同盒子一起揣进工装口袋,对登记台上的赵小婉微微点头,然后靠在老槐树北侧的树干上。林玄清正好站在旁边整理流转单,没有抬头,只是问了句:“怎么不拆?”
苏影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工装口袋里那个尚未拆封的包装盒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工程报告的客观事实。“之前在神殿时,体内被植入过远程监控设备——就是阿青删掉的那套后门代码控制的。神殿用谐波信号远程激活它,能读取我体内的虫体共生组织传感数据,定位我的坐标,甚至在我睡觉时监听我的呼吸频率。那套东西在我身体里待了很多年。”她把包装盒从口袋里取出来,低头看了看盒面上印着的格物学院校徽,“等晚些时候,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拆。”
李寒衣站在分发台另一端。她听到苏影的话,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从自己腰间解下刀,把刀鞘上那枚旧铜铃轻轻碰了一下。铜铃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和影在黑石关养伤时每天在客房门口听到的那串铃铛声一模一样。“那套后门已经不存在了。神殿的谐波发生器全部封在铅锡合金密封库里,物理上无法发射触发信号。阿青删掉了代码,方如晖做了安全审查,陆晨做了集成测试。”她把铜铃放在苏影手心里,“这枚铃铛在黑石关客房门口挂了很久。你不在的时候,它响了很多次——每次响,都代表人还在。”
苏影把铜铃握在掌心里。铜铃内侧的“YMS”编号刻痕已经快被磨平了,边缘光滑得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拆开了包装盒。手机外壳背面的蚀刻字样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哑光,她把手机开机,指示灯亮了。她把手机放在耳边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
“我听一会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