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蝉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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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是天亮叫起来的。
七月十六日,礼拜三。小暑过了,还没入伏。东四六条。头一声在井台边那棵槐上,长的,拖到断。断了,第二棵接上。七条口那几棵接上。一条胡同的槐树一齐叫,叫成一片,听不出哪一只是头一只。
王妈开院门的时候,蝉已经叫满了。
卖蝈蝈的挑子从东口进来。秫秸编的笼子,一个一个,拿绳子串着,挂了两溜,一溜二十来只。挑担的不吆喝。不用吆喝,笼子里的东西替他喊,一挑子的蝈蝈,叫得比树上的蝉脆。
“一只多少?”
“二百。太太,二百一只,带笼子。”
曼丽站在门洞里头。她没有买。王妈在后头讲,买了也是喂,喂的是黄瓜,黄瓜一根四百。挑担的听见了,笑一笑,挑子往西去了。蝈蝈的叫声往西去,蝉的叫声留下。
“太太,第二课。”
灶房门口。王妈把一只粗瓷碗搁在案上。碗里半碗麻酱,稠的,褐的,油浮在上头一层。油盐店打来的,半斤。牌子又换了,王妈没讲多少。
“麻酱凉面。”她说,“面好擀,面好煮。难的是这一碗。”
“这一碗怎么难?”
“麻酱要澥。”
王妈拿了一只空碗,往里头舀了一勺麻酱。凉开水在一只瓦壶里。她倒一点,筷子搅。顺一个方向,不回头。酱同水先是分开的,水在上头,酱在底下,搅了十来下,合上了。再倒一点,再搅。
“一回一点。水多了,酱散。水少了,酱死。”她说,“澥到筷子挑起来,酱往下流,流成一条线,线不断,就得。”
她挑起筷子。酱从筷子头上流下去,一条线,细的,匀的,落回碗里,碗里起一个小尖,尖慢慢平了。
“太太来。”
曼丽拿碗。舀一勺麻酱,倒水,搅。顺一个方向。搅了十来下,合上了。她再倒一点。搅。挑筷子。
酱挂在筷子上。不流。一坨,往下坠,坠了半天,掉下去一块。
“稠了。”王妈说。
“上海的冷面,也拌这个。也稠。”
“上海的稠,北平的稀。”王妈说,“稠的,面一拌,裹在一块儿,一坨一坨。稀的,一根面裹一层,根根分开。”
曼丽再倒水。搅。挑筷子。流了,流的是一段一段,中间断。
“还稠。”
再倒。搅。挑起来,线流下去了,粗的。
王妈没有讲话。她把自家澥好的那一碗端过来,同曼丽那一碗并排搁着。一碗线细,一碗线粗。
“今儿吃太太的。”她说,“稠了就稠了。吃得出来。”
蒜捣了,拿凉水泡着。醋一碟。黄瓜切丝。花椒油在小碗里,热的,花椒在油里头黑了。面擀好了,切的,细的,一把一把摊在案上。
锅开了。面下去。王妈拿筷子挑。挑起来,捞进一只盆,盆里是井水,拔凉的。面在凉水里头一过,挑出来,根根分开。
曼丽拿她那一碗麻酱浇。浇上去,不流。拿筷子拌。面裹在麻酱里头,一坨一坨。
“稠了。”她说。
“稠了。”
晌午,六条口有人叫门。
叫的是“姑”。
光头,褂子敞着,扁担卸在门墩边上。筐上盖着蓝布。他掀开,两个西瓜,绿的,花皮,一个一个搁在门槛里头。
“通州的。前儿个摘的。姑,一斤四百,俺爹讲给姑两个,剩的挑东四卖。”
王妈从围裙底下掏钱。
“姑——”
“要。”她数了,塞进他怀里,“两个,十四斤,五千六。”
后生不再推。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看见曼丽。
“太太。”
他挑起挑子走了。扁担压在肩膀上,那道红还在。蝉在六条口那棵槐上叫,他从树底下过去,叫声一点没停。
一个西瓜镇井台。一个搁在灶房地上,阴凉处。
王妈把面盛了。两碗,一碗她的,一碗曼丽的。盛完了,锅里还剩一把。她看了一眼。拿了一只碗,把那一把盛了,浇的是曼丽那一碗稠的麻酱,拌了。黄瓜丝盖上,蒜汁浇上。她拿一块布,把碗蒙了。
“面多了。”
曼丽看她。
“后胡同。”王妈说。
“我跟着。”
王妈没有讲不要。
后胡同比六条窄一半。两边的墙矮,墙头的草长出来,黄的。蝉也叫,叫的少。
“她叫啥?”
“彩凤。”王妈说,“姓郁。”
一座门,门不正,门框一边高一边低。进去是院,院里三家,门口一口缸,缸里水一半。西厢一间。门帘是麻袋片,掀着一半,拿一根棍子撑着。门口一个煤球炉子,炉子上一只砂锅,砂锅盖子跳。
药气。苦的,从砂锅底下出来。
一个人蹲在炉子跟前,手里一把蒲扇,扇炉门。
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肘弯,露着的胳膊白的。头发是烫的,卷的,一朵一朵,汗把鬓角那一朵贴在脸上。
她抬头。
“婶子。”
通州的口音,尾巴往上翘。她站起来,蒲扇搁在炉台上。看王妈,看王妈后头的曼丽。看了一眼。
“面。”王妈把碗递过去,“拌好的。给你娘。”
郁彩凤接了。两只手。碗上蒙着布,她没有掀。
屋里炕上有人咳了两声。
“娘,婶子。”她说,“六条的婶子。”
炕上那个人动了一下。夹被。入伏前几天的天,盖着夹被。瘦的,脸上没有肉,眼睛睁着。她看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讲话。又咳。
“进来坐。”郁彩凤说,“屋里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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