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芒种(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没亮透,六条口有人叫门。
叫的是“姑”。
王妈披着褂子去开。门闩拉开,门洞里一副挑子。前头一条口袋,后头一只筐,筐上盖着蓝布。挑担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光头,褂子敞着,肩膀上扁担压出来一道红。他把扁担卸在门墩边上,不进门,先把脚上的泥在门槛外头蹭了。
“姑。”
“进来。”
“不进了。城门一开俺就进的城,挑子得赶着卖。”后生指指那条口袋,“新麦。前儿个打的场,昨儿个磨的。俺爹讲,头一磨给姑送二十斤,剩的挑东四卖。”
口袋是粗布的,扎着口,口上一圈白的,手指头一抹就下来。王妈解开口,抓一把,攥了攥,松开。面从指缝里漏,漏得干净。
“三千四。”后生说,“粮店里要三千六。姑,俺不跟姑要钱。”
“要。”王妈从围裙底下摸出钱来,数了,塞进他怀里,“二十斤,三千四,六万八。少一个子儿你爹讲俺。”
后生没有再推。他把钱揣好,拿蓝布把筐盖严,扁担上肩,走了。走到胡同口,回头。
“姑,麦收完了俺娘叫您回去看看。”
王妈没有应。她把门闩上了。
曼丽站在正房门口。头发没有梳,一件短褂,趿着鞋。
“三千四?”
“三千四。”王妈说,“五月里三千。”
“一斤涨四百。”曼丽算,“二十斤涨八千。八千够买什么?”
“够买一斤多肉。”王妈把面袋子抱到灶房门口,“太太,京话您毕了业了。今儿开新课。”
“什么课?”
“做北平饭。”王妈说,“头一课,炸酱。新麦面,晚上吃面。酱早上炸,晌午晾,晚上就面。”
灶房里。
肉是昨儿个买的,五花,肥的多,一条。王妈把肉搁在案上,刀递给曼丽。
“丁。指甲盖大。肥的瘦的分开切。”
曼丽切。刀是王妈磨的,快。她切得慢,一刀一刀,丁有大有小。王妈不讲。切完了,两堆,肥一堆,瘦一堆。
酱在碗里。黄酱一碗,甜面酱半碗,王妈拿水澥开,筷子搅着。
“黄酱是咸的,甜面酱是甜的。北平的炸酱两样酱,咸的是主的,甜的是搭的。”
“晓得了。”
油热了。肥丁先下,炼出油来,缩成一粒一粒。瘦丁再下,翻。葱姜下。酱下。王妈把火压小,柴抽出两根。
“小火。慢熬。熬到酱起泡,泡从大变小,油从酱里头出来,就得了。”
曼丽拿铲子。酱在锅里咕嘟,一个泡起来,破了,又一个。她翻。翻了一刻钟,胳膊酸。酱的颜色深了,油浮上来,一圈。
王妈到院子里拔葱。
曼丽往灶台上看了一眼。糖罐在灶台角上,白的。她揭开盖,舀了一勺。一勺进锅。铲子翻了两下,糖化了,看不出来。
王妈回来了。她拿筷子蘸了一点,尝。筷子搁下。
“太太。”
“嗯?”
“炸酱不搁糖。”
“搁了。”曼丽说,“一勺。上海的甜。”
王妈没有再讲。她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搁在灶边上晾。酱是黑红的,油亮的,看不出里头有糖。
“搁了就搁了。”她说,“今儿晚上吃,吃得出来。明儿再炸一回,不搁。”
“明儿三千四的面还有。”
“面还有。”
侯太太是上午来的。
她进门先看井台。井台上镇着黄瓜,一根一根,还带着花。她看了,点头。
“您呐,黄瓜一根四百。您这一捆是六条口那个挑子的,我认得那麻绳。”
“三根一千。”曼丽说,“讲下来的。”
“讲得好。”侯太太坐下,不要茶,“我来讲一件事。督察股新来的那位股长,家眷到了。苏州人。租在干面胡同,三间北房,房东是旗人。我去送了两回煤。”
“苏州人。”
“三十上下。”侯太太说,“讲话软的。我们廷桢,我们廷桢,一句里头两个我们廷桢。您呐,那话软,牌硬。”
“您跟她打过?”
“没打。摸了一把。”侯太太说,“她屋里牌盒摆在当中,我拿起来一看,牌角磨得圆的。天天打的手。”
曼丽给她倒了茶。她端着,不喝。
“郑太太讲了,礼拜天攒一桌。骆太太头一回。郑太太,方太太,钟太太,您。”她掰指头,“五个人,一个歇着。我在后头看。您呐,郑太太讲的,那位太太问什么,别接。”
“问什么?”
“不晓得问什么。”侯太太站起来了,“她男人是查人的。督察股,查的是楼里的人。查人的人,太太也查人。您呐,礼拜天穿素的。”
她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来一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