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槐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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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灯。”钟太太说,“听说南京的电报少了。听说这两天一天一封,从前一天三封。听说——”
“钟太太。”郑太太说,“出牌。”
钟太太出牌。曼丽碰了。
一圈打完。侯太太的手从后头伸进来替她理牌。理完了,侯太太的嗓子压下来。
“您呐,方太太那一行字,看过了就完了。”
“看过了。”
郑太太把一张牌搁出去,眼睛在牌上,嘴上不闲。
“陆太太,你家那位呢。”
桌上三个人的手都停了一停。
“我们家副的。”曼丽说。
她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搁进去。
“副的好。”郑太太说,“副的省心。”
“副的回家早。”方太太说,“方鉴清要是副的,我夜里也能睡着。”
“听说副的——”钟太太开口。
“出牌。”郑太太说。
散的时候五点。曼丽站在门口讲了一句回头见。侯太太送到院门,压着嗓子讲了一句:“您呐,今儿这一句,讲得地道。”
陆行舟是六点回来的。
胡同口那棵老槐底下,落的花让人扫成一堆,堆在门墩边上。院门开着,檐下的灯点了。桌上一碟槐花,剩的,黄的,蒜汁浇过了。一碗粥,一碟咸菜。
“蒸的。”曼丽说,“胡同口那棵。灰楼门房一屉,你吃着没?”
“吃着了。牧顺来送上去,陶老吃了半碗。”
“半碗。”
“他一天一个窝头。半碗是多的。”
他夹了一筷子。花是软的,蒜是冲的。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今儿早上,灰楼门口。”曼丽说,“郑站长送一个人上车。瘦长的,走得慢。”
“走了。”
“就是那个?”
“嗯。”
“我在街对面。”曼丽说,“没搭话。”
“隔着街。”
“隔着街。”她把粥推过去,“郑太太的勋表,下礼拜到,红绒里子。方太太的半级,剪下来夹在牌盒里。钟太太讲南京电报少了。郑太太问我,你家那位呢。”
他端起粥碗。
“我讲,我们家副的。”
“副的。”
“副的。”曼丽说,“郑太太讲副的省心。方太太讲副的回家早。你回家了,吃你的槐花。”
他吃了。
针线笸箩是饭后端出来的。
蓝布是护国寺那一匹剩的角,深蓝,土布,缩过水了。曼丽拿剪子在布上比了一比,比的是一只茶碗的碗口。剪下来一个圆。红线是立夏剩的那一团,她穿针,穿了两回才穿上。
“汗衫脱下来。”
他脱了。汗衫是旧的,白的洗成灰的,领口松了。她把汗衫铺在膝上,左边,心口那一块,蓝布圆的按上去,拿针别住。
一针,一针。红线在蓝布上绕一圈,线脚密,一格一格。檐下的灯照着,蓝的圆,红的边。
陆行舟坐在桌边看。
“郑太太家一枚,盒子装。”曼丽讲,眼睛在针上,“方太太家一行字,报上的。我们家副的,南京没有。”
针穿过去,拉紧。
“我发你一个。”
末一针。她把线咬断,线头压进布里。汗衫抖开,举起来,对着灯。心口一枚,圆的,蓝的,红边。
“穿上。”
他接过来,套上。蓝布贴在心口,硬一点,凉一点,缩过水的布,有一点厚。
“护档有功。”曼丽说,“陆太太发的。不上报,不装盒。往后洗衣裳,我认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不全,圆的一半在下巴底下。
“副的。”他说。
“副的也发。”曼丽说,“正的在南京发,副的在东四六条发。一样是发。”
她把笸箩收了,灯拨小了一格。
他穿着那件汗衫上了床。蓝布压在心口,翻身的时候硌了一下,再翻,就不硌了。院子里井台边上没有声。胡同口那棵老槐,风一过,花落在瓦上,沙沙的,落了一阵,停了。
他睡了。
敲门是十点多。
三下,隔一隔,又三下。王妈趿着鞋去开。院门开了一条缝,外头一个兵,站里的,棉军装换了单的,帽子攥在手里,没有进门。
王妈回来的时候曼丽已经坐起来了。灯没有点。
“太太,门房打发来的。”
曼丽下床,走到院门口。那个兵站在门外,隔着门槛。
“陆太太。牧顺来让俺捎话。”他压着嗓子,“陶老讲的。明儿早上五点,箱房。”
“晓得了。”
兵走了。院门那一条缝合上,王妈落了闩。灶房里炉子没有封死,坐着的那一壶水响起来了,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