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天津一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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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没有答。
车过廊坊,不停。窗里那一块光从箱盖上挪下来,挪到地板上,挪到薛砚农的皮箱上。麦子在窗外过去,黄了一半,一片接一片,平的。陶其昌的手在箱盖上。
薛砚农睁了一下眼,看的是箱子。又闭上。
十一点二十,天津东站。
棚子还是铁的,锈往下掉。车停稳,行李车的门拉开,站台上站着四个,三个兵,天津站的,一个灰布中山装。灰布的先看车里,看见箱子,再看人。去年塘沽接站的那一个,皮帽换了草帽,还是压着眉毛。
“陆副处长。寇站长叫我接。”
“接了。”
“津浦路的车,晚上七点。货栈在东头,去年那一间。”
箱子抬下来。两个兵抬,陆行舟在后头,陶其昌跟着箱子走,一步,一步。薛砚农提两只皮箱。站台上卖切糕的挑子挤在人缝里,一刀五百,刀上沾着糯米。红帽子扛着箱笼小跑。没有人看这一口箱。
货栈的门开着。砖房,一盏马灯,白天没有点。箱子落地,靠墙。陆行舟蹲下去。
桓字半边。平。封条上铅笔三个字,一半在纸上,一半在木头上。
“火漆都在。”
“在。”陶其昌说。
三联。
薛砚农把本子从匣底抽出来,搁在箱盖上。复写纸夹在当中。他站着写,字歪,笔画重。
三十六年五月十四日。二十九号箱,渝密五十三,天津东站,交接。
交。接。封档人。
陆行舟先签。钢笔。押运官三个字底下,陆行舟。
灰布中山装的没有签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印,铜的,往嘴上哈了一口,按在接的那一格。天津站。三个字,蓝的。
陶其昌末一个。铅笔,三个字。
三联撕开。头一联陆行舟折了,搁进上衣口袋,同昨日那一联一处。第二联灰布中山装折了,揣走。第三联薛砚农夹进匣底。
“押运官。”陶其昌说,“到此。”
“到此。”
去年十一月从这一间货栈押走,四口。今日押回这一间,一口。去的时候点人头,三个。回来的时候点火漆,三枚。押运官三个字,他签过两回,一回是封,一回是交。当中隔了半年,隔了一个南京来的老头四十几天的簿子。
陶其昌在箱子边上坐下。地上,砖的。他一只手搭在箱盖上。
薛砚农又抽一张簿纸。陶其昌接过去,纸搁在膝盖上,写。
三十六年五月十四日。二十九号箱,天津东站,交天津站押。在。
三个字。没有印。纸折了两折,回到匣底。
四个兵在门口,两个门里两个门外,枪靠着墙。灰布中山装出去了。
陆行舟站在门口。
门外十几步是堤。海河开了。船挤在河里,桅杆挨着桅杆,看不见水。对岸洋楼一排,日头底下白的。一艘小火轮拉了一声,长的,河上的船没有一艘让。堤上钱摊子的木牌立着,牌上的数比去年多两个圈。
他没有下堤。他回头看货栈。箱子在墙根,陶其昌的手在箱盖上。
寇云舫两点到的。
夏布长衫,两只手背在后头。他站在货栈门口,先看箱,后看人。三步,到陆行舟跟前。
“陆副处长。”
“寇站长。”
“郑站长的电话,九点打的。”寇云舫说,“问的是到没到。”
“到了。”
“成。”
崇文门那一枪,他没有问。郑百川的电话打到天津,讲的也只是到没到。天津站的站长,问北平的事,不问。
他往里看。陶其昌坐在地上,没有起身。
“陶老。”
“寇云舫。”
三个字。寇云舫没有再客套。他讲话短,末尾往下沉。
“七点的车,行李车清了半节。兵四个,送到浦口。”
“送到浦口。”陶其昌说,“浦口以南,南京的兵。”
“南京的兵。”寇云舫说,“成。”
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张报纸,折成四折。他把报纸抽出来,搁在箱盖上,搁在陶其昌手边。不是给陶其昌看的,他看陆行舟。
“二版。”
陆行舟拿起来。二版当中一行,小字。财政部唐次长莅津,以私人名义投资本埠某纱厂,昨已签约。一行。底下是棉纱的价,一包多少万,今日比昨日多一个数。
“唐次长。”寇云舫说,“前日到的。住租界。见的是纱厂,不是我。”
“次长。”
“还是次长。”寇云舫说,“津浦路上一车棉纱,比一车纸值钱。”
陆行舟把报纸折回四折,搁回箱盖上。那一行他看了一遍。看了一遍就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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