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槐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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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竿是王妈的,钩子是铁丝弯的。
胡同口那棵老槐开了。五月十二日,天刚亮,一树白的,一串一串往下垂,底下落了一层。王妈仰着头,竹竿举上去,钩子勾住一枝,往下一带。花落下来,落在笸箩里,落在她头上,落在门墩上那只猫背上。猫跳走了。
曼丽端着笸箩接。
“够了没?”
“再一枝。”王妈说,“蒸出来缩一半。”
再一枝。笸箩满了,白的,一嘟噜一嘟噜,梗子绿。胡同里过去一个倒泔水的,看了一眼,没有停。槐花白饶,谁家都摘得。
回到院里,井台边上摘花。花从梗上捋下来,一捋一把,落进盆里。王妈的手快,曼丽的手慢,慢的那一把里头带梗。
“太太,梗要去。梗涩。”
“晓得了。”
水一过,控干。面粉是东口杂货铺的,一斤一千一,上礼拜一千。曼丽舀了半碗,一点一点往花上撒,撒一层,拿手翻一层。花上一层白霜,粒粒不粘。王妈在灶房把笼屉架上,水开了,花铺上去,一屉,再一屉,三屉。
“阿拉上海没这个吃法。”曼丽站在灶房门口,“上海的槐树光开花,不上桌。”
“通州上桌。”王妈说,“闹饥荒那年,一春天就吃这个。”
“如今不闹饥荒。”
“如今面粉一千一。”
蒜是曼丽捣的。一辫八百,剥六瓣,搁进石臼里,盐一撮,捣成泥。醋兑上,香油一两六百,滴七八滴。蒜汁一碗,冲得人眼睛发酸。
笼屉揭开。白汽起来了,花不白了,黄了,一粒一粒沾着面,软的。王妈夹了一筷子,吹一吹,递过来。曼丽咬了一口。面是面,花是花,花在面里头,甜的,甜得不像糖,像树。
“再蘸蒜。”
蘸了蒜。
“这个可以上桌。”曼丽说。
三屉里头一屉,她拿食盒装了。竹屉一层,蒜汁一小罐,罐口蒙油纸。
电车东四上,台基厂口下。
灰楼门口有车。站里那辆,兵坐在里头开着引擎。车门开着,车门边站着一个穿军服的,帽子戴正了,腰弯着。郑站长。曼丽在街对面站住了,食盒拎在手里。
楼门里出来一个人。
瘦长的,灰布中山装,扣到领口。走得慢,一步,一步,下了台阶站了一站,看了一眼街。眼睛从街这一边过来,过了槐树,过了她,没有停。后头一个提皮箱的。瘦长的那个上了车,皮箱搁进去,提箱的坐到前座。郑站长弯着腰把车门关上。
车走了。往南。
郑站长站在门口,掏出手帕擦了一把,进楼去了。
曼丽站在街对面。槐树的影子落在她鞋面上,一动一动。抄一百多页的那个。她心里讲了一句,讲完了,把食盒换了一只手。
她没有过街搭话。她拎着食盒,等车过完了,才过去。
门房窗口里两个人。牧顺来站着,右手扶桌角。薛砚农靠墙坐着,两只手搭在膝头。
“陆太太。”
“牧顺来。”曼丽把食盒搁在桌上,盖子揭开,“槐花。胡同口那棵树上的,拌了面蒸的。蒜汁在罐里。你分,陶老那份你送上去。”
牧顺来看着那一屉。黄的,软的,白汽还没散净。
“俺山东也蒸。”他说,“俺娘叫槐花饭。”
“那就是一样的。”
“一样。”他伸右手,拿了一粒,搁进嘴里。嚼了一下,没有讲话。又拿了一粒。
薛砚农没有动。曼丽转过身。
“薛先生。”
“太太。”
“獾油抹了没?”
薛砚农把一只手从膝头上抬起来。手背朝她。疤还是一块一块,亮的,比上回软了一层,不那么紧。
“抹了。”他哑着嗓子讲,“三回。”
“软了。”
“软了。”
她从竹屉里拿了一小撮,搁在他跟前那条凳上,拿一片油纸垫着。
“蘸蒜。”
薛砚农看着那一撮,看了一息。他伸手拿了一粒,搁进嘴里。嚼得慢。
“太太。”他说,“上头的,几点送?”
“你们定。”曼丽说,“凉了也能吃。”
她盖上食盒的盖子,屉留下,罐留下。牧顺来送她到门口。楼梯上没有人下来。
“陆太太。”他压着嗓子,“今儿早上……”
“今儿早上槐花开了。”曼丽说,“回头见。”
牌是三点开的,郑太太家西屋。
主桌四个。郑太太上首,曼丽下手,方太太对面,钟太太末位。侯太太不上桌,站在曼丽椅子后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窗外院子里一棵杨树,杨絮落完了,叶子黑绿。
洗牌。码牌。
“下礼拜。”郑太太头一句就是这一句,“勋表。南京发的,一枚,盒子装,红绒的里子。老郑讲,挂客厅,进门就看得见。”
“郑太太好福气。”方太太说。
“福气什么。一个月没在家吃过一顿晚饭。”郑太太摸牌,“挂客厅,他自家看不见。”
方太太从牌盒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条纸,报纸剪的,两指宽,折了一折。她展开,搁在桌角,手按着。
“南京的报。一行。”
一行字,姓名,处长,升。曼丽看了一眼。
“好。”她说。
“好什么。”方太太把纸折回去,塞回牌盒,“升了半级,人黄了一圈。夜里十一点到家,进门先问三楼灯灭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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