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天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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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幡起来了。
七月二十日,礼拜天,上午十点。天桥。竿子三丈,碗口粗的竹子,顶上一面红布幡,幡上一溜黄字,风一扯,哗一声。耍幡的光着膀子,一条褡裢裤,竿子根立在手心里。手一松,竿子往上一蹿,落下来,落在额头上。额头顶住了。人往前三步,往后两步,幡在头顶上晃,不倒。
电车到前门,走过去的。一路往南,人越走越多,过了天桥那座桥,人挤人,肩膀碰肩膀,土是热的。
底下一圈人。前头蹲着,后头站着,再后头踮脚。曼丽在第二排,踮着。陆行舟在她后头半步,没有踮。
竿子从额头换到肩膀,从肩膀换到下巴,从下巴换到牙。牙咬着竿子根,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的。幡在天上,红的,黄字看不清了。
“好——”
一圈人喊。铜钱往圈里扔,一枚一枚落在土上。耍幡的把竿子接回手心,一躬,拎起一个破笸箩,沿着圈走。曼丽往笸箩里搁了一张票子。
“当家的,这个上海没有。”
“没有。”
摔跤场在隔壁。两个跤手,白布褡裢,腰里一条带子,光脚。两个人先绕,绕三圈,一个伸手扯住褡裢,另一个也扯住。扯住了就不动,头抵头,脚在土上蹭。蹭了半息,一个腰一拧,另一个飞出去,落在土上,一声闷的。
土起来了,黄的。落地的那个爬起来,拍土,再绕。
曼丽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他跟前。土落在她的旗袍上,蓝的变灰的。她没有拍。
“摔的疼不疼?”
“疼。”
“疼还摔?”
“摔的是饭。”
拉洋片的箱子在把式场南头。木箱,红漆剥了一半,箱面上一排圆镜头,四个。箱边一面小锣一面小鼓,一根绳子连着。拉片的一个老头,瓜皮帽,坐在箱子后头,绳一拉,片子换一张,锣鼓跟着一响。他唱,一句一句,尾巴拖着。
四个镜头,三个人蹲着看,一个空着。
曼丽蹲下去,眼睛凑到空的那个上头。
里头一张画,上了色的,一座楼,楼前一条街,街上有车。绳一拉,换了。一个穿洋装的女人,脸红的,站在一棵树底下。再拉。一座桥,桥底下船。
“上海。”她说。
“外洋。”老头的唱停了,“太太,外洋的楼。”
“外洋的楼同上海一样。”
老头没有接。绳一拉,锣鼓一响。
她看了六张,站起来。老头的绳停了一停,等着。她给了钱。膝盖上一块土。
相声场子不用箱子。一张条桌,桌上一块醒木,一把扇子,一块手绢。两个人站着,都是长衫,一个胖的,一个瘦的。瘦的讲,胖的接。底下笑,曼丽跟着笑,笑完了问。
“笑啥?”
“笑瘦的。”
“瘦的讲啥?”
“讲他丈母娘。”
她再听。瘦的讲一句,胖的接一句,底下笑的是接的那一句。她听出来了。再笑,笑的是对的地方。
陆行舟没有笑。他看的是场子外头,道上走过去的人,一个一个。
爆肚摊在三角市场口。一口大锅,水滚着,白气往上。案上一盆肚,切好了,一条一条。摊主拿漏勺抓一把,往锅里一按,数三个数,提起来,倒进碗里。碗里先浇麻酱,再撒韭菜花,再浇辣油。
纸牌子插在案边,一碗一千二。
曼丽站在案前头,先不要。她看摊主澥麻酱。一只粗瓷盆,麻酱一坨,摊主拿勺子舀水,一勺一勺,边舀边搅。搅到一坨变一汪,勺子提起来,往下淌,一条线,不断。
“麻酱要澥。”她说。
“太太懂行。”
“前儿澥稠了。一坨。”
摊主笑了,勺子搁下。
“水少了。一勺一勺加,加到淌线。”
“晓得了。”曼丽看那块牌子,“一千二。”
“一千二。”
“六月里一千。”
“六月里一千。太太,肚涨了,麻酱也涨了——”
“麻酱我前儿买的,多少我晓得。”曼丽说,“您这一碗,肚是肚,麻酱是麻酱,韭菜花白饶。肚涨一成,麻酱涨一成,您涨两成。两成里头有一成是锅里的水,水不涨。一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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