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芒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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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六条口三千四。粮店三千六。您家有通州的面,省了四百。”
下晌,曼丽要出门。
炸酱要菜码。黄瓜有了,青豆没有,萝卜没有。王妈讲,东四牌楼底下有。曼丽换了一件旗袍,素的,蓝的,练一练礼拜天的。
胡同里日头白。鸽哨从房上过去。磨剪子的在七条口喊了一声,长的。六条口那棵槐,叶子密了,底下阴凉,两个老头下棋,棋盘搁在门墩上。
东四牌楼底下比五月里松。柱子上的纸没有了,面糊的印子还在,黄的。巡警一个,背着手。估衣铺的伙计上了条凳,抖夏布衫子。卖樱桃的挑子在牌楼东南角,两筐,红的,上头盖着一层湿叶子。纸牌子插在筐沿,二千八。
曼丽站在挑子跟前。
“樱桃怎么卖?”
“二千八。太太,您呐,这是末一茬了。过了芒种就没了。”
“给我——”
喇叭。
从东单那头上来的。一声,短的,又一声。一辆吉普,绿的,方的,从电车道上开过来,快。挑子在道边上,挑担的往里让,让了半步。吉普没让。
前轮擦着筐过去了。后轮没有。
筐翻了。两筐,一筐扣在地上,一筐滚出去,滚到电车道上。樱桃满街,红的,滚着,滚到柱子根,滚到砖缝里,有的让车轮压了,压成一摊。
吉普停了。停在五步外头。
前头下来一个洋兵。高的,卡其的军服,袖子卷着。他绕到车后头看了一眼,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法币,捏着,往地上一扔。票子散开,落在樱桃当中。他没有讲话,回身上车。
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姑娘。烫的头发,卷的,一朵一朵的。花旗袍,白底红花,短袖。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看的是地上,樱桃同票子。看了一眼,转回去了。
吉普开走了。往北,往东四北大街那头。
挑担的蹲下去。他先不捡票子。先捡樱桃,一颗一颗,往扣着的那只筐里捡。捡了十来颗,才把票子拢起来,不数,塞进怀里。又捡樱桃。
曼丽站着。
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王妈的。王妈拽她,拽过电车道,往牌楼西边走。手劲大。
“别看。”
“我没看。”
“别看。”王妈说,“看了没用。”
过了街。牌楼西边卖青豆的挑子,王妈买了半斤,四百。萝卜没有,换了一把小水萝卜,缨子绿的。曼丽拎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牌楼东南角。挑担的还蹲着,捡。巡警背着手,看街那头。
“那姑娘,你认得?”
王妈走了几步。
“认得脸。不认得人。”她说,“听口音是通州人,她娘家那一带的话,俺认得。”
“你听过她讲话?”
“六条口。上月。买冰核,同卖冰核的讲价,俺在后头排着。”王妈说,“后头胡同租房的。租的是一间西厢。”
“一个人?”
“一个人。”王妈说,“不是俺们村的。她娘家那边靠河,话尾巴往上翘。俺们村不翘。”
曼丽没有再问。
回去的路上,六条口那两个老头还在下棋。槐树底下,磨剪子的走过去了。门墩上那只猫,趴着,不动。
天擦黑,陆行舟回来了。
王妈在灶房擀面。新麦的面,白的,案板上一层,擀面杖压过去,一圈一圈。曼丽在正房,桌上一张报纸,摊开。
“当家的。”
“嗯。”
“报上这一行。”她指着,“小字。我认得一半。武汉,学生。后头几个字,我不认得。”
他坐下来。报纸拿过来。那一行在第二版下头,小的,一行。他看了一遍。
“武汉,六月一日。各校学生。”他念,念得慢,“军警入校。底下几个字。报上说的。”
“报上说的什么?”
“报上说的这一行。”他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角,“三百一份,一行小字。”
曼丽没有再问。她看他的领口,看他的手。手上没有东西。
“今儿面三千四。”她说,“王妈侄子挑来的。通州新麦。”
“五月三千。”
“你也晓得?”
“楼里有人讲。”
灶房里,锅开了。面下去,王妈拿筷子挑。青豆焯过了,黄瓜切了丝,水萝卜切了丝,一样一碟,搁在桌上。
曼丽进灶房。炸酱在锅里,晾了一下晌,油凝了一层,黑红的。她拿勺子舀,舀进碗里。碗是粗瓷的,蓝边。
面出锅。三碗。
她两只手端着炸酱出来。院子里井台上,天上一颗星。硬面饽饽的挑子在东口,那一声起来了,长的。
曼丽把炸酱端上桌:“王妈,坐洋人车的姑娘,她娘晓得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