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第三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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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王妈拎着食盒,走了半条胡同才开口。
“太太,您咽下去了。”
“咽下去了。”
“俺们通州人也有咽不下去的。”
“那是通州的没喝明白。”曼丽说,“馊,我晓得了。晓得了就咽得下去。”
六条口一副挑子卖芍药,一把九百,骨朵开了一半,红的,麻绳捆着。王妈没有停,曼丽也没有。
胡同口那棵老槐光了。花落尽了,叶子黑绿,门墩上那只猫回来了,趴着。
院子里日头到了井台。
针线笸箩端出来,搁在桌上。蓝布剩的角,红线剩的团,剪子,顶针。曼丽把笸箩拨开一块地方。
“汗衫脱下来。”
陆行舟在看报纸。他把报纸搁下,脱了。汗衫是那一件,白的洗成灰的,心口一枚圆的,蓝的,红边。
她拿剪子挑线。一针一针挑,挑的是上礼拜她自家缝的线脚。红线洗了两水,褪了,往粉里走。蓝布也淡了一层。
“汗衫三天一洗。”她说,“洗到六月,红的白了,蓝的灰了,就是一块补丁。”
线挑完了。蓝布圆的从汗衫上下来,搁在桌上。汗衫心口留着一圈针眼,密的,一格一格。
“针眼留着。”她说,“不补。洗衣裳的时候我认得。”
王妈在灶房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桌上那块蓝布,又缩回去了。灶房里油锅响,两个焦圈回锅,再炸一遍。
“中山装拿来。”
他从衣架上取了。灰的,扣子扣到顶那一件。她接过来,手伸进左边内袋。
一块表,新带子,旧扣。一枚竹的号牌,烙着一个数。三张纸,折着,一张比一张薄。
她一样一样搁在桌上。表搁下,号牌搁下,三张纸搁下。纸没有打开。她看都没有看,手往笸箩里去够针。
“自家的东西,自家收。”
他收了。表进裤袋,号牌进裤袋,三张纸他捏了一下,进了裤袋。
她把中山装翻过来,里子朝外。内袋在左边,心口那一片。蓝布圆的按在内袋后头的里子上,拿针别住。
针从里头走。一针,一针。线走在里子上,红的绕蓝的一圈。翻过来看,外头一根线脚不露。
“外头没有。”她说,“里头有。里头的,自家晓得。”
陆行舟坐着看。她缝得比上礼拜慢。里子是斜纹布,密,针推过去要顶针。顶针在中指上,一下一下。
“汗衫贴肉,洗。中山装贴汗衫,不洗,刷。”她说,“刷一百回也刷不着里头。”
“嗯。”
“正的挂客厅,谁进门都看得见。副的挂心口里头,谁进门都看不见。”她咬断线,线头压进里子,“看不见的,才是自家的。”
她把中山装翻回来。灰的,扣子,肩缝,一道褶都没有。心口那一片,摸上去比旁的硬一点,厚一点。
他接过来,穿上。表回内袋,号牌回内袋,三张纸回内袋。蓝布在内袋后头,隔着一层里子,贴着纸。
“箱子在南京了。”他说。
曼丽把针别回针插上。她没有问哪一口箱子。她只晓得四口箱子一口不能少,只晓得陶老前礼拜押着箱子上了车,往南。
“箱子在就好。”她说,“你也在。”
她把笸箩收了。
夜里落了灯。
院子里静。井台上的辘轳没有响,门墩上那只猫不晓得几时走的。槐树上没有花了,风过去,叶子响一阵,停一阵。
中山装挂在衣架上。灰的,一道褶没有。心口那一片,在暗里同旁的一样。
陆行舟躺着。曼丽在里头,翻了一个身,没有睡着。
胡同口过去一辆洋车,铃响了一下,过去了。厢房里王妈咳了一声,翻身,床板响。又静了。
有声音。
远。不是吆喝,不是鸽哨,不是电车。齐的,好些人,一句起,一句落。起的时候高,落的时候散,散了,停。停一阵,又起。
从东南边来。隔着几条胡同,隔着六条口那棵槐,隔着牌楼,隔着牌楼底下收了的摊子。
那夜在天津站台上,寇云舫讲,北平今夜学生开会,东单。那是讲给他听的。昨日下晌在处长室门口,隔着两条街,齐的,听不清字。那是隔着窗的。今夜没有窗。院门关着,声音从墙头上过来。
风送一段,风把一段带走。送来的这一段,字听不清。落下去,又停。
他没有起来。他躺着,数。停了三回,起了四回。第四回比头一回近,也比头一回齐。中山装在衣架上,心口那一片朝着他。
歌声从东单那边过来,一段一段。
曼丽在暗里问:“唱的什么?”
陆行舟说:“唱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