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粽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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粽子出锅了。檐下那一口先出,小枣的,白的,一个一个捞在竹筛子里,晾着。灶房里那一口后出,肉的,红的,油从叶子缝里往下滴。两只筛子搁在檐下,一只白的,一只红的。
院门外有人叫。
“陆太太。”
软的,末尾落下去。
骆太太。白底细蓝花的旗袍,那一件。头发挽着,簪子。手里一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她站在门洞里,一只脚在门槛外头,一只脚也在门槛外头。
曼丽走到门洞里。
“骆太太。进来坐。”
“不进了。”骆太太说,“廷桢讲,同事的太太,要走动。走动,先送粽子。”
蓝布掀开。粽子六个,小的,黄的,四角的,拿棉线扎着。叶子黄的,米也是黄的。
“灰汤粽。苏州的。稻草灰泡的水浸米,煮出来是黄的。”骆太太说,“蘸糖。冷的好吃。我们廷桢一年就吃这一回。”
曼丽接了。六个,一手托着。
“骆太太等一等。”
她回檐下,从红的那一只筛子里拿了两个。肉粽,长的,热的,烫手。她拿一张粽叶垫着,托过去。
“上海的肉粽。酱油,五花肉。热的好吃。”
骆太太接了。两个,搁进篮子里,蓝布盖上。
“陆太太包的?”
“我包的。”
“线绕得多。”
“煮开了米往外跑。”曼丽说,“王妈讲的。”
骆太太看了一眼院里。看得快。井台,两只筛子,灶房门,东屋的窗。眼睛回到曼丽脸上。
“陆副处长礼拜天也上楼?”
“上楼。”
“廷桢也上。”骆太太说,“照章,礼拜天督察股不歇。”
她没有再问。篮子挎好,退了半步。
“改日。改日到我那里坐。干面胡同,三间北房,一拐就到。”
“改日。”
她走了。旗袍在胡同里,往东,一拐,没有了。
曼丽站在门洞里。手上粽叶的印子,绿的。门框上那把艾草在头顶上,菖蒲的尖朝外。
她回院里。六个黄的搁在堂屋桌上,同五毒饼并着。
天黑了。
陆行舟六点回来的。他在檐下坐了,曼丽端了一只白的一只红的。他先吃了白的,小枣的,再吃红的。吃完了,手上粽叶的印子,同她的一样。
王妈在灶房门口剪纸。红纸一张,剪子一把,剪一个葫芦,剪完了拿面糊贴在东屋窗户上。她不讲话。贴完了,回灶房,刷锅。
东屋。灯一盏。
曼丽在灯底下缝东西。红布两块,巴掌大,剪成粽子的样子,三个角。艾叶晒干的,揉碎了,一撮。雄黄,一撮,从侯太太那只碗里舀的。两样和在一处,装进去,口缝上,一根红线做提头。
一只缝好了。她站到床边上,把它系在帐子钩上。艾叶的气下来了。
第二只缝好了。她拿在手里,看椅背。
中山装在椅背上搭着。灰的,扣到顶那一件。她拿起来,抖了抖,左边那一片沉的。内袋在左边,心口那一块。上月她伸过一回手,缝的是布。缝完了,针脚在里头,外头看不见。
她把中山装搭回椅背上。理了理领子。内袋那一块,她没有再动。
第二只香包,她掀开枕头,塞在底下。他那一只枕头。硬的,艾叶的气从枕头缝里上来。
他在檐下坐着。她没有叫他。
夜里。
院里两口锅都灭了,锅里还温着。檐下那一口,枣的气,甜的。灶房那一口,酱油的气,咸的。白天各走各的,夜里风不动,两股气在院子当中合到一处,甜的咸的,分不开了。井台上那盆水,月亮在里头。
硬面饽饽那一声从东口起来了。长的,拖到当中,断了。
院门外有脚步。
皮靴的,一个人,走到门口,停了。
“陆副座。”
门洞里一个兵。灰楼的兵,年轻,帽子端正。他不进院,站在门洞里,两只手贴在裤缝上。门框上那把艾草在他头顶上。
“牧顺来叫我来的。”兵说,“牧顺来讲,电话打不到六条,叫我背。”
“讲。”
“明儿端午。站里放半天。上晌照常,晌午站长请各处一桌,一楼会客室。下晌各回各家。”
他背完了。站着。
“还有一句。”兵说,“牧顺来讲,叫我加一句。骆股长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