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前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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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北头那扇窗,纸破了一角。
五月十九日,夜里八点。灰楼二楼,东头一盏灯,是他自家屋里的。隔壁处长室黑着,方鉴清两点就走了。督察股北屋黑着,禹树声把新股长的柜子擦了一遍,锁上,走的。三楼西头黑着。机要科那一间亮着,窗上一个影子,一动一动,是誊电的。一楼电讯室门缝里漏一线,耳机底下坐着人,今夜两个。
陆行舟站在窗跟前。
窗朝北。屋脊一层一层,灰的,往北铺过去。铺到东单那一片,屋脊断了,空出一块。空出来的那一块上头,灯亮着。汽灯,白的,一盏,一盏,隔着屋脊数得清。七盏。八盏。汽灯当中有红的,火把,晃。灯底下看不见人,看得见旗,一面一面,风一过,倒向一边。
歌声隔着两条街过来。一段,断了,再一段。字听不清,调子齐。唱到齐的那一处,底下有人喊了一句,喊完了,再唱。
一个钟头前他上来的时候,灯是五盏。
窗纸破的那一角在风里响,一下,一下。他伸手把那一角按平了。手拿开,又翘起来。
楼下门房的凳子响了一声。
门房。
牧顺来坐在桌后头,右手扶着桌角。桌上一盏电灯,罩子上一层灰,灯底下摊着登记簿,翻到今日这一页。一页写满了,翻过去,第二页写了半页。
“陆副座。”
“今日几个。”
“俺数了。”牧顺来说,“进出四十一个。往常三十四。多七个。”
“哪七个。”
牧顺来把登记簿转过来,转到陆行舟这一边。他不念,拿右手指头点。
“穿长衫的一个,带两个随从。上午。站长自家下来接的,上三楼,坐了一个钟头。走的时候站长送到门口,手帕掏出来两回,没擦。”
一根指头。
“电讯室换班的。平日一天两班,今儿加一班。多两个。”
两根。
“雷队长。一个人,进楼,上二楼。俺记了一笔。雷队长平日不进这个楼。”
三根。
“还一个。穿学生装,蓝的。进门问,情报处在几楼。俺讲,俺看门。他讲,晓得了。转身走的。”
四根指头,收回去。
“七个。”
陆行舟看着那一页。字大,一笔一笔,比公文重。学生装那一行底下,牧顺来添了三个字,没进楼。
“他往哪边走的。”
“东单。”牧顺来说,“俺从窗户里看的。走到街口,跟另一个碰上,两个人一道往北。”
“记着。”
“记着了。”
登记簿转回去。牧顺来把今日这一页翻过去,压平,明日那一页是空的。他拿右手在空页顶上写了一个日子。五月二十日。写得慢,一笔一笔。
“站长讲明早六点。”他说,“俺五点开门。”
二楼东头。
桌上一沓稿纸,空的。他下晌裁的,明早的日报,一天一张,四行。格子昨夜就画了,出入,访客,车牌,电报几封。末尾那一格空着。去年一冬,那一格四个字,未见异常。明早写什么,处长签在前头,他签在后头,签在后头的不定字。
茶缸在桌角。缸沿上那一点灰,下晌他喝了。缸里的茶凉了,他没有再添。
砚台在桌子当中。砚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帖子。四个字,毛笔的,一个字一个字中间留着空。改日看表。没有日子,没有落款。红纸的边上一道折,下晌送上来时就折着,是送帖子的人揣在内袋里揣出来的。
他没有抽出来看。看过一遍,就在了。
他坐下。
卷在南京。渝密五十三号,二十九号箱,正卷四十二页,附录十七页。上礼拜三过的天津,礼拜四过的浦口,浦口以南南京的兵。如今在集中库的架子上,火漆三枚,两枚平的,一枚桓字半边。
目录两页。
一页在席之桓的抽屉里,同印模一处。四月里写的,三行,一枚印。
一页压在最上一封上头,封进二十九号箱,随箱南下。五月里写的,五行,一个签名,没有印。
两页都是他的字。两页都在他脑子里,三行,五行,一个字不差。一页在南京席的抽屉里,一页封在二十九号箱里。一个抽屉一口箱,一把锁一枚火漆。锁的是纸。纸上的字,锁不住,字在他这里。往后谁要认这两页纸,认的不是纸,是字。认字,认的是他。
口袋里三张三联。封,交,空。空的那一张,薛砚农讲,往后自家的册自家签。他没有签。
西城那个台子,发得慢,换过呼号。听见了,递了。回话四个字,记着别碰。他没有碰。台子在西城,耳机在灰楼,当中隔一座皇城。隔着皇城,谁在听,谁在学,不是他管的。
他把稿纸码齐,纸边对纸边。
窗朝南。窗纸外头是东交民巷的房脊,房脊后头是城墙,城墙后头黑的。南边那座墙——
他没有往下念。
电话响了。
桌角那一部,铃短的,两声。内线。
“副处长。”钟敬之的声音,隔着线,比平日更慢,“机要科。”
“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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