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一支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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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震虎坐在长凳上。
五月十九日,礼拜一,下晌三点。灰楼二楼东头,副处长室。门是他自家推开的,没有敲。军服扣到领口,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长凳靠西墙,对着门,他坐在当中,两条腿分开,靴子踩在木地板上。
去年十一月到今日,半年。他走过这条走廊,站过这道门口,没有进来过。今日进来了,坐了。
陆行舟在桌后头。桌上一张稿纸,空的,明日的日报,四行的格子先画好了。茶缸在稿纸右上角,搪瓷的,缸沿上一块磕掉了瓷,露着黑铁。缸里的水还热,几粒枸杞浮在面上,红的。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红纸,下晌门房送上来的,荆佩之的帖子,四个字,改日看表,没有落款。
雷震虎从军服口袋里摸出烟。纸盒,压扁了。抽出一支,叼上。火柴在盒边上划了一下,没着,第二下着了。他点上,火柴甩灭,扔在地上。
烟盒揣回口袋。
没有递。
烟从他嘴里出来,往上,到房顶,散了。窗开着一条缝,风从东单那头过来,烟往缝里走。楼底下卖冰核的吆喝了一声,一块一百,同前日一样。东单那头电车当当两声,往南去了。
“死鱼。”
“雷队长。”
“亓春山到浦口了。”雷震虎说,“今早的电。南京接了。”
“晓得。”
“南京审他。审他,审的是我。八年,我手底下。”他吸了一口,“驭下不严。四个字,够我写一本。”
陆行舟没有接。
雷震虎看着房顶。烟灰长了,他不弹。
“我抓内鬼。”他说,“抓了一冬。撒日子,分饵,东单三条守一夜。抓着了。抓着我自家的兵。”
烟灰掉下来,掉在军裤上。他没有拍。
“你押箱子。前门东站押到天津,天津押回来。一口箱,一个老头,两枚火漆。押出站长的勋表。”
“勋表是站长的。”
“是站长的。”雷震虎说,“方鉴清三颗星。我四个字。你,一个字没有。”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两根指头当中,指头是黄的。
“十几年。”他说,“上海,重庆,北平。事情过了,旁人身上都有字。你身上没有。你回回都是这样。”
“没有字,好。”
“没有字,我接着疑。”
他的眼睛落到茶缸上。
“缸里红的什么。”
“枸杞。”
“养命。”雷震虎说,“鱼也养命。”
楼底下门房的门响了一声。
陆行舟从窗缝里往下看。灰楼门口,没有吉普。街边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矮壮,军装,两只手垂着。额头上一块膏药,黑的,方的,从眉毛上头贴到鬓角。日头照在膏药上,油亮。膏药边上一圈胶布,粘着头发。
铁宝山。
他站着,不靠树,不蹲。脸朝着灰楼的门。街上过去一挑子卖樱桃的,一斤二千四,牌子插在筐沿上,从他跟前过,他没有看。
“走来的。”雷震虎说。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往窗外看,“吉普在货场。学生明日上街,车今日不出。”
“铁宝山也走来的。”
“他跟着。”雷震虎说,“从崇文门那一日起,我到哪儿他到哪儿。我不叫他跟,他跟。”
烟又长了一截灰。
“膏药是他自家贴的。货场医务所的。”他说,“玻璃划的那一道,结了痂,他嫌痂难看。”
陆行舟把眼睛从窗缝里收回来。
“姓荆的。”雷震虎说。
屋里的烟在房顶底下停着,一层。
“靴子。右边那一只。后跟外头磨偏一线。”他说,“崇文门那一日,东交民巷口,他踏下来一只脚,又缩回去。三十步。我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上回没有。”雷震虎说,“上回雪太亮。雪地里一串印子,我拿靴跟按过。按的是印子,不是靴子。”
去年十一月,前门东站,货场墙根。雪,灯,一串印子往东。雷震虎蹲下去,拿自家的靴跟往印子里比。陆行舟站在他后头,看的是他的背。
“这回是靴子。”雷震虎说,“他的脚。”
“下回?”
雷震虎把烟送到嘴上,吸了一口,长的。烟从鼻子里出来。
“下回他来抢的,不是箱子。”
他不往下讲。
陆行舟等了一息。
“不是箱子,是什么。”
“箱子走了。”雷震虎说,“南京了。他抢箱子,抢了两回,两回没抢着。抢不着的东西,他不抢第三回。”
“那他抢什么。”
“抢箱子里头没有的。”雷震虎说,“你押过箱子。箱子里头没有什么,你比我晓得。”
陆行舟没有答。
目录一页。四月里他写的三行,如今在南京,在哪一个抽屉里,他不晓得。陶其昌另立的那一页,也是他的字。箱子里没有的,是字。字在纸上,纸在南京。写字的手在北平。
雷震虎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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