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暴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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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同她抬开门板。陆行舟在门洞外头,胡同里的水到他膝盖。中山装贴在身上,灰的变成黑的,肩膀上两条白印子,是水流过的印子。帽子没有,头发贴着。手里什么也没有拎。
他跨过门板。鞋在水里,一步一个泡。
“电车停了。东四牌楼底下水到轨道上头。”他说,“洋车不走。走的。”
“从台基厂?”
“从台基厂。”
曼丽拿了一块干布。他站在堂屋门里头,中山装脱下来。沉的。水从衣角淌到地上,一道一道。她接过来,左边那一片比右边沉。
内袋在左边。心口那一块。
她伸手进去。布湿了。圆的,蓝的,红线边那一块,缝在里头,针脚在里头,外头看不见。她拿手指头按了一下,水从针脚里头出来。
“湿了。”
他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拆。
她把中山装搭在椅背上,左片朝外。转身进东屋,拉开箱子底下那一层,拿出一只手炉来。铜的,扁的,盖子上一圈孔,上海带来的,冬天的东西,到北平一冬没用过,北平有炉子。她提着手炉进灶房。灶膛里头火还有。她拿火筷子夹了两块煤球进去,红的,半块。盖子盖上。
堂屋。她坐下来,手炉搁在膝盖上。中山装拿过来,左片翻过来,内袋那一块对着手炉盖子,一寸远。
铜的热气上来了。布的气,煤的气,中山装的气,湿的。
“拆了烘得快。”她说。
“不拆。”
“晓得你不拆。”她把那一块翻了一个面,“不拆,烘得慢。慢就慢。”
他坐在对面。两只脚在水里泡了一路,白的,起皱。他看她的手,一面,翻过来,一面。手炉盖子上那一圈孔,红的光从孔里头出来,一点一点,映在蓝的布上,红线边上暗一道。
王妈在灶房门口。她看了一眼手炉,看了一眼布。回灶房,端出来一碗姜汤,搁在他跟前。
“通州人淋了雨喝这个。”
他喝了。辣的。
七点。雨又小了。
小得慢。帘子变线,线变丝,丝断了,只剩檐口滴。院子里的水开始往下走。走得慢,砖的边先露出来,一道一道。井台那一圈砖露出来了。井口还是平的,水不溢了,齐着井口。
蛤蟆不叫了。
胡同里一声铜碗。
当。
又一声。离得远,从东口来的。水声跟着铜碗声,一步一步。
“酸梅汤!”
曼丽站起来。手炉搁在桌上,中山装搭在椅背上,内袋那一块半干了,摸上去温的。她拿了一只碗,去门洞。
门板抬开一条缝。挑子在胡同里,水到挑担的小腿。前头一只木桶,后头一只木桶,木桶上盖着湿布。铜碗在他手里,两只,一敲。
“一碗多少?”
“五百。”
“五百?六月四百。”
“七月五百。太太,雨后头一个出来的,就我一个。”挑担的掀开布,舀了一碗,琥珀的,凉的,“冰核要不要?一块二百。”
“六月一百。”王妈在后头说。
“七月二百。”
曼丽给了七百。一碗酸梅汤,一块冰核。冰核搁进碗里,沉下去,化出一圈白的。
挑担的走了。铜碗一敲,往西,水声一步一步。
她端着碗回堂屋。一碗三个人。她先给他。他喝了一口。酸的,凉的。碗递给王妈。王妈喝了一口。碗回到她手里。
“五百。”她说。
“五百。”
“合会一标一百万。酸梅汤五百。”她把碗搁在桌上,“一百万能买两千碗。”
王妈拿起手炉。盖子掀开,煤球黑了,灭的。她拿火筷子夹出来,扔进院子里的水里。嗤一声。
雨停是八点一刻。
不是一点一点停的。是前头还在滴,后头不滴了。檐口末了一滴落在水里,一个圈。
胡同里静了。
静了半息。没有水声,没有铜碗,没有蛤蟆。东口没有人叫。房上没有鸽子。门板后头那两块砖露出来一半,水不动。
静了半息,槐树上头一声蝉,长的,拖到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