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东单广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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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是六点四十那一趟。
五月十九日,礼拜一。东四牌楼底下上车,一段,二百四。车里坐了七成,背褡裢的,提篮的,两个穿蓝布学生装的站在后门口,手里没有东西。售票的拿票夹子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车动了。
槐花完了。树上剩的是叶子,风一过,地上那一层黄的往车道当中跑,轮子碾过去,不响。街两边铺板卸了一半。卖杏仁茶的炉子支在牌楼底下,一碗五百,冒着气,没有人站着喝。
车过东单牌楼,慢下来。
牌楼东南那一片空场,去年一冬是空的,土的,风大的日子沙从那边起。今早不空了。
旗。
一面一面。竹竿挑着,竿根拿砖头压着,砖头不够的,两个人扶。布是各色的,蓝的多,白的次之,一面红的。字是白布剪了缝上去的,远的看不清,近的那一面看得清一个字,校。旗底下站着人,一堆一堆,一堆一面旗。没有喊。有一个拿着铁皮喇叭,喇叭口朝下,拎在手里。
场子当中还在扎。三个人扶一根竿子,一个人往竿根上垫砖,竿子歪了,扶正,又歪。旗还没有挂上去,卷着,夹在一个人的腋下。
车在东单站停。上来三个,下去两个。下去的是后门口那两个。他们不往场子里去,站在马路牙子上,一个数旗,嘴唇动。数完了,两个人往场子里走。
站边上一个戴礼帽的。长衫,不看旗,看下车的人。他看了陆行舟一下,看的是中山装。看完了,眼睛回到车门上。
巡警四个,站在广场西边的马路牙子上,一排,手背在后头。场子里头没有巡警。
电车动了。往南。旗在窗外退过去,一面,一面,末了那一面是红的,退到牌楼后头,没了。
灰楼二楼。
报纸在桌上。南京的,十八日的晚报,四折,夜里飞机带到,机要科拆的邮包,钟敬之今早分的。头版是国府路,二版是市面,三版一栏,小字。
他看三版。
京市各校学生十八日晨集于国府路请愿,反饥饿反内战,教员多人随行。下一行,更小。城南某女中教员沈某在列。
沈某。
他看了一遍。看了一遍就在了。他把报纸翻回头版,四折,搁到桌角,压在砚台底下。
城南女中。四月里小樊的信,女师秋天招人。秋天。这是五月。
报上一行小字,南京的,十八日的。十八日在列。十九日的报还没有到。他不往下想。
桌上电话响了。内线。
“行舟啊。上来。有客。”
三楼西头。
门开着,门外候着两个随从,也是长衫。客坐在藤椅上,郑百川坐在桌后头。客五十上下,灰长衫,黑布鞋,帽子搁在膝盖上,膝盖上还有一只公事包,皮的,旧的。他看见陆行舟,站起来了,站得慢。
“陆副处长。”
“专员。”
郑百川说了五个字。中统北平区。没有说名字。客也没有说。
“坐。”
陆行舟没有坐。客坐回去了。他讲话不快,一句是一句,每一句末尾往上提一提,像在念。
“十七日的函,郑站长收到了。今日十九。明日二十。”
“收到了。”郑百川说。
“两局协同,不是中统要贵局的东西。”客说,“是党国要。学潮在即,各校的眼线,党部有党部的,贵局有贵局的,两边对一对,明日街上,才晓得哪一张脸是自家人。”
郑百川的手帕出来了。攥着。
“专员的意思,阿拉晓得。”他说,“簿子是南京的簿子。南京要核,阿拉核了,报了部。报部的东西,抄给旁的局,阿拉要请示。”
“请示了?”
“电去了。”
“回了?”
郑百川没有答。
客把公事包换了一只膝盖。他看陆行舟。
“陆副处长管这一档。”
“是。”
“副处长讲。”
陆行舟站着。窗外东单那头,风从广场上过来,隔着两条街,一片声音,齐的,听不清字。
“抄件可以给。”
郑百川的手帕停了。
“给的是十月的。”
客的眉毛动了一下。
“哪一个十月。”
“三十四年十月。”陆行舟说,“接收那一日归档的抄件。号,入册年月,末次报事的日子。名不在。名在南京,三十四年冬天随卷走的。”
“一年半前的。”
“簿子上就是一年半前的。”陆行舟说,“情报处核过,报了部。报部的数,同抄件上的数,一个不差。专员拿去对,对得上。”
客看着他。看了有一阵。他把帽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搁下。
“三十四年十月的抄件。”他说,“号,没有名。”
“抄件是抄件。”
“十月的也是抄件。”客说。
他站起来了。公事包夹在腋下,帽子拿在手里。到门口,他转过来,对着郑百川,末尾往上提了一提。
“明日东单,党部的人在广场。贵局的人在哪里,郑站长自家定。”
他走了。布鞋在楼梯上不响。
郑百川把手帕摊开,折了两折,塞回袖口。
“行舟啊。”
“站长。”
“侬礼拜六讲,抄件不出情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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