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东门真的开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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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从白天开始,东门的气氛就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异样。
城门仍关着,墙上巡哨的人也不少,换班却太勤。午后才换过一拨,太阳还没落,又有人带队来接。原先守门的几名老卒退到门外,相互问了一句,却谁也说不清缘由。
到了二更天,那本该只有几个老兵把守的城门门洞里,竟然凭空多出了十几个平日里眼生的面孔。
负责协防的副军侯站在城楼下,狐疑地盯着那些人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走到审荣面前低声问道:
“校尉大人,门洞里那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审荣正亲自检查着那根粗壮的城门闩,头也没抬。
“是从东坊那边调来负责夜巡的兄弟。”
“这夜巡的队伍,怎么跑到最要命的门洞里来了?”
“今夜城防吃紧,我特意下令加强防守。”
“这是谁下的军令?”
审荣抬起头,皱起眉。
“我的军令,不行吗?”
副军侯没再追问。东门由审荣管,他有权调人,可一下换进这么多生面孔,仍让人不放心。
那些人没有坐下休息,刀也没解,彼此隔着几步站在门闩两侧。
……
审荣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位叔父审配的眼线,早就已经紧紧盯上自己了。
昨夜换班的事多半已报了上去。今天,门楼附近来了两名州府军吏,平日他们并不往这里走。审荣从女墙边看见二人,便知道叔父已起了疑心。
他们打着检查夜间口粮的幌子,在城墙上晃悠了半天。查完了粮还不走,又指名道姓地要看城门的换防名册。
审荣并没有心虚地去阻拦,甚至亲自将那本册子递到了他们手里。
“你们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
那两名军吏仔细地翻阅了一遍,却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昨夜的换班,有正规的换班手令;今夜往门洞里加派人手,同样也有签发的手令。只不过,这些手令,全都是审荣这个东门校尉自己亲笔签发的。
军吏问不出别的,只将两道手令的时辰记下,又在门楼上站了一会儿,才走。
军吏走后,审荣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门楼上,站了很久。
他的背后,就是邺城的东坊。
那条街上,有他的家。
这座城被曹军像铁桶一样围困到今天,家里的存粮早就见底了。最后一袋发霉的干麦,也在前几天被磨得干干净净。
前天傍晚,他亲眼看到年迈的老母亲,将自己碗里那点少得可怜、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硬推给饿得面黄肌瘦的小孙子。
孩子懂事,哭着死活不肯吃,非要让奶奶喝。
祖孙俩就这样在破旧的桌子边,把那碗粥推来推去。最后,那半碗救命的粥,彻底凉透了。
审荣躲在门外看着这一切,紧紧咬着牙,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二日回营,他碰见叔父审配正责打一名偷粮回家的守卒。
那士兵被打得皮开肉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家里已经整整三天没见过一粒能吃的干粮了,老婆孩子都快饿死了。
审配沉着脸,只问了他一句话:
“你偷的,是谁的粮?”
那军卒张了张嘴,根本答不上来。
审配挥了挥手,行刑的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乱棍齐下。
审荣站在一旁,看那守卒被拖开。有人替他拢住散掉的衣襟,他还在哭,说家里等着这口粮。审荣没有开口求情。
军中也在减食,那些粮究竟该给谁,他答不出来。他站到行刑结束,才跟着旁人离开。
晚上回家,他又看见儿子捧着一块发霉的破饼皮,在灶火上烤了又烤,随后大口往嘴里塞。那饼不知从哪儿捡来,孩子却连碎屑也舍不得落下。审荣站不住了,扶着门框坐下。
那一夜,他平生第一次,认真地想了一个问题:
这座已经沦为地狱的邺城,如果真的像叔父说的那样,死守到最后一刻。
那这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
七月那场解围战,审荣也曾站在城楼上,亲眼目睹了那场惨烈的厮杀。
三公子袁尚的大旗,离他们是那么的近,近得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触摸到。城墙上的所有守军都像疯了一样欢呼,以为熬出头了,第二天两军就能成功会师。
但最后的结果,却让人绝望到了极点。曹军那第二道防线,依然紧紧横亘在那里。袁尚的大军,最终还是败退了。
东线的袁谭虽然烧毁了曹军的粮草,但也仅仅是骚扰,没有能力撕开这如同铁桶般的围城防线。
城里的粮食,每一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叔父仍一处处巡查,门上换班、伤兵用药,都要过问。审荣有时远远见他过来,先看见的总是那身没有脱下的甲。
而主公袁绍那边,却开始反常地清点那些要紧的印信。
审荣并非聋子,他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有人私下里窃窃私语,说主公见势不妙,已经在秘密准备向北突围逃命了。
这话还没人敢认,可北仓附近确实多了几匹好马。审荣看见有人夜里给它们添料,牵马的又都是主公亲军,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而州府里那几名平日里专门负责起草机密文书的军吏,也开始鬼鬼祟祟地整理那些方便随身携带的小木牍。
审荣不是个傻子,他太明白这些反常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主公袁绍真的能够突围出去。
以叔父审配那宁折不弯的性格,多半会选择留下来死守这座孤城。
那这东门防线上的几千号兄弟呢?
城里那些手无寸铁、饿得奄奄一息的百姓呢?
还有自己那已经揭不开锅的一家老小呢?
难道都要留下来,继续替这座一日比一日难守的城池,像傻子一样死守到最后一刻?
然后,就那么干巴巴地坐以待毙,等着外面的曹军不费吹灰之力地撞开大门,把所有人赶尽杀绝?
……
三更前,审荣抽空回了一趟家。
他没有脱下那身沉重的铠甲,只是默默地在破败的家门口站了片刻。
老母亲已经饿得昏睡过去了。年幼的孩子也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妻子坐在灶边,听见甲叶响,才抬起头。
灶膛里,连一丝火星都没有。
“今天夜里,你不是还要在城楼上值夜吗?”妻子看到他,有些惊讶地问。
“嗯,要值。”
“那你大半夜的跑回来做什么?”
审荣没有回答。妻子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今晚……东门是不是要打仗了?”
“……可能吧。”
“是曹军要攻城了吗?”
“嗯。”
妻子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消化这个可怕的消息。
“主公他……还要继续死守这座城吗?”
“守。”
“那你叔父呢?”
“他也死守。”
“那你呢?”
审荣紧紧盯着那个已经黑透了的灶口,仿佛要从中看出一朵花来。
“我今夜,负责死守东门。”
妻子并没有听出他话里那隐秘的弦外之音。只是平静地说:
“既然要打仗,那你赶紧过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家里早就没吃的了。”
“还有小半碗米汤。”
“留给孩子吧。”
他狠下心,猛地转身便要离开。
刚走到门口,妻子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审荣。”
他猛地回过头。
“不管怎样,别死在那个黑漆漆的门洞里。”
审荣扶着门框,已经迈出去的那只脚停住了。
他在原地足足站了一息的时间,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
就在同一时刻,在邺城外面的曹军东面围营里,气氛也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曹军今夜也改了部署,东门附近添了人,没点灯火。曹操不能断定门一定会开,只叫他们伏在那里等。
而是因为,昨夜东门那反常的换班情况,早就通过隐秘的渠道,送到了曹操的中军案头。
城里缺食的消息一封封送来。曹操又记得上一世东门是如何失守的,便将这里看得更紧。旧事能让他先有准备,却不能替他把今夜的门打开。
他没把几千主力全压到门前,先让抢门兵靠近,后队仍留在围营内。城里若有动静,他们再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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