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雄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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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桌上一壶酒。
六月二十三日,礼拜一,端午。上午十一点半。灰楼一楼会客室。长桌两头的椅子拉开了,拓片底下那一段坐站长。桌上一溜盘子,伙房的粗瓷。五毒饼一盘,酥皮的,饼面上印着五样,蝎子,蜈蚣,蛇,蛤蟆,壁虎,印得浅,油一浸看不大清。粽子一盆,江米小枣,伙房昨夜煮的,绳子没有解。樱桃一碟,不多,二十来颗,红得发黑,街上早没有了,雍茂春讲是托人从西山果园留的,末一茬里的末一茬。雄黄酒一小壶,白瓷的,壶嘴上塞着一截红纸。
站里放半天。上晌照常,晌午一桌,下晌各回各家。牧顺来在门房里坐着,不上桌。他讲,门口得有人数。
郑百川进来的时候,人都站着。卡其军服,扣到领口,手帕在袖口里。他在拓片底下坐了,手往下按了一按。
“坐。今朝端午。今朝勿讲公事。”
坐了。方鉴清在他右手,领章三颗星。陆行舟在方鉴清下头。左手头一个是钟敬之,眼镜往上推了推。雷震虎同骆廷桢隔着桌子,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正对着。雷震虎帽子搁在膝盖上,军服领口敞了一颗扣。骆廷桢卡其的,扣到领口,两只手搁在桌沿上,不动。雍茂春末位,靠门,肚子抵着桌边。
雍茂春先讲话。
“站长,不讲公事。总务讲一句半句,不算公事,算家事。”他抹了一把汗,“美国人八月走,兵营里那些桌椅,洋松的,八月里头要处理。总务想收几张。楼里这些桌子,洋行留下的,腿都晃。”
郑百川看他。
“格个算啥。”
“算家事。”
“家事下晌讲。”郑百川说,“吃。”
雍茂春把粽子的绳子解了。绳子是马莲,湿的,一根一根抽出来。粽叶剥开,江米白的,枣两颗,红的,陷在米里。他一人跟前搁一个。
樱桃没有人动。五毒饼没有人动。雄黄酒的红纸塞子还塞着。
郑百川先拿了一个粽子。他不蘸糖。咬了一口,嚼,看桌子当中。
“端午。”他说,“阿拉在上海,端午吃的是肉粽。到了北平,小枣。小枣也好。”
没有人接。
方鉴清把粽子拿在手里,剥了一半,看雷震虎那边,又看骆廷桢那边。他把剥了一半的粽子搁回盘子里。
粽子吃到一半,骆廷桢讲话了。
他没有吃。粽子在他跟前,剥开了,没有动。他看的不是粽子。他看雷震虎。
“雷队长。”
雷震虎抬头。砂纸嗓没有出来,先看着。
“照章,呈文在站长桌上。礼拜六递的。”骆廷桢说,“站长讲,端午后讲。”
“今日端午。”雷震虎说。
“今日端午。”骆廷桢说,“端午过了,明日讲。明日车出,照章,督察股主持。”
雷震虎把粽子搁下了。搁在盘子里,粽叶摊开,米在叶子上。
“车出西城。”砂纸嗓磨出来了,一个字一个字,“我开。”
“章是南京的。”
“车是货场的。”雷震虎说,“货场是行动队的。停了一冬,没有人管。要出车了,有人管了。”
“照章。”
“章不会开车。”
桌上静了。钟敬之的眼镜往上推了一推,没有讲话。雍茂春把手里那一根马莲绳子攥住了。方鉴清的手往袖子里缩,卡其的袖子短,缩不进去。
陆行舟吃粽子。江米黏的,枣甜的,粽叶的气在嘴里。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眼睛在粽子上。
郑百川把筷子搁下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横的。一声。他没有拿手帕。两只手按在桌沿上,官腔端起来,宁波话压在底下。
“勿讲公事。今朝端午。”他说,“讲一句,讲完了吃。”
雷震虎看他。骆廷桢也看他。
“车出。”郑百川说,“出西城。”
雷震虎的下巴动了一下。
“行动队开。”郑百川说,“车是行动队的车,行动队开。”
骆廷桢的手在桌沿上没有动。
“督察股派人同车。”郑百川说,“南京讲协同,同车就是协同。”
“照章。”骆廷桢说。
“电讯室派耳机。”郑百川的眼睛转到左手头一个,“钟科长。”
“耳机是电讯室的。”钟敬之说,“人电讯室出。汲三保。上礼拜西城又发了,换了时辰,十点半。他听的。”
“伊上车。”
“伊上车。”
三方。车,人,耳机。行动队一样,督察股一样,电讯室一样。郑百川把三样讲完了,拿起筷子。
“一夜一回。”他说,“先出一回。明夜。”
“明夜。”雷震虎说。
“照章。”骆廷桢说。
郑百川夹了一颗樱桃。小的,末一茬的。他搁进嘴里,核吐在手心,搁在碟子边上。
“吃。”
雍茂春把雄黄酒的红纸塞子拔了。壶嘴上一股气,酒的,冲的。他倒了一圈。粗瓷的小盅,一人一盅,浅浅一层,黄的。
“一年就这一回。”他说,“抹的,不是喝的。喝一口也无妨,压压五毒。”
郑百川端起来,沾了沾唇。方鉴清端起来,闻了一下,搁下。雷震虎一口。骆廷桢的盅在他跟前,他没有端。钟敬之端起来,眼镜片上蒙了一层,又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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