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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暴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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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雨点砸在瓦上。

七月十三日,礼拜天,下晌一点。东四六条。天从晌午就黑下来,黑得发黄,一丝风没有。王妈早上就讲了,要下。她把煤球筐挪进了灶房门里,搭在绳上的衣裳收了一半。曼丽在收另一半。

第二个雨点砸在井台上。第三个砸在她手背上,一个铜钱大的印子。

接着就连成了片。

雨点砸瓦,砸得瓦响,一片一片地响,房顶上像有人倒豆子。檐口的水先是一滴一滴,后来一线一线,后来成了一张帘子,从檐口挂到地上,白的,看不见帘子那头的东屋。院子里的砖地先湿后亮,亮了一会儿,水起来了,砖缝看不见了。

“门板。”王妈说。

她没有等。灶房门是两扇,她把西边那一扇从门轴上抬下来,一个人抱着,从檐下过去。门板比她高。曼丽跑过去抬另一头。两个人把门板横在院门门槛里头,门板底下一道缝,王妈拿脚踢,踢不严,回身从灶房门口搬了两块砖,顶在门板后头。

“俺们通州,河水上来,先堵门槛。”她说,“水从门槛进。”

门洞里头已经有水了。从门槛底下进来的,一股一股的,门板一堵,成了一线。

“太太。面!”

灶房。地上有水了,从后墙根上来的。面袋子搁在地上,粗布的,王妈侄子挑来的新麦面,剩十来斤。曼丽进去,弯腰抱,袋子底湿了一圈,沉的。她抱着出来,檐下的水帘打在她半边身上,褂子湿了半边,头发贴在脸上。面袋子搁上堂屋桌子。她拿手掌抹袋子底下,抹了一手面,湿的,粘的。

“四千二一斤。”王妈在门口说,“淋不得。”

井台。

水从井口平着漫出来。不是喷,是漫。井台一圈的砖先湿,再亮,再没了。井口同院子里的水齐了。一个圆的口,一片平的水,分不出哪里是井。

井台边上蛤蟆叫起来了。一只,接着两只。不晓得从哪里来的。叫得短,一声一声,隔着雨声听得见。

曼丽站在堂屋门口。鞋湿了。

“蛤蟆。”

“雨蛤蟆。”王妈说,“水上来就叫。水下去就没了。”

雨歇是三点。

不是停。是小了,从帘子变成线,从线变成丝。檐口还在滴,一滴一滴,滴在水里,一个圈一个圈。院子里的水没有下去。门板后头那两块砖泡在水里,只露一个角。

胡同里有人蹚水。水声一步一步,慢的。

“陆太太!您呐,开门!”

曼丽去抬门板。王妈先到了,两个人把门板抬开一条缝。

侯太太在门洞外头。蓝布褂子湿到肩膀,裤腿挽到膝盖上头,两条腿白的,泥到脚脖子。一只手拎着两只鞋,一只手拎着蒲扇,蒲扇没有用,湿的,耷拉着。胡同里的水到她小腿肚子。

“门墩淹了。”她说,“我是蹚来的。七条口那边一辆洋车趴窝了,车夫在水里推。”

她跨过门板,进了门洞。鞋搁在门墩里头那块干砖上。王妈端了一盆水来,她坐在门洞的石头上,把脚伸进盆里,洗。洗完了,王妈递了一块布。她擦脚,擦腿,擦到膝盖。

“您呐,我是来讲会的。”她说,“头一标,昨儿下晌在骆太太那里收的。十家,一家十万,一百万。”

“收齐了?”

“齐了。一张一张堆在桌上,这么高。”侯太太的手离桌面一尺,“骆太太当场点。点了一遍,数对了。又点一遍。又点一遍。三遍。点完了拿绳子捆,一捆一捆,十捆。”

“三遍。”曼丽说。

“三遍。您呐,苏州人的手,一张一张,不快,也不漏。”侯太太把那块布搭在膝盖上,“郑太太看着,方太太看着。没人讲话。点完了骆太太讲,照章,一标一标来。”

“我那十万。”

“在里头。前儿我拿去的。”侯太太从褂子里头掏出一张纸,折着,折成一小方,干的。她褂子湿到肩膀,这张纸干的,“抓阄。您第三。”

曼丽接了纸。打开。一个字,三。墨的,骆太太的字,小的,一笔一笔分开。

“第三标。”

“九月。”侯太太说,“八月是方太太。九月是您。十家,十个月,到明年四月。您呐,这一百万到您手里,是九月的一百万。”

“九月的一百万。”曼丽把纸折回去。

王妈在门洞里头站着,盆端在手里。她没有讲话。她看那张纸,看了一眼,看胡同里的水。

“还得下。”她说。

“还得下。”侯太太站起来,鞋拎在手里,不穿,“我得走。西四那头的煤,淋了一场,得去看看。煤球五千一百斤,淋碎了,五千就是四千。”

她蹚出去了。水到小腿肚子,一步一步,往东。蒲扇拎在手里,没有扇。

门板重新堵上。砖顶上。

第二场是四点半来的。

比头一场大。雨点砸瓦,砸出白的雾,房顶看不清了。檐口的帘子厚了一倍,从檐口到地上,一道白墙。院子里的水起到堂屋门槛,门槛是石头的,高一寸,水在门槛外头,一寸。

曼丽把堂屋的东西往高处挪。面袋子上了柜顶。

六点。

门板那头有人拍。

“当家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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