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勋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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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茂春拿一支笔,笔尖在名册上点。
“门房。牧顺来。月饷站里发。”他说,“签个字。”
“俺是押运队的。”
“押运队南京解散了。喻队长的队,年前就没了。”雍茂春说,“你在这门房坐了半年,坐的是队里的饷,饷是南京寄的。南京如今不寄了,寄的是一句话,就地安置。”
牧顺来看着名册。
“俺数门口。”他说,“数门口,在哪儿都一样。”
他拿起笔。右手,握得紧,写得慢。三个字,一笔一笔,比公文还重。写完了,笔搁下,人坐回凳子上。
“坐下是坐下。”雍茂春说,“门房是门房。”
他把名册夹在腋下,出去了。到门口,回头。
“下晌两点的车。津浦路。”他说,“站长派的车,站里两个兵押。行动队一个不去。”
牧顺来没有答。他看着门口。
陆行舟站在门房门口。街上一挑子卖樱桃的过去,一斤两千,纸牌子插在筐沿上。对面墙根底下,一个老太太蹲着,拿一根竹竿绑着钩子,够槐树上剩的那几串。槐花白饶,够着就是自家的。
后院那一边有动静。铁门响了一声,长的。两个兵,站里的,一边一个,中间架着一个人。瘦高,四十上下,腿上缠着布,布是黄的,一根木棍拄着。他走得慢,一步,停一停,一步。
亓春山。
灰楼门口停着一辆车。黑的,轿车,前轮新的,胶皮上的字还看得清。是那一辆。轮子换了,开回站里,站里用着。
雷震虎站在车边上。帽子戴着,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他没有看后院那一头。他看的是车。
亓春山从他跟前过。走到他跟前,停了一停。
“队长。”
雷震虎没有答。
亓春山的眼睛落在他裤袋上,落了一息。他上车了。两个兵一边一个,把他塞进后座。车门关上。
牧顺来在门房里,右手在桌上点了一下。
“出去一个。”
车动了。出台基厂头条,往南。
雷震虎看着车尾没了。他转过身,看见陆行舟。砂纸的嗓子磨下来。
“死鱼。”
“雷队长。”
“驭下不严。”雷震虎说,“四个字。”
“四个字。”
“我的兵,我自家抓的。南京给我四个字。”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站住,“你那八个字呢。火漆损,内件全。”
“没有字。”
“没有字。”雷震虎说,“好。没有字的,我接着疑。”
他走了。铁宝山的吉普在街口,额头上那一道黑的,坐在车里。
电讯室在一楼东头。
门关着,门上没有字。陆行舟推门进去。三张桌,两部收报机,耳机搭在机器边上。屋里一股电池的酸味。值日的两个,一个在抄,一个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那一个二十来岁,瘦,头发剪得短,耳朵长得大,一只耳机扣着,一只推在耳后。他站得直,两只手垂着。
“副处长。”
“侦听日志。”
“在。”
他从桌角拿起一个本子,硬皮的,翻开,翻到昨夜那一页,递过来。递的时候,那一只耳机还扣在耳朵上。屋里的话他听,机器里的他也听。
陆行舟接过来。
前头几页他翻了一翻。钢笔字是一样的钢笔字,一班一班,换人不换格式。格子外头不一样。页边上,行缝里,铅笔的小字,米粒大,东一处西一处。手沉。夜里换过人。这一部老了。旁的侦听员不写这个,写的只这一个人。
他翻回昨夜那一页。
钢笔字,一行一行。时刻,呼号,波长,手法,备注。十五日夜十一时,二十三时二十,零时一刻。三行是本站收的。一行不是。
二十三时十分。西城。生手台子。发得慢。换过呼号。
他看了两遍。
“定向?”
“车没出。”那人说,“钟科长讲,先记。”
“听了几夜。”
“三夜。”他说,“头一夜十一点,第二夜十一点二十,第三夜十一点。换过呼号,换得笨,前后差一个字。”
“西城哪一片。”
“听不出片。听着像西边。”他停了一停,“定县话讲,像西边。”
陆行舟看着那一行。
生手。发得慢。换过呼号。留守档里侦类那一卷,民国二十九年冬,东四一带一部台子,抄稿上也是这几个字。七年前的那一片屋顶如今还在。如今这一部在西城,不在东四。
他把本子合上。
“名字。”
“汲三保。”那人说,“定县人。”
“汲三保。”
陆行舟把本子递回去。递到一半,停了。本子合上的时候,末一页露出一角,边上一行小字,铅笔的,字小,挤在钢笔字底下。
他把本子翻回去。
日志末一行铅笔小字,是汲三保加的:“像有人学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