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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城里还是要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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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邺城仍热得人喘不过气。南仓门外,一匹拉粮的老马倒在了地上。

那并非什么神骏的战马,只是一匹专门用来拉运粮食、老迈不堪的驮马。

打从这匹老马被调离西边的粮仓起,它就在城里没日没夜地拉着沉重的货物。它搬过一袋袋的军粮,运过一箱箱的药材,甚至还拉过那些用来给伤兵铺床的干草。好几日连轴转下来,这老马早已累得瘦骨嶙峋。

城里的粮草早就告急了,分给这些牲畜的豆料早就断了顿。如今,连平时用来果腹的干草也是越切越细碎,仿佛是在数着根吃。

早晨套车时,老马还能勉强迈步。刚走到南仓门口,前腿便软了,跪进泥地。车辕往下一沉,车夫赶紧伸手去扶,却也没能拦住它倒下。

拉车的车夫见状,急忙上去拉扯缰绳,试图把它拽起来。可不管他怎么用力,那老马却仿佛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车夫无奈,又喊来两个人帮忙。三个人齐上阵,老马却只是喘着粗气,嘴角不断涌出白沫,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了。

掌管马匹的老兵走上前来,蹲下身子,先是摸了摸它那瘦削的腿骨,接着又撬开它的嘴看了看牙口。

“别白费力气拉了。”老兵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车夫急了,满头大汗地说:“老哥哥,它就是累着了,让它歇会儿,肯定还能歇过来!”

老卒再次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悲凉:“歇什么歇?”

“它这不是累的,是肚子里没东西,生生给饿趴下的。”

仓吏脸色变了,看向车夫,却不知该说什么。老马仍在喘,几个人松开缰绳,它也没有再动腿。

最后,几个人合力把车上的粮袋卸空,改由人工一袋袋地扛进仓库。那匹老马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墙根下,喘息着。

到了午后,当人们再次经过那里时,它已经停止了呼吸。

……

袁绍来到南仓视察时,那匹死马刚刚被拖走,泥地上只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拖痕。

随行的官员忍不住问粮仓还能支撑多久。负责粮草的官吏低着头,声音发颤地禀报,目前剩下的正规军粮,满打满算也只够吃十二三天了。

袁绍没有让他继续报那些令人绝望的数字。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粮仓高耸的屋顶,投向了远处那饱经战火的城墙。

解围一战过后,城里又少了一批守卒。几名轻伤者正在仓外领东西,胳膊上还缠着布,拿不了重物,只能一趟趟往城墙上送。

“现在城里那些勉强还能自己走路的老弱妇孺,还有多少人?”袁绍的声音沙哑。

“回主公,自从上次开城门放了一批人出去之后,留下来的这些,大多是死活都不愿意离开故土的。”

“如果他们以后再来问城里还有多少粮,就告诉他们实情,不必隐瞒了。”

粮吏恭敬地应了一声。刚才那匹老马死去的墙角边,那个车夫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破旧的缰绳,用袖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仿佛想要把上面根本不存在的污渍擦掉。

……

离开死气沉沉的南仓,袁绍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伤兵营。

与六月那时相比,如今的伤兵营显得异常安静。这并非是因为受伤的人变少了,而是因为许多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士兵,已经连开口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

七月那场突围战中受伤的士兵,被源源不断地抬了回来。受轻伤的,还能互相搀扶着自己找个角落挪动。而那些缺胳膊断腿的重伤员,则被陆续抬进了东面刚刚临时搭建起来的两处简陋窝棚里。

更要命的是,药品开始严重短缺了。

最先告罄的,是那几味用来给重伤员止血救命的草药。紧接着,连干净的裹伤布也用光了。没办法,医者们只能把那些沾满血污和脓水的旧布,放到大锅里反复熬煮,然后在太阳底下暴晒干,再拿来重新使用。

有些伤员因为感染,伤口开始严重溃烂。医者们没有麻药,只能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发黑的腐肉生生剔除。

一名强壮的军士嘴里紧紧咬着一块木片,疼得浑身剧烈颤抖,汗水像雨点一样顺着额头往下淌。

在他旁边,另一名年轻的伤卒正因为高烧而陷入昏迷,嘴里说着胡话。

医者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转头对旁边打下手的小卒吩咐道:“去东井打点干净的水来,记得,今日的水先烧开,放凉了再给他喝。”

小卒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大人,咱们营里……没柴火了。”

“那就拆西边空下来的旧伤兵棚!”医者道。

“守城的军爷说,旧棚的木头留着补栅,不让拆。”

医者一听,气得破口大骂:“等他娘的这孩子烧死了,你拿那些木头替他喝水吗?”

小卒被骂得狗血淋头,低着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在这时,袁绍在众人的簇拥下正好走到近前。

“去拆哪一处?”袁绍沉声道。

医者回头一看,吃了一惊,赶紧跪倒在地:“主公!”

“我问你,打算拆哪一处的木头?”袁绍面无表情地重复道。

“西……西边的那处旧伤兵棚,那里已经空了,不用了。”医者战战兢兢地回答。

袁绍转头看向身旁的军吏,下令道:“旧棚能拆的先拆,眼下急用,先找些干木送来。”

“湿木劈开另放,别一股脑儿塞进灶里,熏得这里待不了人。”

“喏!”

这时,审配大步流星地从营地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连日操劳,审配也瘦了一圈。他仍穿着甲,只将腰间的长刀换成了短刀。城里处处挤着人,经过担架和粮车时,长刀的鞘总要碰上东西,换短的才好走。

“主公。”审配抱拳行礼。

“东门昨夜抓的那几个人,审问得怎么样了?”袁绍直奔主题。

“刚审完一半。”审配的语气很冷。

“查出城里有曹军的内应了吗?”

“暂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坐实。”

“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人都有。有的是贪生怕死,想要趁黑溜出城去逃命。有的是饿极了,铤而走险去偷粮仓里的粮食。”

审配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凌厉,“还有两个守城的军士,趁夜里换班,把军粮往家里搬。”

袁绍紧紧盯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置?”

“那个偷军粮去卖的,我已经下令用乱棍当场打死了。”

“至于那两个往家里送粮的,偷走的军粮已经全部追回。念在他们是初犯,免去死罪,罚去修补城内的工事了。”

“那些想逃跑的呢?”

“全部关押起来了,听候发落。”

袁绍微微点头。

审配见状,试探着问:“主公是不是觉得,臣这次的处罚太轻了?”

“不,”袁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只是觉得,你还没有被这绝境逼得彻底发疯。”

审配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主公,城里若是再这么缺粮缺药地熬下去,早晚真的会有人被逼疯的。”

“所以你不能先疯。”袁绍道。

审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期盼:

“主公,显甫那边……还有新的消息传来吗?”

“没有新的密信。”

“那夜里用来联络的探火呢?”

“也没有。”

两人都心照不宣。这沉默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袁尚还活着。但七月那场倾尽全力的解围战,终究还是败了。

他虽然退守阵地,还能继续招兵买马重整旗鼓,但却再也无法把哪怕一粒粮食,送进这座被紧紧围困的邺城了。

……

午后时分,袁绍将审配召进州府,留下几个管亲军和城门的军吏。

宽大的书案上,除了几方代表着权力的印信,就只铺着一张邺城的地形图。

“若是曹操的大军真的攻破了城池,我必须突围出去。”袁绍开门见山,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

审配紧紧盯着他。大堂里虽然还有其他人在场,但袁绍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如今显甫在北面立足,显思在东面据守。如果我袁本初真的战死在这邺城里,那外面剩下的这四州之地,到底该听谁的号令?这个问题,城外的曹操,恐怕看得比我们更清楚。”

“所以,我必须活着出去。”

“那谁来死守这座邺城?”审配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

审配没有立刻答应。他走到案前,目光在地图上那几处曾经爆发过惨烈血战、死伤无数的城门上停留了许久,这才缓缓抬起头。

“主公若是要走,这城里,总得有个分量足够的人站出来告诉所有将士:邺城,还在我们手里。”

“我是让你留下来统领大局,负责断后,但我没让你去白白送死。”袁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臣明白。”这一次,审配回答得干脆。

但袁绍看着他那决绝的眼神,心里却很清楚:这位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军,心里恐怕并不是这么想的。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两人悄然来到了北面的城墙。

他们没有带大队耀武扬威的亲卫,只带了几个对城门构造、地下排水沟道以及夜间巡逻路线了如指掌的军侯。

北墙外的那片区域,正是前些日子审配率领敢死队浴血冲杀过的地方。

如今,曹军那曾被撕开的第一道防线,已经重新被修补得固若金汤。

而在城墙内侧,隐藏着一条废弃的旧出击通道。

平日里,秘密运送战死者的尸体、派出夜间侦察的斥候,或者在紧急的情况下调兵遣将,都曾利用过这条隐蔽的通道。

审配指着西北方向的一处隐秘角落,对袁绍说道:

“主公,从这里潜出城后,先紧紧贴着那条废弃的水渠走。”

“然后再一直往北走,那里有一片地势较低的洼地。”

“只要等水退去之后,人还能勉强通行。”

“但是,重型的车辆绝对过不去。”

袁绍大手一挥,打断了他:

“我没打算带那些累赘的重车。”

“如果真到了必须突围的那一步,我只带最精锐的人和最快的马。”

“主公打算带多少人?”

审配紧紧地盯着他。

“数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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