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天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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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看她。又看她后头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山装没有讲话。
“一千一。”摊主抓肚,“太太,您这账比我的牌子细。”
一碗,两个人分。辣油红的,浮在麻酱上头,一圈。肚脆的,烫的,麻酱裹着,韭菜花咸。她吃一半,碗推过去。他吃另一半。碗搁回案上,摊主拿开水一涮。
三角市场,棚子挨棚子,旧货铺在土上。军毯,绿的,一摞。卡其裤,一捆。皮靴,一双一双,底磨歪的。罐头一溜,纸签掉了,铁皮上一圈锈。一只木箱,箱面烫着洋字,里头手电,皮带扣,水壶。
一张苇席上摆着一排盒子。
铁皮的,扁的,巴掌大。绿漆,剥了几块,露着铁。盒盖上压着一行洋字,凸的。一个挨一个,一排。
七个。
曼丽弯腰拿起一个。沉。她掀盖,盖子涩,掀了两下才开。里头空的,底上一层黑的,不是锈。
“烟盒。”摊主蹲在席子那头,一顶破草帽,“美国人的。一个八百。”
“铁盒子八百。”
“美国货。原先不装烟,装子弹。”摊主说,“美国人的弹药盒,改一改,装烟正好。太太您看这扣,一扣一个响,不漏。”
她扣了一下。响。
陆行舟站在她后头。他看了一眼。
绿漆。盖子上那一行凸的洋字,小的,同前门东站货场墙根那七枚弹壳底火上的一圈字一样小。盒子是装弹药的。弹药在哪里,盒子在哪里。单子上二十四,车上十二。十二箱去了哪里,单子上没有。单子上没有的,在苇席上。不是一箱一箱到的天桥。是一个盒一个盒。一个盒八百,一排七个。
曼丽把盒子搁回席上,搁回原来那个空。
“八百。铁盒子。”
“七百五。”
她走了。他跟上。身后摊主没有再喊。
书场在三角市场西头。一座席棚,棚口一块水牌,白粉笔写着今日的书名。棚里条桌条凳,坐了七八成,大碗茶一人一碗,粗的。前头一张高桌,醒木,折扇,一壶茶。说书的一个中年人,长衫,瘦,嗓子哑的。哑的,也压得住一棚子。
两个人在末一条凳上坐了。
说的是一部老书。说到一处,报上天天在的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了。戡乱。
底下笑了。前排笑,后排笑,席棚的席子响。
说书的不笑。他等着。等笑停了,手搭在醒木上,没有拍。
后排两个人站起来了。
一个白布衫,一个灰褂子。布鞋。从人堆里头出来,一个走左边,一个走右边,不快,到高桌两头。一边一个,一人架一条胳膊。说书的那半句话停在嘴里,人让架着从高桌后头出来,长衫下摆扫过凳子。醒木在桌上,茶壶在桌上,还冒气。
棚口一掀。三个人出去了。高桌后头空着,那半句书,没有人接。
没有人喊。棚里头静了一息。凳子响了一声,有人起来,往棚口走。又一声。棚里的人一条凳一条凳往外,不快,不讲话。水牌上的粉笔字还在。
曼丽的手攥住了他的袖子。中山装的袖子,攥着一把,紧的。
布鞋不响。大木仓胡同那座宅子门口,布鞋也不响。
“是你们的人?”
“不是。”
“上回护国寺你也讲不是。”
“上回也不是。”
她没有松手。棚里的人走空了,说书的茶壶还在桌上。她攥着袖子,同他一道出了棚口。
“侯太太讲的另一家?”
“嗯。”
出天桥往北,永定门内大街。日头到头顶了。卖蝈蝈的挑子靠在墙根,秫秸笼子挂了一溜,一只二百,叫成一片。西瓜车在道边,刀搁在车板上,一斤四百,切开的那一半红的,苍蝇围着。
蒲扇摊在电车站跟前。扇子摊在一块布上,蒲葵的,边上缝一圈青布。一把一百。
曼丽拿起一把,扇了两下。风小的。她换一把,扇了两下。
“一百。”摊主说,“太太,一百没有讲头。”
“晓得没有讲头。”她说,“一百的东西,讲一句,掉二十。二十买不着啥。”
她给了一百。扇子拿在手里,不扇,等电车。
电车来了。两个人上去,坐靠窗。车上人满,一车的蒲扇,一车的汗气。车往北,前门楼子从窗外头过去,大栅栏口的人堆过去,车一停一开。她的手里一把蒲扇,膝盖上一块土,旗袍上一片灰。他坐在边上,中山装的袖子让她攥皱了一把,皱在那里。
过了东单,她把扇子打开,摇。风小的。她摇着,看窗外头。
“当家的,你们的人跟他们的人,街上我怎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