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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卷往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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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砚农把木匣的扣子扣上,抱起来,往门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又看了一眼陆行舟。他下楼了。楼梯上一步一步,重的是匣子。

陶其昌坐着。

陆行舟站在桌前。那张纸在桌上,墨干了。五行字。四月里三行,如今五行。多的两行,一行是火损,一行是誊清册。

“两页都是你的字。”

陶其昌讲的。眼睛不在他身上,在灯上。

“是。”

“往后谁拿这卷去认。”陶其昌说,“认的是你的字。”

灯在头顶上。窗纸上槐树的影子,风一过,动了一下。楼底下门房里牧顺来咳了一声。

“你活着。”陶其昌说,“卷就有主。”

一句。讲完,两只手还在膝盖上。

陆行舟没有答。

九条。第一条原两条誊一条,第二条病故存目,第四条查无此人,第九条并。册上五十九页,字是他的。目录两页,字是他的。卷筒里四十二页,字是老板的,批语是老板的,问号是老板的,那些问号如今在册上都变了字,字是他的。

往后谁拿这卷去认,认的是他的字。

他活着,卷就有主。他不在了,卷就是一堆没有主的字,谁都可以讲那是谁的。

陶其昌没有再讲。他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箱前,两只手扣住箱沿,没有抬。看了一眼箱口那两枚火漆。

“十三号。”他说,“早上五点,这间屋。”

“是。”

歇班的钟点,他绕到东四南大街。

礼拜天,街上人多。估衣铺把夏布衫子挂出来了,一件一件在杆子上晃。卖樱桃的挑子,一斤两千,红的一堆。卖桑葚的拿马莲叶垫着,紫的。酸梅汤的缸口蒙着湿布,一碗三百。胡同口那棵老槐,骨朵白了一半,底下一个老太太仰着头看,看的是几时能摘。槐花不要钱。从东四到隋记这一段,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同往常歇班一样。

他在炸糕铺子前头排了一小会儿,买了四个。炸糕是给曼丽的,她讲过一回,北平的炸糕比上海的油条实在,实在得噎人,噎人也要吃,吃完还要讲一句实在。等的这一会儿,街上过去两辆洋车,一个背褡裢的。没有站住的。

隋记的匾左下角缺一个口。老头趴在柜台后头,手里一把镊子,没有抬头。

陆行舟把表搁在玻璃面上。

“把子松了。上弦打滑。”

隋玉衡搁下镊子,拿起表,拧了两下把子。后盖启开,一小卷纸出来了,后盖扣上。

他晌午写的。几行。卷南运,十四号,津浦路。二厅要会同,退了。

隋玉衡把表推回玻璃面上。没有号牌。

“把子没松。”

“没松?”

“表没毛病。”隋玉衡说,“不用留。”

陆行舟把表拿起来,揣进兜里。

隋玉衡重新拿起镊子。他不看人,看放大镜底下。

“上头晓得了。”

四个字。讲完,镊子尖夹住了什么,往表芯里送。

陆行舟站了一息。

“晓得了。”

他出了门。街上快上灯,卖桑葚的收摊了。上头晓得了。他晌午写的,那头今日就晓得,晓得的比他写的早。晓得从哪里来,他不问。不碰,还是不碰。卷往南,线在这里。他把炸糕换了一只手拿。油纸底下还温着,四个,一个也没有少。

灰楼,黄昏。

二楼走廊。方鉴清礼拜天不来,处长室锁着。督察股那头空着,禹树声不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一条缝,槐花的气味进来,淡的,混着地毯的土味。走廊上一条长凳,凳上坐着一个人,大衣搭在凳背上,帽子攥在手里。

雷震虎。

他没有起身。陆行舟从楼梯口过来,走到他跟前。

“死鱼。”

“雷队长。”

“十四号。”雷震虎说,“听讲了。”

“站长讲的?”

“雍茂春讲的。”雷震虎的嗓子磨了一下,“这楼里的事,雍茂春比站长晓得得早。”

楼梯上有脚步。慢,一步一步,从三楼下来。长衫。陶其昌黄昏绕台基厂一圈,四十几天没有断过。他下到二楼拐角,看见长凳上那个人,没有停。

雷震虎站起来了。

“陶老。”

陶其昌站住。

“南运那天。”雷震虎说,“行动队护送。我亲自。”

“送到站台。”陶其昌说,“上车的只我和薛砚农。”

“车上呢?”

“车上,押运官押到天津。”

陆行舟站在两个人当中偏后一步。押运官。他没有听陶其昌讲过这三个字。如今讲了,讲给雷震虎听。天津,寇云舫。去年十一月他从天津押来,如今押回天津去。

雷震虎看了他一眼。砂纸的嗓子磨下来。

“天津换人。”

“天津站的人。”陶其昌说,“天津以南,我的事。”

“天津以北,我的。”

“站台以里。”陶其昌说,“站台以外,你的。”

雷震虎没有再争。他把帽子戴上。

陶其昌下楼了。长衫在楼梯拐角上转过去,脚步一级一级,慢的。楼底下牧顺来的凳子响了一下,是站起来了。门开,门关。

走廊上剩两个人。

雷震虎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死鱼,十四号,你坐前头那辆。后头那辆,我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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