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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表铺的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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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带是他昨夜割的。

小刀在扣眼边上划了一道,划得浅,看不出。今早出院门,他把表从兜里掏出来,往腕上一套,一拽。带子从那一道上断了。断口毛的,同用旧了断的一样。他把表揣回兜里,断带子一并揣着。

五月十七日,礼拜六,上午八点。

东四六条的槐花落了一半。树上还有一半,白的,串子往下垂。地上那一层,扫街的扫到墙根,堆着,扫帚过一回,花还往下落。门墩上那只猫不在。井台边王妈在洗菜,一盆水,一把菠菜,她没有抬头。

胡同口一副挑子,一头一个笼屉,一头一筐槐花。花是从串子上捋下来的,一朵一朵,白的,堆得冒尖。笼屉冒着气。

“蒸槐花——热的——”

一个老太太拿碗来装。挑担的揭开屉布,拿铲子铲了一碗,冒尖,又添一铲,按了按。

“头一茬二百五。”挑担的说,“花是打的,白饶。要的是面钱,火钱。面又涨了。”

他从挑子边上过去。中山装口袋里,表贴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三联的第二联,五月十三日的,封档人押运官管库,三个名字。他没有拿出来过。

东四牌楼底下人多。

礼拜六,铺板卸了,估衣铺的夏布衫子挂到杆子上,风一过,一件一件晃。卖樱桃的挑子,一斤两千二,红的一堆。酸梅汤的缸口蒙着湿布,一碗三百五,缸边上一只铜碗,敲一下,响一下。电车从南边上来,到牌楼底下停一停,当当两声,往北去了。

牌楼的柱子上有人贴纸。

四个。蓝布学生装,两个提着面糊桶,一个拿刷子,一个抱着一摞纸。刷子在柱子上刷一道,纸贴上去,手掌从上往下抹,抹平了,退一步,再刷。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毛笔写的,一张四个字。

反饥饿。反内战。

第三张贴歪了。抱纸的伸手去揭,揭破了一个角,面糊粘着,不肯下来。他不揭了,从上头再贴一张,把破的盖住。

牌楼底下站着一个巡警。黑制服,帽子歪着,两只手背在后头。他看着四个学生贴,看了一阵,转过身去,看街那头。街那头一辆洋车,一个挑水的,旁的没有。

有人停下来看。看的人不多。一个老头念了一遍,念出声,念完了走了。一个挑担的没停,扁担从纸底下过去。

陆行舟没有停。他从牌楼底下过去,过的时候,抱纸的那个转过身来,往他这边看了一下。看的是他的中山装。学生把眼睛收回去,抱着纸,跟着提桶的往南边那根柱子去了。

面糊是凉的,风一吹,纸角先干,往上卷。巡警又转回来了,看了一下那几张纸,还是背着手。

南大街。

昨日下晌电讯室那一本日志,他翻到末一页。汲三保坐在耳机底下,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没有讲话。钢笔的字是公事,西城,生手,发得慢,换过呼号。铅笔的字是他自家添的,小的,挤在末一行底下。像有人学着发。日志今早往三楼送,送完了归档,归档的东西督察股能调。他昨夜写的那几行,抄的是钢笔的,也抄了铅笔的。

炸糕铺子前头排着三个人。他排在末尾。一个三百,四个。等的这一会儿,街上过去一辆洋车,一辆自行车,一个背褡裢的。背褡裢的在估衣铺门口站住了,看夏布衫子。他买了炸糕,往南走。走出二十步,回头。背褡裢的还在看衫子,伙计站在条凳上同他讲价。

隋记的匾左下角缺一个口。

门是两扇板门,白天卸一扇,另一扇敞着,没有帘子,门槛磨得发亮。从街上往里看,一条柜台,一面墙的钟,柜台后头一个人。里头往外看,也是一样的,谁从门口过,谁进门,一眼到底。

铺子里比街上凉。东墙高处有一座钟走得响,一下一下,压过旁的。老头趴在柜台后头,放大镜底下一只眼,另一只眼罩着黑布,镊子夹着一根丝。

陆行舟把表搁在玻璃面上。断带子搁在表边上。

“带子断了。换一根。”

隋玉衡搁下镊子。他拿起断带子,对着光看了一下断口,搁下。拿起表。表身翻过去,后盖启开。放大镜底下那只眼睛凑近了。

前后十来息。

后盖扣上。一小卷纸,进了抽屉底。

他昨夜写的。几行。比平安讯长,比四月那一回短。西城。生手台子。发得慢。换过呼号。站里侦听记了。末一句是电讯室那个侦听员的铅笔字,汲三保加在日志末一行的,他照抄。像有人学着发。

隋玉衡从抽屉里摸出一根带子。皮的,黑的,窄的。他把断带子从表耳上退下来,新的穿进去,一把小起子拨弹簧针。手不快,一下一下。

“皮的。”

“皮的。”

“钢的没有。”隋玉衡说,“钢的要配。”

他讲的是带子。陆行舟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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