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前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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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急电。方才译完。”钟敬之说,“站长回公馆了。电话打到公馆,郑太太接的,讲睡下了。”
“讲。”
“夜里科里就我一个。门不能离。”钟敬之说,“末一句,我念。”
线上静了一息。纸翻过去的声音。
“全城戒备。”
四个字。
“前头呢。”
“前头是各校。”钟敬之说,“末一句是全城。”
“晓得了。”
“明早六点。”钟敬之说,“站长讲过的。”
“讲过。”
线断了。他把听筒搁回去。搁下的时候,走廊北头那扇窗的破角又响了一声。
他把砚底下那张红纸抽出来,折了一折,揣进内袋。稿纸留在桌上。灯灭了。
下楼。电讯室门缝里那一线光还在。耳机底下两个人,一个在抄,一个把耳机推在耳后,耳朵大的那一个。他没有推门。
门房里牧顺来坐着,右手在桌上点了一下。
“出去一个。”
东四六条。
九点的电车过东单,广场那一边灯又多了。他没有数。牌楼底下站着四个巡警,礼拜六是一个。四个背着手,脸朝广场,没有人往那边走。车上五个人,两个学生模样的,抱着一卷纸,字朝里。售票的没有喊站,当当两声,车过去了。
胡同里黑。槐树上没有花了,叶子密了,风过去,一片响。硬面饽饽的吆喝从六条东口过来,一声,长的,拖到胡同当中断了。往常这一声要到十点。今夜早。挑子上一盏小灯,晃。一个二百五,上礼拜二百。他没有买。
门墩上那只猫在。他过去,猫没有动。
院门没有闩。垂花门那道帘子放下来了。正房窗上一块黄的,桐油灯。
曼丽坐在灯底下。桌上一块布,白的,方的,笼屉的屉布。她把布对折,再对折,拿手掌从当中往两边抹,抹平了,再折一道。
“回来了。”
“回来了。”
“陶老还的。”曼丽说,“上礼拜牧顺来叫兵捎回来的,屉留在灶房了,屉布洗过,叠得方方正正。我今儿拆开看了一眼,又叠。我跟你讲,比我洗得白。”
“南边人洗布拿棒槌。”王妈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太太,粥。”
绿豆的,一碗。他坐下喝。
“明儿俺不上街。”王妈说,“菜今儿买了双份,搁井台上镇着。菠菜八百一斤,上礼拜七百,多买一天,多贴一百。豆汁摊上讲,学生明儿上街,东四牌楼底下要挤,摊子都收。俺们通州人,人多的地方不去。”
“不去好。”
“太太也别去。”
“我去哪儿。”曼丽把屉布折到末一道,四角对齐,搁在桌角,“牌局停了。郑太太叫人捎的话,明儿不打。侯太太讲,您呐,家里待着,稳当。”
她学侯太太那一句,学得像。学完了,她没有笑。
陆行舟把中山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内袋里一张红纸,一块布。布是她昨日缝进去的,针脚在里头,外头看不见。他没有掏。
他喝粥。
“陶老到南京了?”
“到了。”
“箱子也到了。”
“到了。”
“到了就好。”曼丽说,“屉布还回来了,人也回去了。”
她把屉布拿起来,走到灶房,搁进笼屉里,盖上。回来,王妈已经回自家屋了。院里井台上一盆水,水面上一层月亮,风一过,碎了,又合上。
“当家的。”
“嗯。”
“站里明儿忙?”
“写日报。”
“写日报。”曼丽说,“去年冬天你也写日报。写了一冬。”
“写了一冬。”
她没有再问。她把碗收了,搁进灶房。回来把灯芯拨了一下,火矮下去,剩一点。
她站在灯边上,手拢在灯罩上头。
“明天什么日子?”
“五月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