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雄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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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端起来,沾了沾唇,搁下。雄黄的气在鼻子里,辣的,土的。
方鉴清的脸凑过来。嗓子压到只剩气,气里一股雄黄。
“行舟啊。三方同车。”他说,“咱们处,不上车吧?”
“处里写。”
“写……写什么?”
“几点出,几点回。”
方鉴清的嘴唇动了动。他把那个剥了一半的粽子又拿起来,剥完了,咬了一口。
雷震虎在对面看过来。看的是陆行舟。看了一息,眼睛回到骆廷桢身上。骆廷桢不看雷震虎了。他看陆行舟,从粽子看到手,手上粽叶的绿印子。看了一息。
“陆副处长不喝酒。”
“沾了。”
“沾了。”骆廷桢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照章,记下。”
他没有拿本子。
五毒饼终归没有人动。散的时候,雍茂春拿油纸包了,一人两个,站在门口发。牧顺来在门房里,右手在桌上点。出去一个,出去一个。
“俺不要饼。”他说,“俺要粽子。”
雍茂春给了他两个。
东四六条。
下晌两点。门上艾草一把,菖蒲两根,昨日挂的,蔫了一半,绿的变了灰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红纸剪的葫芦,王妈剪的。院里两锅粽子的气还在,上海的肉粽同通州的小枣粽,酱油的气和枣的气,合在一处,分不开。
曼丽在堂屋里等着。桌上一只小碗,碗里黄的,一层。棉花一团。烧酒一瓶,侯太太讲的,雄黄一包三百,兑烧酒,抹耳根鼻尖,五毒不上身。
“当家的。坐。”
他坐了。
她拿棉花蘸了,蘸得少。手伸过来,抹在他左耳根上。凉的,辣的,一道。又蘸,右耳根。她的手指头有酱油的气,昨日包肉粽留下的,洗了两回还在。
鼻尖她没有抹。棉花递过来。
“鼻尖侬自家抹。侯太太讲,鼻尖是自家的,自家抹。”
他接了棉花,抹在鼻尖上。一点。雄黄的气正对着鼻子,辣,土。同上晌那一盅一个气。
王妈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她看了一眼那只碗,看了一眼棉花。
“通州人抹眼角。”她说。
她拿了一团棉花,蘸了,自家抹在两个眼角上。抹得快,两下。抹完了,棉花扔进灶膛,回厨房去了。
曼丽看着厨房门。
“眼角。”
“各处各的抹法。”
“上海不抹。”曼丽说,“上海挂艾草,吃粽子,雄黄酒是戏文里的。”
她把碗端起来,剩的雄黄倒回瓶子里。瓶子是烧酒的瓶子,小的,玻璃的,塞子是软木的。她没有塞。
“站里一桌。”她说,“吃了什么?”
“小枣粽子。五毒饼。樱桃。”
“樱桃!”曼丽说,“街上早没有了。”
“西山的。雍科长托的人。”
“骆太太的灰汤粽,站里没有?”
“没有。”
“那是送咱们一家的。”曼丽说,“送到门口不进院。改日。改日改到几时。”
她把瓶子搁在桌角。
“骆股长今朝去了?”
“去了。”
“喝了?”
“没有。”
曼丽没有再问。她把帐子上那只香包摘下来闻了闻,又系回去。艾叶的气。
夜里。
东屋。灯一盏。曼丽在灯底下缝东西,不是香包,是他中山装的袖口,磨了一道。中山装搭在椅背上,内袋那一块她没有碰。
他躺着。枕头底下那一只香包硌着,硬的,艾叶和雄黄的气从枕头缝里上来。
车明夜出。
三方同车。行动队开,督察股一个,耳机一副。西城。一夜一回,先出一回。汲三保听的是十点半,车十点前要到西城。到了西城,耳机在车上转。台子发,圈画出来。台子不发,圈画不出来,车照样回。
礼拜六他递了。递的是车要出,西城,督察股批。今朝多出来的三样,行动队开,督察股同车,耳机上车,是站里的事,不是递的事。递过的,不递第二遍。
号牌烙的是四。三天。明日二十四,礼拜二。取扣,走书摊。回话在不在,明日晓得。
他不动。他写。几点出,几点回。
曼丽把针别在线板上。她站起来,走到桌角,拿起那只烧酒瓶子。雄黄沉在底下,黄的,一层。她把软木塞子对上瓶口,拿手掌按了一下。
塞上了。
“当家的。”她说,“五毒里头,哪一样是你们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