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轮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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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天刚亮透。
灰楼门口两辆车。前头一辆卡车,行动队的,车斗上苫布卷着,绳子松着。后头一辆吉普,引擎响着,没熄。台基厂头条的槐花开了一街,白的,一串一串往下垂,风一过,落在卡车的机器盖上,落在苫布上。铁宝山拿抹布擦挡风玻璃,擦一把,抖一把,抖下来的是花。
箱子是四个人抬下来的。二十九号一口。牧顺来在门房里站着,右手扶着桌角,没有出来。箱子抬过门槛,抬上车斗,落在铁皮上,闷的一声。两个兵爬上去,一边一个,苫布拉上来,盖到箱子一半。火漆在苫布底下。
陆行舟最后一个上车斗。他在箱子前头蹲下,背靠着驾驶楼的铁皮。大衣口袋里那把枪,南京发的。今日站长没有讲带不带。雷震虎讲了。你坐前头那辆。
陶其昌从楼里出来。长衫,袖口磨白的那一截,手里什么也没拿。薛砚农在后头,两只皮箱。陶其昌走到卡车尾巴,站住,往车斗里看了一息。看的是苫布底下那一块方的。
“火漆都在。”陆行舟说。
“在。”
他转身上了吉普,后座。薛砚农把皮箱搁在脚底下,坐在他边上。雷震虎从楼里出来,帽子戴上了,军装扣到领口。他没有看车斗。他上了吉普的前座,一只脚还踩在踏板上,砂纸嗓子从窗口里磨出来。
“铁宝山。开。三十步,不许远。”
卡车出台基厂头条,东长安街,往东。
街上没有人。粪车过去了,留下一道湿的。槐树两边排着,花在树上是白的,落在地上是黄的,一层。卖豆汁的还没支炉子,卖烧饼的支了,一个四百,炉口冒着黑烟。东单牌楼底下电车还没出来,轨道缝里塞着花。
崇文门内大街,往南。
大街空,车开得不快。铁宝山两只手把着盘子,眼睛在前头。车斗里两个兵一边一个,枪搁在膝盖上。陆行舟从苫布边上往后看,吉普跟在三十步后头,雷震虎在前座,帽檐底下看不清脸。
崇文门的城楼在前头,灰的。城门开了,进城的菜挑子一串,出城的粪车一串,在门洞里错着。大街到这里往西拐一个弯,拐进城墙根底下那条道,往前门东站去。
弯还没拐。
东交民巷口。
一辆黑车从巷口出来,出来得快,横在大街当中,车头朝东,车尾抵着东边的墙根。
铁宝山踩闸。卡车往前滑了一丈,停了。车斗里箱子往前撞了一下,陆行舟的背撞在铁皮上。
黑车四个门开了。下来四个。两个杂牌军装,帽子压着眉毛,两个长衫。军装的手里有枪。长衫的两只手空着,站在车尾,不往前走。
第一枪是军装的打的。
打在卡车厢板上。木头响了一声,闷的,木屑飞了一片,落在苫布上。车斗里两个兵卧下了。
陆行舟的枪在手里。
他没有对人。他从苫布边上探出半个身子,枪口对着黑车的前轮。二十步。轮子在那里,黑的,鼓的。车能走,箱子就能走。轮子没了,车是一堆铁。
一枪。
轮子瘪了。气从胶皮里出来,嘶的一声,长的。黑车往东边歪,歪到墙根,车身斜了,前头那个角低下去,抵在砖上。
军装的两个缩了一下。
第二枪从黑车那头过来。这一枪打的不是厢板。打的是驾驶楼的门,门上的玻璃。玻璃碎了,碎在铁宝山那一边。
铁宝山没有动。他的两只手还在盘子上。额头上一道,从眉毛上头到鬓角,玻璃划的。血下来了,顺着眉毛流。他拿袖子抹了一把,抹了,手回到盘子上。
“俺看得见。”
吉普到了。
雷震虎先下来。他从吉普上跳下来,枪在手里,往黑车走。四川的那个从另一边下来。卡车车斗里两个兵翻下去了,一边一个,往黑车两头压。
四个人。三个往东交民巷口退。一个军装的退得慢,他手里的枪没有再抬。雷震虎的兵到了他跟前,一枪托砸在手腕上。枪掉了。人让按在地上,脸贴着砖。他手上一道,是自家的刀划的,短刀,从腰里掉出来的,刀刃朝上。
那一道口子红了。他没有叫。
东交民巷口,后头又一辆。
也是黑的。轿车。车窗摇上了,玻璃上反着刚出来的日头。它停在巷口里头,没有出巷。停了一息,后门开了。
一只靴子踏下来。
右边那一只。黑牛皮,军靴,靴筒到小腿一半,擦过油。靴底落在巷口的砖上,落了一半。
陆行舟的枪口抬起来了。从黑车的轮子,抬到这一辆的挡风玻璃。玻璃上反着日头,看不见里头。三十步。
停了一息。
他没有打。
靴子缩回去了。车门关上。轿车往后倒,倒进东交民巷,倒得慢,一尺一尺,倒过铁栏杆,倒进栏杆后头。
雷震虎的兵追到栏杆跟前。栏杆后头站着两个,穿号衣的巡捕,手里一根棍子。棍子横过来。
兵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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